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姮循聲看去,只見自花鳥屏風後忽有一角翠裙浮現,繼而便有一個美貌女子自屏風後轉了過來。
那女子外貌看去約莫二十上下,朱顏綠鬢,皓齒明眸,身着一襲曲裾深衣,頭綰望仙髻,望去端莊沉靜。
而在這女子左右,還跟着一羣提爐捧香的女侍,皆是綵衣玉帶,風姿翩然,好似衆星捧月一般,將她護在了正中。
“形勝?”
隋姮眨眨眼,笑道:
“桓姐姐不妨說說,此處有哪些形勝?”
這自屏風後轉出的女子名爲桓妙隱,是月庵聖母的得意弟子,也正是許稚的道侶。
而隋姮今番之所以特意趕來三世天賀桓妙隱的婚事。
除了因隋氏、桓氏同爲元載三盛族,且交情古老外,更因她們之間情誼頗深,非常人可比。
“似些尋常山水便無需多言了,我知你一心慕道,若非是那妙壤玄窟,縱有千般的景緻,也難叫你隋姮多看一眼。”
桓妙隱此時抿嘴一笑。
她來到她身旁坐下,想了一想,認真道:
“上回你我見面時,你說你欲修行隋氏所藏的那門‘鬥宿玄關’,不知眼下進境如何?”
隋嫿搖頭:
“下手不易,倒是遇到不少艱難之處。
這門無上大神通雖是後越在進入白水之前所留,並不似那些白水邪法一般詭異無狀。
但它畢竟是後越開創,其中法理亦頗有些劍走偏鋒,並非那麼好參的,與我一身所學都有些不同。
若非老師有言,我可借‘鬥宿玄關之力,陰陽相濟,來助我更好地掌控那門正法,我本是不欲將心力耗在其上。”
“素望夫人是前古女仙,她的眼界自然高明......不過竟連你都覺得那門‘鬥宿玄關‘不好下手,我倒着實有些好奇,這神通究竟是有何玄異了?”
桓妙隱在輕嘆一聲過後,又道:
“而在三世天南州,有天種穀和儺符洞這兩處地界。
前者乃是師尊特意佈置的悟道之所。
我常在其中閉關苦修,你今番既來到了三世,也不妨去走上一遭。
而儺符洞則是一處魔飼靈之地,你上回說修行“鬥宿玄關’需感悟陰煞氣息,以便悟得法中真意,而儺符洞,倒恰巧是合乎這一條件了。”
天種穀。
儺符洞——
隋姮將這兩個名字在口中默唸幾番。
繼而她饒有興致點一點頭,口中含笑稱謝,對桓妙隱的這一提議自無不可。
而見她表現得客氣,桓妙隱佯裝不悅,道:
“這些年下來,以你我之間的情誼,區區小事罷了,又何須言謝呢?”
隋姮聞言不由搖頭,認真道:
“我並非月庵聖母門下,隋氏與聖母亦無甚交情,若非是桓姐姐出面,我想要進入天種穀和儺符洞,可不是什麼易事。
這可並非小事,如何能夠不謝呢?”
兩人說笑過一陣後,她伸手接過桓妙隱遞來的金符,卻婉拒了對方要陪同她前往的提議。
“你如今在三世天的事務可並不少,便不說幾日後那場荃化法會需你到場。再過三月,便是你桓大真君的佳期了......”
隋嫿將那金符在手中稍一把玩,調侃道:
“我並非不識趣之人,這等時候,可不好過分相擾。
若因我的私事,攪了你與那位許真人的濃情蜜意,許真人說不得會怪罪在我身上。
聽聞許真人身邊有一件仙兵,乃是前古無生劍派的無生寶鑑,我可不想觸這件仙寶的黴頭。”
因隋嫿提及許稚,桓妙隱不由一笑:
“許郎如今應在同他的那位好友飲酒敘舊,倒也無暇顧及我了,他這木頭性子!
至於無生前輩素是個寬厚性情,只是嘴上不饒人罷了,若不是他有事在身去了天外,如今並不在三世天內,我原先倒有心請無生前輩爲你推算一事。”
“爲我推算?”
隋本有些疑惑,此時聽得這話,眸光微微一動,問道:
“要爲我推算何事?”
“自是姻緣。”
"
“尊伯母知曉你我交情匪淺,幾番同我提及你的婚事,只是你素來心高氣傲,連元載的那些世族貴胄都並不放在眼中,就不必說三世天的修士了。”
桓妙隱搖頭:
“記得上回那個傾慕於你的周,他可是被你下手打成了重傷,尊伯母憂心你這兇名傳出後,將來更難覓得什麼如意夫婿。”
“我輩修士自是要逐道長生,男女情愛於我而言不過小道罷了,母親的思慮也太過了。”
隋嫿不以爲然:
“握樞執要,獨斷萬機,操生殺之柄,而制黜陟之權......如此,才正是我心中欲求!
周祁那物雖有盛名,卻難副其實,若不是看在同爲元載三盛族的份上,單是他那幾回糾纏,便遠不止重傷了事。
說來若不是他修成了那門大混沌滅絕神光炮,我想要敗他,只會更加輕鬆。
也便是周玄號、周簾青這些人物去了正虛,不然元載周氏的年輕一輩裏,哪能輪到周祁出頭?”
桓妙隱將這話聽在耳中,心下倒也不算意外。
莫看她如今道行在隋之上,已是返虛成就。
但桓妙隱心知肚明,這不過是因她修道年歲在隋嫿之先罷了,縱她拜入了月庵聖母門下,將來成就亦免不了要被隋嫿拉開。
而對於隋畫方纔的那番言語,桓妙隱只能感慨這位不愧是隋氏中人,看重威柄。
只是以隋姮這性情,就不必說什麼情愛了,想要令她真正看重的,也唯是那些能同她正面交鋒的天驕英豪了。
而這等人物可是宇內都罕見,桓妙隱亦難在此處幫上什麼,不過因正虛道廷的那“陽都之議”。
或許…………
“或許也不必等到道廷了?
今日許郎與袁揚聖特意出門,便是爲迎那位陳真人,不知他......”
這時,桓妙隱心下微微一動。
而下一剎,隋姮似不欲在這事上費什麼口舌。
她主動轉過話題,問道:
“桓姐姐方纔說許真人今日在與他好友相聚,他那友人,是袁揚聖不成?”
見桓妙隱點一點頭,她眼底亦有一絲沉吟之色。
夔御府,武道天眼——
對於袁揚聖此人,早在這之前,隋姮亦有些耳聞。
畢竟這位是拜入了一位夔御尊者的座下,與當今的夔御學教師出一門,再加之那對“武道天眼”。
在大多修士看來,袁揚聖已註定是夔御府將來的中流砥柱,地位無可撼搖!
假以時日,倘使一切順利,未有波折的話,說不得夔御府可再多出一尊大神通者來!
不過袁揚聖儘管亮眼,許稚與袁揚聖竟有這番交情,令她亦有些意外。
但在許稚結識的友人當中。
同那位比起,袁揚聖終還是差上一籌.......
胥都大天曾經的第一金丹,當世丹元魁首,亦是令太素丈人親自作保,名列運書正冊的玉宸真傳!
陳珩——
隋姮因與桓妙隱是閨中密友。
有這樣一層干係,她自是早從桓妙隱處聽得了陳珩之名。
據桓妙隱所言,陳珩與許稚是貧賤之交,兩人在當時俱未發跡,因在都的一個小門派裏當過師兄弟,故而這兩位至今還是如此相稱。
而當年的兩個小修竟有這等成就,在桓妙隱轉述時,隋姮亦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自那時起,對於這個名字,隋便多有留意了。
直至是在成屋道場的那番交手後,她對陳珩的印象,又難免更深了一些。
於道性之爭勝過了藺束龍......
莫看只是簡簡單單這幾個字,背後代表的深意,卻絕不尋常!
畢竟放眼陽世十六大天,分明還未元神功滿,但已有“宇內第一元神”之名,並叫法聖上下都並無異議的,也唯是藺東龍一人而已!
但這等人物,竟在成屋道場中輸了一招。
如此說來......
“今番是許稚的佳期,陳珩自不會缺席,自成屋道場一別後,不知這人手段是否又有增進?”
念及於此,忽有些躍躍欲試:
“說來我與陳珩還未在現世交手過,這回如果遇上,應是我與他第一回真身相見?”
但隋嫿正欲詢問桓妙隱此事,後者聲音已在旁悠悠響起:
“方纔說到許郎如今與他友人在一處,其實不單是袁揚聖,還有那都的陳珩陳真人。
這位今日已是到了三世天,許郎和袁揚聖方纔正是一齊去迎他的。”
“哦?”
隋嫿眼前一亮:
“陳珩已來到南州了嗎?”
桓妙隱注意到隋姮神情,不由微微一笑。
但如今因事態還未分明,她也不在此事上多說些什麼,略提幾句,便見話題扯到另一處。
而最後,反倒是隋畫又提到了陳珩。
“說來再過上幾日,便是那荃化法會了。”
隋嫿眼波流轉,對桓妙隱笑問一句:“不知陳珩可會去湊那個熱鬧?”
桓妙隱瞥她一眼,有些無奈:
“我與陳珩並無往來,反倒是你,你同他至少在成屋道場見過幾面,怎問起我來了?”
“正要請桓姐姐的那位好夫婿替我探探風聲。”隋拉住桓妙隱的手,搖了一搖。
“不必許郎去問,我倒也能多少猜出一二來......”
桓妙隱見狀有些好笑,她想了一想,道:
“那位袁揚聖是個武癡,似這鬥法之事,他必不會錯過,而許郎與袁揚聖既都要下場,那陳珩應也會去湊個熱鬧罷。
“如此便好。”隋姮滿意點點頭。
“你倒是對陳珩頗爲留意?”桓妙隱眉梢一動。
“當世丹元魁首,誰能不留意呢?”
隋嫿輕聲開口,而想起如今正在大遊天的那位小姐,她微微搖頭,不由一笑:
“再說,我與陳珩之間,多少也是有些淵源?
實不相瞞,對於此人,我的確有幾分好奇………………”
桓妙隱視線落於隋脣角的那抹笑意。
她心下輕咦一聲,若有所思。
在飛嶼當中,各類宮城高低錯落,飛甍耀日,繡柱連雲,種種丹楹粉壁,鬥拱飛檐無不精美,自有一股堂皇氣象。
而當轉過一圈,在許稚引領下來到主殿坐定後。
陳珩自外看去,又可見一方大湖澄澄如鏡,正清晰倒映着四圍山色和山間的重重金網銀臺之影,煙波浩渺,十分清麗。
每當清風徐過,湖面生起漣漪時,亦有樂韻飄渺生出,令人心骨皆清,連神思在這一剎都似澄澈了不少,彷彿腦中雜念皆消......
見得這一幕幕。
縱是已酒過數巡了,袁揚聖臉上那抹羨意亦有幾絲尚未消去,只對着許稚肩頭是拍了又拍。
而說笑一陣過後,因袁揚聖前在途徑泱廣天時候,親眼見過那天宇的修士與龍廷生了衝突。
三人在席間的話題,很快便也轉至了那上面。
“我有一小師叔是廣天出身,故而袁某亦清楚那方淮山教是何底細......實話說來,他們既無門路,亦絕無膽子去庇佑屈神通。”
彼時在廣天處,是因龍廷懷疑這方天宇內的淮山教與屈神通有勾結,龍廷才與廣諸宗在界關外有了好一回對峙。
而最後,是以淮山教上真立下血誓,龍廷修士被幾位大德勸退告終。
當陳珩詢問起此訊的真假時。
袁揚聖擺一擺手,直言道:
“而淮山教不過是同屈家有些往來罷了,僅是這點干係,又未得實證,龍廷便敢領兵關,着實是好生狂傲!
不過若真令他們大搖大擺闖入界關,將那淮山教上下修士乾脆鎖拿,那廣諸宗的臉面便算是丟盡了。
需知淮山教雖不算什麼大道統,但這些年一直小心翼翼,善事大宗,在廣天的聲名不算差。
當時看那陣仗,我還憂心要鬥起來,只想趕緊開溜,最後未被捲入風波當中,說來也是少了樁麻煩。”
“竟是如此?”
陳珩微微頷首。
隨後陳珩說起自己此行在途徑流霄天時,亦是見得了龍廷兵馬,許稚、袁揚聖都不由感慨。
“都已是搜到這份上,卻還未有什麼線索………………”
許雅思索道:
“想來再過不久,龍廷也該死心了罷?”
搖了搖頭後,許稚忽從袖中摸出一根玉簡,遞向陳珩。
“師兄,不知這是?”陳珩看向許稚,並不接過。
“這是無生前輩在去往天外前,特意命我交給師弟你的。”
許稚一笑:“而玉簡當中,只是一些關於劍洞的記載,算不得什麼貴重之物,師弟還請收下,勿要令爲難做!”
“劍洞嗎?”
陳珩聞言神色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