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遠澈和趙娉婷已經早早的等在了北域飛舟即將降落的地點。
慕遠澈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之前卜算沐風華的下落被反噬的內傷還沒有好全。
趙娉婷緊張的看着天空,忽然激動起來:“看到了,看到了,那是北域的飛舟。沐寒楓一定在上面。”
慕遠澈也抬頭看天空出現的飛舟,那艘巨大的飛舟正在快速平穩的由遠及近。
趙娉婷有些忐忑的說道:“沐寒楓他會不會怪我們沒有保護好風華?”
慕遠澈沉聲道:“風華的弟弟,不會是那種人的。”
趙娉......
風掠過雪原,捲起細碎冰晶,像無數銀針紮在臉上。唐欣和蘇荷只覺眼前一花,沐寒楓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淡青色流光,撕開凍僵的空氣,朝着東南方向疾射而去——快得連衣角都未揚起半分,彷彿他不是御風而行,而是直接將風踩在了腳下。
兩人怔在原地,手中還攥着溫熱的火極珠,那暖意順着掌心一路蔓延至心口,竟比方纔劫後餘生時更燙。她們甚至沒來得及應一聲“是”,小師叔便已遠去,只留下雪地上兩道淺淡卻筆直的足跡,如刀刻般嵌入冰層,一路延伸向天邊灰白與墨色交界處。
“快跟上!”唐欣猛地回神,一把拽住蘇荷手腕,“小師叔說讓我們後面跟過去,不是原地等!”
蘇荷點頭,指尖微顫着將火極珠貼身藏好,那珠子甫一靠近胸口,便似活物般微微搏動,一股暖流順任脈悄然遊走,四肢百骸頓時鬆快許多。她再抬眼時,目光已不再猶疑——小師叔敢孤身闖火極獸老巢,敢在暴風雪中解鬥篷護她們周全,更敢在千絲一句“撈”之後,連問都不問緣由便縱身赴險……這樣的小師叔,值得她們用命去追。
兩人掐訣催動輕身術,足尖點雪而起,身形如雀掠枝頭,雖不似沐寒楓那般凌厲無痕,卻也穩而不滯。雪原之上,兩道纖細身影破開凜冽寒氣,在天地蒼茫間劃出兩道倔強的弧線。
約莫半盞茶工夫,前方雪勢漸薄,視野驟然開闊。一片被冰棱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玄鐵巖林赫然撞入眼簾——那些巖石本就黝黑堅硬,此刻又被千年寒氣浸透,表面浮着一層幽藍霜膜,遠遠望去,整片巖林宛如凝固的墨色海浪。而就在巖林中央,一座塌了一半的石亭歪斜矗立,亭頂積雪簌簌滑落,露出底下焦黑斷裂的梁木。
亭中,兩名青年修士正背靠背立於殘垣之間,衣袍染血,靈力紊亂,周身繚繞着一圈稀薄卻搖搖欲墜的青色光罩。光罩之外,七頭形似雪豹卻生有三尾、通體覆滿霜鱗的妖獸正圍成半圓,獠牙森然,爪下踏着寸寸龜裂的冰面,每一次低吼,喉間都噴出白霧狀的寒毒,毒霧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細微的“嘶嘶”聲,結出蛛網般的霜紋。
“是霜影豹!”蘇荷脫口而出,聲音繃得極緊,“三尾霜影豹,至少是金丹後期修爲!它們怎麼會聚在一起?”
唐欣咬牙:“它們盯上了亭子裏的人——那兩人身上有異寶氣息。”
果然,亭中一人左袖半截已被撕碎,露出臂彎一道赤紅符印,正隱隱透出灼灼金光;另一人頸間掛着一枚青銅鈴鐺,雖已黯淡無光,卻仍逸散着極其微弱的梵音震顫。兩人皆面色慘白,脣角溢血,顯然是強行催動禁術硬撐至今。
“是內門弟子。”唐欣認出其中一人腰間佩劍上的雲紋,“李硯師兄,還有……謝昭師姐?他們怎麼會在這兒?”
話音未落,一頭霜影豹忽地暴起,利爪撕裂空氣,直撲光罩薄弱處!光罩劇烈震盪,裂開蛛網般的細紋,李硯悶哼一聲,噴出一口血霧,謝昭腕間鈴鐺“叮”地一響,音波盪開,勉強逼退豹爪,可她整條右臂卻瞬間凍成青紫色,皮肉之下浮出密密麻麻的冰晶。
“再撐三息!”謝昭嘶聲低喝,左手死死按在胸前一枚龜甲狀法器上,指甲崩裂,鮮血滲進龜甲縫隙,“李硯,陣眼要壓不住了——”
李硯喘着粗氣,手中長劍插入地面,劍尖嗡鳴不止,劍身上浮現出一道道暗金色符文,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撐不住也得撐!師公說過,此地若現‘玄淵裂隙’,必有異動……絕不能讓它們毀了鎮淵石碑!”
“鎮淵石碑?”蘇荷心頭一跳,“極寒祕境深處,真有傳說中封印上古寒煞的石碑?”
唐欣瞳孔驟縮:“所以霜影豹不是偶然出現……它們是被寒煞引來的!”
幾乎同時,沐寒楓的身影已落在石亭殘檐之上。他並未落地,只是足尖輕點斷柱,鬥篷在風中獵獵翻飛,像一面無聲展開的旗。千絲盤在他左肩,蛇首微昂,眸光冷冽如淬冰。
下方七頭霜影豹齊齊仰首,瞳中霜紋暴漲,喉嚨裏滾動起低沉咆哮——它們能嗅到這人身上的氣息:沒有殺意,沒有威壓,甚至靈力波動都微弱得近乎尋常築基修士。可偏偏,就是這縷氣息,讓它們脊背寒毛根根倒豎,彷彿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口尚未出鞘、卻已寒徹骨髓的劍。
沐寒楓低頭掃了一眼亭中兩人,又瞥了眼遠處巖縫間若隱若現的半截石碑——碑面佈滿蛛網裂痕,裂痕深處,正滲出絲絲縷縷幽黑色霧氣,霧氣所觸之冰,盡皆化爲墨色琉璃,堅硬陰寒,連霜影豹都不敢輕易踏足。
“玄淵裂隙開了。”他聲音不高,卻像冰珠滾落玉盤,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你們倆,把鎮淵石碑壓回原位,越快越好。”
李硯和謝昭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位突然現身的小師叔,竟一眼看穿他們苦苦支撐的目的?更可怕的是,他語氣平靜得如同吩咐端茶遞水,彷彿七頭金丹後期的霜影豹,不過是礙事的雪雀。
“小師叔……”李硯剛開口,喉頭一甜,又嘔出一口血。
沐寒楓擺手打斷:“別說話,留着力氣壓碑。千絲,清場。”
千絲尾巴一甩,一道細若遊絲的銀光倏然射出,無聲無息,卻快得連時間都爲之凝滯。七頭霜影豹連反應都來不及,只覺額間一涼,隨即所有動作戛然而止——不是被擊倒,而是被徹底“定格”:一隻前爪懸在半空,涎水將滴未滴,眼珠凝固在轉動一半的位置,連呼出的白霧都凝成七顆懸浮的冰珠。
死寂。
連風都停了。
唐欣和蘇荷奔至亭下,望着那七具栩栩如生的“冰雕”,指尖發麻。她們見過小師叔解鬥篷、佈陣法、談交易……可從未想過,他只需一個眼神、一句吩咐,便能讓七頭兇獸如泥塑木雕般僵立當場——不是壓制,不是震懾,而是規則層面的絕對靜止,彷彿天地間有一條無形律令,不容違逆。
“這……這是什麼術?”謝昭聲音發啞。
沐寒楓躍下殘檐,走到石碑裂隙旁蹲下,指尖拂過墨色琉璃般的裂痕邊緣,眉頭微蹙:“寒煞反噬,碑靈將潰。你們壓碑的手法太急,反而激起了煞氣躁動。”他取出一枚青玉小印,在掌心一拍,印面浮出細密金紋,“來,按我手勢,注入靈力,慢,再慢——像春水融雪,不是洪流衝堤。”
李硯和謝昭依言而行,當青玉印按上碑面裂痕時,金紋如活物般遊入墨色琉璃,裂痕竟緩緩收束,幽黑霧氣被金紋一點點絞碎、淨化,化作點點星塵消散於風中。
整個過程不過十息,石碑震動漸歇,碑面重歸沉寂,唯有那道最深的裂痕邊緣,還殘留着幾縷未能完全驅散的黑氣,如毒蛇吐信。
沐寒楓收回玉印,轉向亭中二人:“碑靈尚存三成,夠撐半月。半月內,內門需遣三位陣法師攜‘九曜凝光陣’圖紙前來重鑄碑基。記住,圖紙要帶‘淨煞硃砂’研磨的墨汁批註,否則陣成即潰。”
李硯與謝昭齊齊躬身,額頭抵地:“謹遵小師叔法旨!”
沐寒楓點點頭,轉身欲走,卻忽聽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他腳步一頓,側首望去——謝昭跪伏在地,頸間青銅鈴鐺不知何時已裂開一道細紋,一縷黑氣正從裂縫中蜿蜒爬出,纏上她脖頸,皮膚迅速泛起青灰。
“寒煞入體。”千絲的聲音在沐寒楓識海響起,“她碰過裂隙最深的碑角。”
沐寒楓折返一步,伸手探向謝昭頸間。謝昭本能一縮,卻被李硯死死按住肩膀:“謝師妹,小師叔在救你!”
沐寒楓指尖未觸肌膚,只懸於鈴鐺上方三寸,掌心浮起一團溫潤白光,光暈如水波盪漾,竟將那縷黑氣盡數裹住。黑氣劇烈掙扎,發出刺耳尖嘯,卻如泥牛入海,被白光層層滌盪、分解、最終化爲一縷青煙,嫋嫋散盡。
謝昭渾身一鬆,癱軟在地,冷汗浸透後背,卻感到一股暖流自頸間湧入,奇經八脈如久旱逢甘霖,枯竭的靈力竟開始緩慢回湧。
“小師叔……”她嘴脣翕動,聲音輕如遊絲。
沐寒楓收回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瓶丹藥,倒出兩粒雪色丹丸:“含着。寒煞已清,但經脈受損,半月內勿運寒屬性功法。”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硯臂上那道赤紅符印,“李硯,你那‘焚心符’再用三次,心脈必斷。下次畫符,換硃砂混龍血,記住了?”
李硯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與難以置信——那焚心符是他以精血祕煉的保命底牌,連師尊都未曾看破其隱患!
沐寒楓不再多言,抬步朝亭外走去。唐欣與蘇荷立刻跟上,兩人經過李硯與謝昭身邊時,不由自主放輕了腳步,彷彿怕驚擾了某種神聖的靜默。
走出巖林百步,風雪又起,卻不再狂暴,只是溫柔地飄落。沐寒楓停下腳步,仰頭望向天際——那裏,烏雲正被一道無聲裂開的淡金色光痕緩緩剖開,光痕盡頭,隱約可見一輪清冷月輪,正徐徐升上墨藍天幕。
千絲忽然開口:“玄淵裂隙雖暫封,但根源未除。寒煞是‘冰魄魔尊’當年斬落的半截命魂所化,如今……它醒了。”
沐寒楓眸光微沉,手指無意識摩挲着鬥篷邊緣繡着的雲紋:“所以火極獸躲進極寒祕境,並非只爲避火,更是爲了鎮壓這縷寒煞?”
“嗯。”千絲聲音低了幾分,“它每夜舔舐石碑裂隙,用體內極致火元壓制煞氣,疼得撕心裂肺,卻從不吭聲。它搓火極珠,不是無聊,是排解痛楚——火極珠裏,摻着它的血。”
風雪拂過,沐寒楓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將鬥篷解下,輕輕抖落上面的薄雪,又重新披好。
“走吧。”他聲音很輕,卻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激起層層漣漪,“先回宗門。火極珠的事,該讓師公知道了。”
唐欣和蘇荷沒有應聲,只是默默加快腳步,緊緊綴在他身後。鬥篷掀起的弧度,在風雪中劃出一道溫柔而堅定的線。她們忽然明白了——小師叔的柔弱,從來不是示弱;他的暴打魔尊,亦非逞兇。那是以血肉之軀爲刃,劈開混沌的光;是以凡人之姿爲盾,護住身後萬千山河的脊樑。
而此刻,極寒祕境最深處,那座被冰層覆蓋的山洞裏,火極獸正臥在寒玉牀上,爪下無意識地滾動着一顆新搓的火極珠。珠子表面,一縷極淡的金線悄然遊走,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又像一枚無聲烙下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