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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塗山鏡辭,想要做一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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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這比紅豆還要小得多的噬心蠱,聽着這個來自於塗山的女子話語,姜清漪眉頭緊皺,神色越發的不悅。

圍繞在姜清漪周身的劍氣亦是越發濃烈。

好像只要姜清漪的一個念頭,塗山闞闞頃刻間就會化爲無...

白蜂城。

三月春寒料峭,青石板路被昨夜細雨洗得發亮,檐角垂下的水珠滴答、滴答,敲在青磚縫裏積存的苔蘚上,聲音清冷而執拗。城西長街盡頭,一株百年老槐枝椏虯結,樹皮皸裂如刻滿舊事的碑文。槐樹下,立着一座不起眼的茶寮,竹簾半卷,爐火微紅,銅壺嘶鳴如龍吐息。

蕭墨站在茶寮外三步遠,未入內,只抬眸凝望那扇半開的木門。

門內無人迎客,亦無香茗氤氳——只有一柄劍,斜倚於粗陶茶案之側。

劍鞘漆黑,無紋無飾,唯在鞘尾嵌一枚褪色硃砂痣似的印記,形如蝶翼微張。蕭墨認得它。不是因它鋒銳,而是因它靜默時的呼吸,與自己丹田深處那一道盤踞不散的秋葉劍氣,同頻共振。

他喉結微動,抬手欲掀簾。

指尖將觸未觸之際,簾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不是姜柔慣常的溫婉淺笑,也不是嚴如雪含嗔帶譏的泠然一笑,更非王月爽利中裹着三分狡黠的咯咯聲——這一聲,似從極遠之處溯流而來,又似自心竅最幽微處悄然浮起,帶着山霧未散時的涼意,與初雪墜枝時的脆響。

“陛下……”

聲音停頓半息,彷彿在掂量這二字的分量,“還記不記得,百世書裏,第七世,你我初見之地?”

蕭墨腳步一頓。

百世書……第七世?

那日突破龍門境後,神魂震顫,記憶如潮湧至,卻始終蒙着一層薄紗。他只記得斷續畫面:雪原、斷劍、一隻染血的素手按在他胸口,掌心溫度灼人;還有那句反覆迴盪的話——“此世若再負我,我便焚盡萬卷書,燒穿三千界。”

可那人面容,始終模糊。

此刻,簾內之人竟一口道破第七世。

他不再遲疑,掀簾而入。

竹簾拂過面頰,微癢。

茶寮內陳設簡陋:一張案,兩把竹椅,爐火正旺,壺嘴白氣嫋嫋升騰。案後,並未坐着姜清漪。

只有一襲素白廣袖長裙女子背身而立,烏髮如瀑垂至腰際,簪一支青玉蝶翅釵,釵尖一點幽光,在爐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她正以指尖蘸水,在案面緩緩寫下一個字。

水跡未乾,字已成形——

**清**。

蕭墨心頭猛跳,喉間一緊,幾乎失聲。

那字筆勢凌厲,起筆如劍出鞘,收鋒似霜凝刃,轉折處藏鋒不露,卻自有千鈞之力。分明是……他昨日在御書房批閱奏章時,偶然臨摹過的《蒼月劍領》開篇心訣第一字!

可《蒼月劍領》乃羅洋所贈,羅洋親口言明,此劍譜出自上古遺蹟,早已失傳千年,世間僅此孤本。

她怎會寫得一模一樣?

女子似知他心緒翻湧,未回頭,只將溼指在案角輕輕一按,抹去“清”字水痕,繼而再寫一字——

**漪**。

水跡蜿蜒,如溪流過石,柔中蓄剛,末筆微揚,竟似一道未落盡的劍虹。

蕭墨腳下一沉,足底青磚無聲龜裂。

他忽然想起羅洋最後一次與他對練後,曾撫劍低語:“陛下可知,世間最鋒利的劍,並非鑄於玄鐵寒潭,而是生於執念未消之時。有人以恨淬之,有人以愛鍛之,也有人……以三生不解之約,一劍封喉,萬年不拔。”

那時他只當是江湖閒談,一笑置之。

此刻,脊背卻泛起一層細密寒慄。

“你……”他開口,聲線微啞,“是姜清漪?”

女子終於緩緩轉身。

蕭墨呼吸驟止。

她眉目如舊,卻比百世書中描摹更清絕——不是畫像裏那種工筆勾勒的精緻,而是山川初雪、寒潭映月般的天然凜冽。眼角一粒硃砂痣,小如米粒,紅得驚心,彷彿隨時會沁出血珠來。脣色極淡,偏襯得一雙鳳眸幽深似淵,瞳底似有星河流轉,又似萬古冰封。

她望着他,目光沉靜,不悲不喜,唯餘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你認得這張臉?”她問,聲音平緩,卻字字如刃,“還是……只認得‘姜清漪’這三個字?”

蕭墨怔住。

他當然認得。百世書中,第七世她是萬劍宗棄徒,第八世她是妖族四尾國質子,第九世她是周國太傅,第十世……她成了他親手斬於劍下的叛臣之女。

可眼前這張臉,與書中所有畫像皆不同——那些畫裏,她或冷傲,或悽豔,或哀婉,或決絕,卻從未有過此刻這般……空寂。

彷彿她早已抽身於所有前世之外,靜靜看着他,在時光長河彼岸,等了太久太久。

“我……”蕭墨喉結滾動,“我記得你教我劍,記得你爲我擋下三十六道天雷,記得你在崑崙墟崩塌前,將最後一枚護心鱗塞進我掌心……可我也記得,第七世最後,你在我劍尖滴血時說——‘蕭墨,你終究還是選了天下,而非我。’”

女子眸光微動,指尖無意識蜷縮,指甲掐進掌心。

“那你可還記得,第七世你爲何要選天下?”她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風掠過枯枝,“你可還記得,你登基大典那日,我跪在丹陛之下,捧着萬劍宗鎮派劍典《九曜歸藏》,求你準我入宮爲妃,你卻當着滿朝文武,將劍典擲於階下,說‘朕的皇後,須得是能鎮八荒、定四海之人,而非一介劍修’。”

蕭墨腦中轟然一震。

不對。

百世書中,第七世登基大典的記載,並非如此。

書中分明寫着——

【蕭帝登極,冊立嚴氏爲後。姜氏獻劍典求嫁,帝拒之,姜氏怒而叛,引妖族兵叩關,終敗於蒼梧山。】

可眼前女子口中所言,細節纖毫畢現:丹陛、階下、劍典落地之聲、她掌心被竹簡邊緣割出的血痕……

那是……只有親歷者才知的私密真相。

“你……”蕭墨聲音發顫,“你不是書中人?”

女子忽然笑了。

那笑極淡,卻讓整個茶寮溫度驟降。爐火噼啪爆裂,銅壺嘶鳴陡然尖銳,窗外老槐枝頭,幾隻棲鳥振翅驚飛。

“書?”她緩步走近,素白衣袂拂過地面,未沾塵埃,“蕭墨,你真以爲,那本百世書,是你前世記憶的映照?”

她停在他面前,咫尺之距,氣息清冷如梅雪。

“它是我寫的。”

蕭墨如遭雷殛,僵立當場。

“第七世,你負我,我便寫你一世薄倖。”

“第八世,你棄我,我便寫你一世孤絕。”

“第九世,你疑我,我便寫你一世困局。”

“第十世……你殺我,我便寫你一世輪迴。”

她抬起手,指尖懸於他心口三寸,那裏,正是當年她塞入護心鱗的位置。

“可寫到最後,我忽然不想寫了。”

“因爲發現,你每一次選擇天下,都並非因權慾薰心,而是因你根本……不記得我。”

她指尖微顫,聲音卻愈發清晰:

“你忘了第七世雪原上,我爲你剜出心魔種;忘了第八世妖殿裏,我替你飲下蝕骨毒;忘了第九世紫宸殿,我以劍魄爲你續命七日……你全忘了。不是背叛,不是辜負,只是……徹底遺忘。”

蕭墨雙目刺痛,眼前光影扭曲,無數碎片猝然炸開——

雪原!確有雪原!他看見自己渾身浴血跪在雪地,一隻素手撕開他胸膛,取出一枚蠕動黑蠱,指尖鮮血滴落雪中,瞬間蒸騰成血霧……

妖殿!琉璃穹頂下,她仰頭吞下整盞墨色毒酒,脣角溢出黑血,卻對他笑:“別怕,這毒,只蝕我一人魂魄。”

紫宸殿!暴雨傾盆,她背靠蟠龍柱,劍尖抵着自己咽喉,聲音嘶啞:“蕭墨,若你信我,便接住這道劍魄——它能護你三日不死,換你查清通敵名錄!”

記憶如決堤洪流,沖垮所有屏障。

他踉蹌後退一步,扶住門框,指節發白。

“爲什麼……”他嘶聲問,“爲什麼我會忘?”

女子垂眸,長睫掩住眼底翻湧的痛楚與疲憊。

“因爲你每次輪迴,神魂都會受‘天律’重創。”她緩緩道,“而我,是唯一一個,自願被天律烙印的人。”

她抬起左手,腕內側赫然一道暗金紋路,形如鎖鏈纏繞,末端沒入皮肉,隱隱搏動。

“天律規定,凡窺探輪迴者,永墮忘川,不得超生。我破例被允留一線神識,只爲守着你每一世轉生。”

“可代價是——你每世初醒,我便要剜去一段與你相關記憶,否則天律反噬,你會魂飛魄散。”

她頓了頓,抬眸直視他雙眼,一字一句:

“所以蕭墨,你從來不是負我。

是你……根本沒機會記得我。”

風忽止。

檐角水珠懸而未落。

蕭墨怔怔望着她腕上那道暗金鎖鏈,忽然想起一事——

羅洋離開前夜,曾醉醺醺拍他肩頭:“陛下可知,爲何儒家學宮梧桐樹,非要移栽周國?”

他當時笑問緣由。

羅洋仰頭灌盡一杯烈酒,眸光晦暗:“因爲那棵樹……根鬚底下,埋着一條龍脈殘骸。而龍脈殘骸之上,壓着一道天律封印。”

蕭墨猛地抬頭:“你……是龍?”

女子頷首,素手輕撫自己心口:“四海之主絲竹,是我胞姐。當年萬法天下圍剿四海,我護姐重傷,瀕死之際,被天律選中,成爲‘守律人’。”

她笑意苦澀:“所以嚴如雪恨儒家學宮,因他們當年參與天律裁決;所以魚雲微敢斥商棋,因她知曉天律真相;所以羅洋被逐出儒門,因他偷偷篡改天律碑文,想爲你尋一線生機……”

蕭墨腦中轟鳴。

所有伏筆,驟然貫通。

嚴如雪的憤怒,魚雲微的雷霆,羅洋的避世,姒璃傳信時紙條上顫抖的字跡……甚至商棋突破龍門境時,百世書提示“第七世、第八世記憶解鎖”——原來不是書在釋放記憶,而是她,在天律鬆動的剎那,主動放開了封印!

“那你爲何現在纔來?”他聲音沙啞如礫,“爲何等我登基兩年,才現身?”

女子眸光微黯,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青玉蝶釵。

“因爲天律鬆動,需兩個契機。”她輕聲道,“一是你境界突破龍門,神魂足夠承載前世;二是……你心中,真正開始懷疑那本書的真實性。”

她抬眸,鳳眸映着爐火微光,清澈見底:

“蕭墨,你早就在想了,對不對?

想那本書爲何偏偏挑中你?

想爲何你每世都遇嚴如雪、魚雲微、羅洋、姒璃……卻獨獨漏了她?

想爲何百世書中,‘姜清漪’永遠是個模糊背影,從無正面詳述?”

蕭墨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頭。

“所以你等我懷疑,等我質疑,等我……自己推開那扇門。”

女子輕輕頷首,伸出手,掌心向上。

掌中空無一物,唯有一道極淡的銀色光暈,如遊絲般纏繞指尖。

“這是第七世,你留在崑崙墟斷崖上的劍意。”她道,“我藏了千年,今日,還你。”

蕭墨凝視那縷銀光,忽覺丹田內秋葉劍氣劇烈震顫,彷彿朝聖般自發流轉,匯向指尖。他不由自主伸出手,與她掌心相貼。

剎那間——

天地失聲。

茶寮消失。

青石板路、老槐、滴水檐角……盡數化爲流光碎影。

他置身於一片浩渺雪原,風捲狂雪,天地蒼茫。遠處,一座斷裂山嶽插天而立,山巔積雪皚皚,山腰卻裸露焦黑岩層,似被巨力劈開。

山崖之上,立着一道單薄身影。

白衣勝雪,長髮飛揚,手中長劍斜指蒼穹,劍尖一滴赤血,正緩緩墜落。

蕭墨認得那劍——正是此刻她案上那柄黑鞘古劍。

而那滴血,墜至半空,忽化作萬千星芒,簌簌飄落,融入雪地。每一粒星芒落地,便綻開一朵細小的、剔透的冰晶花。

花蕊之中,隱約浮現一行小字:

**“此世不悔,來世不尋。若你記得,我便歸來。”**

蕭墨伸手欲觸那朵冰晶花。

指尖將碰未碰,雪原驟然崩塌。

他猛然睜眼。

仍站在茶寮內,爐火正旺,銅壺嘶鳴如初。女子依舊站在面前,掌心銀光已散,唯餘溫熱。

“第七世結局,不是你殺我。”她聲音平靜,“是我自願赴死,以身爲祭,替你承下天律反噬,換你今生無恙。”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有幾分少年時的乾淨:

“所以蕭墨,這一世——

你還要選天下嗎?”

窗外,忽有清越鶴唳破空而來。

蕭墨未答。

他只是緩緩抬起手,覆上她腕上那道暗金鎖鏈,指尖輕顫,卻堅定無比。

“這一世,”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鐵鑄,“我選你。”

話音落,腕上鎖鏈猛地迸發出刺目金光!

轟——!

整座白蜂城,地脈震動。

遠在京師皇宮,問道壇上,新鑄的九龍銅鐘無風自動,嗡鳴震徹九霄。

而在萬里之外的儒家學宮深處,那棵參天梧桐樹,樹冠最頂端的一片葉子,無聲凋落。

葉落之處,虛空裂開一道細痕,似有龍吟,自亙古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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