1.1
198年7月8日(星期五)。
何正果乘上斜陽→月湖的長途汽車,赴省醫學院,參加全省高考化學閱卷。
何正果月湖長途汽車站下車後,乘上市內公交車,從省工學院西中門站下了車,省醫學院和省工學院隔一條工學院路,路東工學院,路西醫學院。觸景生情,韋珂的往事歷歷在目,剎那間,思念之情海嘯般襲來,吞噬了他。
報到處在省醫學院招待所,招待所在校園裏。
下午,閱卷動員會。
會議末了,主持人道:“……本次閱卷,沒安排旅遊,旅遊的話,閱卷結束,自己安排,免費提供住宿。事實上,醫學院校院裏,現在就有一項西河的(現成的)刺激的旅遊,醫學院實驗樓,學生正在做人體標本,想開眼的,跟我來。”
哇賽,與會者個個膽肥兒,全跟主持人走了。
一行人,來到實驗樓實驗室外,濃烈的甲醛氣味湧出來,嗆死個活人,主持人數了遍人數,又數了一遍,道:“好,請跟我來。”
實驗室門大開着,一行人進了實驗室,甲醛氣味愈加濃烈,人們個個犟着鼻子、鎖住眉心、眯起雙眼來。學生們穿着白大褂,戴着手術手套,用手術刀切割着(福爾馬林泡好的)灰褐色的屍體,整來整去的,有人問學生:咋切下來不要了?學生道:做標本,把脂肪拿掉。
……
做好的標本,泡到盛有福爾馬林的玻璃容器裏。
何正果眯着眼,站在實驗臺邊,想到了熟肉肉市。
甲醛太嗆了,久留不得。一會兒,一行人就出了實驗室。主持人數了遍人數,又數了一遍,戲謔道:“好,沒留到實驗臺上的,走,回招待所。”
1.
餐飲,很豐盛。
住宿,兩人一間。
何正果室友梁老師,四十來歲,海邊來的,:00時分,梁老師一笑道:“何老師,我打呼嚕,你睡吧。”
“好吧。”何正果一笑回應道。
梁老師拿起書來,看書。
何正果有些累,很快入睡了。
呃,年輕人,睡得真快。
……
深夜,梁老師被恐怖的聲音驚醒,他開了壁燈,見何正果肝膽俱裂地嘶喊着,滿頭大汗,極其痛苦和恐懼貌,聽不清嘶喊什麼。
梁老師以爲何正果病了,一骨碌爬起來,摸了摸何正果的頭,不燙,他輕搖何正果:“何老師,沒事吧?何老師,你沒事吧?”
何正果醒來,見自己躺在牀上,呃,又做夢了,他迷迷糊糊道:“沒事。我做夢來,驚醒你了。”
“你沒事就好,嚇死我了。”梁老師道。
“呃,不好意思。”何正果道,他努力還原着剛纔的夢境:“滾滾黃河水裏,韋珂掙扎着露出頭和雙手呼喊:‘正果,救我,快救我啊……’雙手絕望地揮着抖着,恐怖無以復加。”
不知咋的,這一次夢境,空前恐怖。
何正果,讓自己慢慢平復下來。
……
梁老師,打起呼嚕來。
他呼嚕聲真大,但無雜音,很有節律,催眠曲一樣,很快,何正果再次進入了夢鄉:“小船上,韋珂蕩着雙槳,何正果和他相向而坐,其樂融融地在欣賞月湖,看不盡的美景,侃不完的大山。”
……
1
閱卷緊張,勞動強度大,比教學累多了。
不知咋搞的,學生在實驗臺做人體標本那一幕,老是活靈活現在何正果面前,感覺忒刺毛了。
閱卷工作,終於結束。
明天,各奔東西。
晚上,舉行酒會,這是唯一一次供應酒水,愛喝一口的,早已望眼欲穿,按捺不住了。
何正果,沒心情飲酒。這些天,他思念韋珂,明天上午,他要去雅典體育場紀念韋珂。
……
第二天,早飯後,人們各奔東西。
何正果,把軍用水壺灌滿水,拎起水壺出了醫學院東中門,踅摸到一家花店買了束鮮花,進了工學院西北門。
烈日炎炎,校園空寂。
校園裏,罕有工作人員。
校園裏,帶小孩玩耍的,也鮮見。
何正果,奔雅典體育場。
他來到雅典體育場,體育場空空如也,一股悲壯、莊嚴、肅穆的心緒湧上心頭。
他,捧着鮮花,淚溼衣衫,來到了雅典體育場中央,面向月湖,雙膝跪地,把鮮花拋向空中,向韋珂獻花。
他,跪了一刻多鐘,向韋珂默哀。
禮畢。
他,顫抖着站起來,步向觀衆席。
觀衆席,滾燙滾燙。
他,面朝跑道坐下來,炎炎烈日,專門爲他懸在空中。
他,涕淚橫流。
天,晴空萬里。
雅典體育場,惟有知了在叫。
……
不知過了多久,他依稀進入了恍惚的幻境。
……雅典體育場,響着運動員進行曲,掌聲、歡呼聲,此起彼伏。
……運動場上,韋珂遙遙領先,他越跑越快,狀態好極了。
……掌聲、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雅典體育場在狂歡,雅典體育場在沸騰。
……解說員,忒能煽情了:“……觀衆們,給萬米運動健兒,鼓掌啊,歡呼啊,看啊,跑得最快的那一位飛毛腿,我們的斐裏庇得斯,棒極了,棒呆了!觀衆們啊,爲我們的萬米運動健兒鼓掌啊,歡呼啊,……”
……觀衆們瘋狂了,運動員們瘋狂了,韋珂瘋狂了!
……韋珂身輕如燕,越跑越快,觀衆們全體起立爲他、爲萬米運動健兒,瘋狂地鼓掌,瘋狂地歡呼,瘋狂地嘯叫!
……韋珂闖線了!
……觀衆們,爆發出了瘋狂的鼓掌聲,瘋狂的喝彩聲,瘋狂的嘯叫聲,喇叭也嘯叫了,雅典體育場也嘯叫了,嘯叫聲衝向雲霄九,衝出了雲霄九。
……韋珂,卻像一面牆一樣,倒下了。
……解說員,不知說什麼好了,聲音低八度道:“我們的斐裏庇得斯,累壞了。
……雅典體育場,響着運動員進行曲。
……救護車“嗚啊~嗚啊~嗚啊~……”的聲音,越來越大,湮滅了運動員進行曲。
……
……“嗚啊~嗚啊~嗚啊~……”的聲音,消失了。
……
……哀樂,響了起來。
……
何正果,驚醒了。
他,發現自己躺在樹蔭裏,一位大叔陪在身邊。大叔看他醒來,驚喜不已:“好傢伙,你可醒了,急煞我了!”
何正果明白了咋回事,張口結舌,囁嚅道:“大—叔~,你~把我—弄到這~裏的?”
“呃,我把你抱下來的。”大叔笑道,“我是校工,上午巡邏,我看你坐在觀衆席上,就不大對勁兒,年輕人的事兒又不便打擾。午飯後巡邏,我看你倒在了觀衆席上,我瘋了一樣跑了上去,不知哪來的這麼大勁兒,像有神助,我一口氣把你抱到了這裏,當下再叫我抱你跑,門兒也沒有了。我試了試,你不發燒,我判斷是中了暑,把你平放在這裏,等你醒來。年輕人啊,凡事得想開點兒,牛角尖鑽不得,不能糟踐自己呃。”
何正果爬起來,跪在大叔面前,“嘭哧”叩了個響頭:“謝謝大叔救命之恩。”
大叔忙扶何正果坐好,道:“使不得,這可使不得。”
“使得,使得。”何正果道。
他遂把事情本相彙報給了大叔,大叔道:“好小子,夠忠義,我救你,值了,超值,走,我扶你回醫學院。”
“大叔,不用了,謝謝你。”何正果道。
何正果和大叔要了聯繫方式,又“嘭哧”叩了一個響頭,回醫學院。
第二天一大早,何正果把一紙大紅大紅的感謝信,張貼在了工學院行政大樓前的壁報欄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