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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裏坊有別,饑荒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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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耿煊的反問,範宏盛、魏萬宗等人都是默然。

羅青、王襞等巨熊幫衆見此,臉上都已隱隱現出不快的神色。

從某種角度來說,範宏盛、魏萬宗等人這時候來這麼一出,是很有些不地道的。

倒是耿煊並未因此就表現出不快不滿的神色,反而問:“這一趟,非去不可嗎?”

“……是的。”範宏盛道。

“理由呢?”耿煊問。

“有很多……嗯,我不知道您對我們與月露原那邊的關係有多少瞭解,三兩句也有些說不清楚。”範宏盛道。

“這我還是有些瞭解的,你可以挑重要的與我說說。”

……

事實上,在範宏盛等人說出“月露原走親”時,耿煊心中就有了一些猜測。

作爲一個裏坊人,耿煊對“月露原”與他們這些裏坊的關係,自然是清楚的。

從某種角度來說,可以簡單的將“月露原”當成常平坊、萬福坊這些裏坊的加血包。

別看常平坊、萬福坊、永安坊這樣的裏坊,在康樂集、百源集這樣的勢力面前,都是小弟弟一樣的存在。

有着一道明確的、很難破除的天花板存在。

可若橫向與元州境內的所有裏坊進行對比。

無論是康樂集周邊,包括常平坊、萬福坊在內的八家裏坊,還是三通集、清源集、百源集、安樂集這些集市周邊的裏坊。

全都是元州境內超過九成的裏坊可望而不可即,夢裏想想都會忍不住羨慕得流口水的存在。

因爲這些“靠山喫山”的裏坊,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它們背後有着一座寶庫一般的赤烏山。

從這個寶庫中,他們可以獲得源源不斷的肉食、皮毛、藥材、礦物、寶石、以及許許多多珍貴的,有着巨大經濟價值的物產。

憑着這些穩定的產出,這些“靠山喫山”的裏坊,不僅可以輕易滿足整個裏坊一年的溫飽所需,還能夠讓坊內許多子弟踏上修煉之路。

那些有修煉才能的,憑着裏坊背靠的山林正常產出,就可以修煉到煉血境界,不會受到太大阻礙。

若是集整個裏坊之力,還能夠培養出煉髓境強者,一代又一代,傳續不絕。

也正因爲有着這樣的實力和底氣,哪怕如常平坊、萬福坊這樣的裏坊,還是要受到康樂集、三通集這些集市的壓制。

從他們手中產出的、辛辛苦苦從赤烏山收穫來的資源,大部分的利益,都要被那些行會刮過一層又一層。

但爲了避免各家裏坊直接掀桌,也不敢壓迫得太狠,總要給各家裏坊讓出一部分利潤空間。

由此也可以看出,雙方地位雖有高下,但大體還是處在同一層次。

裏坊是具備與集市平等對話基礎的,若是各家裏坊齊心協力,甚至能夠令集市爲之忌憚。

這樣的實力,這樣的地位,對元州境內超過九成的裏坊來說,都是一種奢望。

所以說,如常平坊、萬福坊,乃至於所有背靠赤烏山生存的裏坊,在元州裏坊中,是“非常態的”。

反倒是散佈於月露原的那些裏坊,纔是元州絕大部分裏坊的真實寫照。

無法“靠山喫山”,也無法“靠水喫水”,只有一片可耕作的土地,糧食是他們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產出。

對於常平坊、萬福坊這些裏坊來說,天花板是煉髓境。

可對於這些“不幸”的裏坊來說,天花板不是煉髓境,甚至不是煉骨境、煉血境。

——若真“不幸”的出身於這樣的裏坊,便是再有才能,想要憑這些土地上的產出獨自修煉到煉血境界,那根本就是癡心妄想。

對於那些有志於九州天下的豪傑來說,這些裏坊,就是天然的起家之地。

在他們眼中,如月露原這種可以孕育大量人口、產出大量糧食的平原,是看着就能令他們饞涎欲滴的“金肚皮”。

反倒是常平坊、萬福坊這類地勢又偏、人口又少、力量又強、心思又獨,常出刁民與反賊的裏坊,纔是宛如雞肋一般的“草邊角”。

不過,自從元州“自廢武功”,主動退出亂世爭霸這場遊戲之後。

下到距離這些裏坊最近、聚集了大量城狐社鼠,氓流遊俠,對他們有着直接生殺予奪之力的集市。

上到那些有着更強實力的行會、幫派。

都主動切斷了與這些裏坊的聯繫,不再謀求直接掌控。

不過,這並不意味着這些裏坊的美好時代來臨。

恰恰相反,迎接他們的,是更加水深火熱,險象環生的新時代。

那些豪傑梟雄們,雖然也需要他們的血、他們的肉,需要他們不斷的、持續的燃燒自己,照亮他們的未來。

但哪怕是爲了讓他們能夠燃燒得更久,他們也會懂得適可而止,不會涸澤而漁。

在精神層面上,還會籠絡他們,撫慰他們,施恩於他們。

現在,這些都沒有了。

那些擁有力量,能夠決定他們生死的勢力,再不會將他們視爲私物,自然也不會有細心呵護、細水長流的義務。

若非知道“殺了雞就再不會有蛋”,“沒人種糧所有人都要餓肚子”這樣簡單的道理。

那些能夠決定他們生死的勢力,一點都不會介意將他們手中最後一粒糧食也搶走。

有了這樣的基本概念,對於這些裏坊中人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大約也就可想而知了。

相比於其他勢力,如常平坊、萬福坊這類對他們同樣有着需求的裏坊,表現得算是最有溫情的,甚至被這些裏坊中人視爲脫離苦海的一個絕佳途徑。

而常平坊、萬福坊這樣的裏坊,對他們的需求就一個,人口。

再準確一點,就是“優質的人口”。

以常平坊爲例。

常平坊與月露原的三家裏坊有着短則兩三代,長則五六代的姻親關係。

不止常平坊,萬福坊,永安坊,乃至三通集、百源集、安樂集周邊的裏坊,同樣與月露原的某些裏坊有着長期且穩定的姻親關係。

每年春夏之交,萬物經過一個冬天的蟄伏,進入繁衍生息的時節。

赤烏山周邊裏坊的狩獵、採藥等活動都會消停數月。

有的裏坊爲了給山林以更充足的“休養生息”的時間,甚至會執行更嚴格的封山禁獵禁採。

這個時間段,包括常平坊在內的各家裏坊,就會成規模、有組織的去月露原“走親”。

一是保持在這些裏坊的影響力,維繫住那些既有的姻親關係。

對這些裏坊來說,同樣非常歡迎常平坊這些裏坊的到來。

甚至會爲此舉行盛大的歡迎儀式。

因爲對這些裏坊來說,有一位如常平坊、萬福坊這樣“優質的姻親”,同樣是他們所渴求的。

別看死在耿煊手中的煉髓境已經非常多,可放眼整個元州,一個有着煉髓境強者的勢力,還是非常有分量的。

一個與煉髓境有所瓜葛的勢力,即便無法完全杜絕其他人的欺負,多多少少也會有所顧忌和收斂。

再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就是爲裏坊下一代尋找優秀的配偶。

同樣以距離耿煊最近的家庭爲例,陳榮山的繼室,讓前身悸動,讓耿煊難得在此世體驗到親人一般感情的嬸子曾柔,其孃家就在月露原。

想到這裏,耿煊卻想到了另一事。

其實,包括常平坊在內,所有毗鄰赤烏山,依靠赤烏山喫飯的裏坊,在平和的表象下,都在執行着一套冰冷的、近乎嚴酷的“人丁篩查機制”。

說得簡單通俗易懂一點,若是一個家庭,連續兩三代內都沒有一個出挑的人物,全都是平平無奇的普通人。

那麼,這個家庭必定會無聲無息的在常平坊、萬福坊這樣的裏坊中消失掉。

當然,裏坊不會直接對這些人家出手。

表面還是鄰里友好,溫情脈脈。

可在那套冰冷到近乎嚴酷的機制之下,這個家庭一定是無法長期在裏坊安穩立足的。

比如常平坊“薛駝子”一家,哪怕薛駝子沒有被擅長易容僞裝的淫賊盯上,只剩薛駝子和薛婆子兩個老人的“薛家”,最多也就一二十年的光景,就會徹底消融在常平坊的墳地之中。

而他們居住的那棟小院,或許會被推倒重新修繕,或許會原封不動的迎接來一個新家庭的落足。

常平坊這樣的裏坊,擁有更高天花板,更高成材率的另一面,是大量優質人口的犧牲。

狩獵會死人;

採藥會死人;

修煉有所成就,想要更進一步,外出遊歷、與人爭鬥切磋……通通都要死人。

每一個死亡,很可能就代表着某一個家庭未來希望的破滅。

可也正是這一個個死亡,撐起了常平坊、萬福坊這樣的裏坊代代傳續不絕。

撇開那些具體家庭的更替,從裏坊的視角去看,這是各家裏坊保持住與集市雖有高下之分、卻擁有平等對話資格的基礎。

那套冰冷到嚴酷的篩查機制的另一面,是不讓那些平庸的、缺乏貢獻的家庭一代又一代白女票到這些優秀之人用前赴後繼的死亡換來的果實。

剛穿越過來的時候,耿煊對這一切是懵懂的,看得並不清楚。

漸漸的,耿煊自覺窺見了溫情表象之下冰冷運行的底層邏輯。

這一度讓他感覺震驚和寒心。

最典型的一次,就是裏坊高層、包括陳榮山、廖磊等裏坊中堅,與康樂集一起“合謀”那些裏坊攤販。

因着前世的經驗,在情感上,耿煊下意識的站在了那些裏坊攤販的一邊。

因爲那次事件,一度讓耿煊對陳榮山的觀感都變得有些複雜。

可緊接着人家盡心盡力的幫助自己謀求了一個喫空餉的名額,將沾血的銀子也分了一份到他手中。

接過銀子的那一刻,心中複雜到極點的情緒,到現在耿煊都還記憶猶新。

後來,隨着耿煊對這個世道理解得越來越深刻。

不能說他對這冰冷機制有了充分的理解,卻更多了一些難辨是非黑白的無奈喟嘆。

裏坊的手段,溫情一點可不可以?

當然可以。

放開那嚴酷的“人丁篩查機制”,讓裏坊現有家庭放開了生育,人口完全自給自足,不假外求,行不行?

當然也行。

並沒有誰規定一定要怎樣怎樣。

現在通行於常平坊、萬福坊這些裏坊背後的這套冰冷機制,也不是突然從天而降,是逐漸演化而來的。

因爲那些不遵照這種準則,卻又霸佔了赤烏山這塊寶地的裏坊,最後都因各種原因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之中。

或是滅亡於與附近其他裏坊的衝突;

或是青黃不接,缺乏煉髓境力量坐鎮,頻繁被各種來路不明的人物“光顧”,不分晝夜;

或是人口爆炸,卻實力不增反減,產出固定的山林無法支撐起無止境的索求,自然潰散……

這裏沒有任何是非黑白。

不過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罷了。

理解了這個,對於八家裏坊如此迫不及待的,選在此時去月露原“走親”,也就多少能有些領悟了。

以前的八家裏坊,因爲背後山林的產出是固定的,就像是一口儲量固定的水池。

每年需要補充進來多少“活水”,也基本是固定的。

可現在,八家裏坊手中多了一筆數額超過兩百萬兩的活錢。

平均到每一個裏坊,那也是將近三十萬兩的驚人財富。

如何處置這些財富呢?

挖個地窖埋起來?

某些嗜財如命的個人或許會這麼做。

可無論是常平坊、還是萬福坊,但凡是現在能在赤烏山周邊站穩腳跟的裏坊,都已經領悟到了力量究竟是如何形成、運轉、並不斷富集起來的。

這些裏坊,既保留了裏坊的優點。

又在客觀上演變成了以修煉爲核心、以修爲和實力增長爲第一要務的“類幫派”形態。

所以,將財富儘快轉化成力量,就是這些裏坊必然的選擇。

事實也正如耿煊所想的這樣,各家裏坊表現得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

而這些力量,具體又可分爲“當前的力量”和“未來的力量”。

斥巨資購買的兵器、馬匹、玄幽鐵騎,就是“當前的力量”。

購買更多的補血丸,以及範宏盛等人現在提出的月露原走親,就是“未來的力量”。

……

因範宏盛等人提起的“月露原”,勾起了耿煊心中種種念頭。

而就在他心中念頭紛雜之時,範宏盛也如實的講述了這次八家裏坊要趕在此時出發的理由。

他最先說出口的理由,也正是耿煊心中所想。

他們想要去月露原,藉着與許多裏坊有着“姻親關係”這層紐帶,尋找更多優質的男女。

搶在一年一度,盛行於赤烏山周邊所有裏坊的“走親季”到來之前,提前將那些優秀的苗子給截胡掉。

八家裏坊這一次的目標,不僅包括那些達到適婚年齡的男女,還包括那些未到適婚年齡,卻已漸漸展露出不俗苗頭的少男少女們。

可以說,八家裏坊這一次的胃口,大得出奇。

聽了範宏盛的講述,耿煊卻皺起了眉頭,道:

“別的不說,單是將這些人找出來,就要耗費不少時間吧。

整件事情做下來,那至少也得十幾天吧?

現在的局面,安樂集吳家最多三五天之內就會有所反應,哪裏有這麼多的時間給你們折騰!”

範宏盛看了耿煊一眼,低聲道:

“其實,這件事我們早就在做了。”

“什麼意思?”

範宏盛道:

“自從上月中旬開始,我們就開始利用‘東五集’的渠道陸續往外售出各類丹丸藥物。

到了上月下旬,更是長期有人駐紮在‘東五集’,持續向外放出各類藥物,回籠現銀。

當時我們就已經在考慮,要如何處置這些到手的白銀。

最後,大家都在一個問題上達成了共識,即藉着這次機會,去月露原吸納更多優秀的子弟,增加各坊的潛力底蘊。

因爲咱們長期有人駐守‘東五集’,本就有着地利之便。

於是,我們各坊就利用原來的姻親紐帶,提前與‘月露原’那邊的裏坊做了聯繫溝通。

這些日子以來,他們一直在按照我們的要求,幫我們暗中物色。

事實上,早在這月初,就陸續有消息傳來。

咱們只需要過去走一趟,這事基本就成了。

所以,並不會耽誤什麼時間。

反而時間拖得越久,越有可能起變數。

……現在,因爲吳家這一檔子事,耽誤了許多時間。

我們真的擔心,再拖下去,好事要變成壞事。”

從‘東五集’往東,有一片幅員遼闊,土地肥沃的平原,那就是月露原。

而月露原中,與赤烏山周邊裏坊有着“姻親紐帶”的裏坊,基本都集中在月露原以西,靠近“東五集”的方向,距離並不算遠。

這也是範宏盛說他們前些日子長期駐紮在“東五集”有着地利之便的原因。

至於範宏盛說這事拖得越久,越有可能發生變數,甚至好事變壞事的原因。

也很容易理解。

第一個,這些裏坊不只是康樂集周邊八家裏坊的“補血包”,而是赤烏山周邊所有裏坊都需要的“補血包”。

要是讓他們知道康樂集周邊八家裏坊今年搞這種雞賊行爲,一定會有所“表示”的。

而這種變數,已經算是比較樂觀的了。

至少,這還在八家裏坊可以應對的範疇之內。

若是發生另外一些變數,八家裏坊甚至有可能與那些“姻親紐帶”徹底反目成仇。

很簡單的一個道理,範宏盛他們令人暗中物色的,優質的、適齡的男女,不僅常平坊、萬福坊這樣的裏坊有需求。

在元京,在幾乎所有勢力的內部,對這類人都有着極其旺盛,完全沒有無止境的需求!

而若是被這些勢力盯上,那基本就和墜入深淵差不多。

前途命運,就只能交給運氣了。

運氣好點的,或許還能混上個婢女、僕役之類的差事。

運氣差點的,無論男女,直接送入青樓娼寮之類的場所充當耗材。

運氣再差一點,被無憂宮這類勢力盯上,那趕緊自己抹脖子還來得痛快一點。

平日裏,裏坊人家便是有適齡的子女,都會刻意在人前扮醜扮癡。

越是好女子,好少年,其家人、其本人,都會竭力的隱藏自己,將珠玉混入塵土之中,以此保護自己,保護家人。

若是不幸曝光,那不僅是個人的悲劇,更是全家的悲劇。

現在,八家裏坊憑着數代綁定的“姻親關係”所建立起來的信任,讓這些“珠玉”主動暴露了出來。

——哪怕再如何隱蔽,只要露了痕跡,終會留下破綻。

八家裏坊若是不及時將這些人接走,從而導致他們被其他勢力盯上,來個一網打盡。

在這個信任本就如金子一般珍貴的世道,那八家裏坊就不要再妄想在這些裏坊還能有好口碑,好名聲了。

更不要妄想還能繼續維持這“姻親關係”。

這種事情若真的發生,八家裏坊內部就要先動盪一番。

——如曾柔這般,從月露原外嫁或者入贅來八家裏坊的男女,可不在少數。

這既是信任的紐帶,可同樣也可能是反噬導索。

按照範宏盛等人原本的預計,等他們將最後一批藥酒處理完,月露原那邊也正好將事情辦妥。

那時他們又正好在“東五集”,都不用返回裏坊,直接就可以一起去月露原將人接走。

兩邊都不耽誤,一切都銜接得剛剛好。

可計劃沒有變化快,因爲來自吳家的危機,生死存亡已迫在眉睫,八家裏坊不得不全力應對。

月露原那邊的問題也就只能往後延。

要是八家裏坊連這一劫都沒能闖過去,那對月露原那些將自家“珠玉”暴露出來的裏坊人家來說,也就只能說一聲抱歉了。

可現在這一劫不是勉強闖過去了麼。

時間又過去了將近十天,想到月露原那邊沒有擦完的屁股,範宏盛、魏萬宗等人心裏大概已經火燒火燎的煎熬起來了吧。

當耿煊聽範宏盛說出這樣的原委後,心中態度已經有了明顯的傾向。

而範宏盛接下來的話,更是讓耿煊完全下定了決心。

“再一個,我們在‘東五集’的時候,月露原那邊就多次傳來求助的信息。

此前我們自身難保,無暇理會。

現在,咱們好歹給自己掙出了幾天的空窗期,這件事也要立刻有所回應才成。

何況,這事對咱們,同樣息息相關。”

“月露原那邊向你們求助?這種事很少發生吧?究竟是所爲何事?”耿煊好奇的問。

月露原那邊的裏坊非常清楚這層“姻親紐帶”有多現實,不去動還好,觸動的結果很大可能就跟向自以爲親近的朋友借錢一樣。

所以,除非遇到天大的,實在無法可想的事情,月露原那邊的“姻親”裏坊是不會真的張這個口的。

用來狐假虎威,震懾一下週邊,已經是這層關係最有效的用途了。

——即便其他勢力知道赤烏山周邊裏坊不會真個下場,可有子女嫁入、或者入贅這些裏坊,誰知道人家有什麼成就,能夠撬動什麼樣的關係,這多少能讓人產生一些顧忌之心。

現在,那些裏坊不僅開口了,而且範宏盛還說與他們息息相關,就由不得耿煊不新生好奇了。

……

“說是附近幾家集市的米行連續向他們施壓,要他們再交一批糧食出來。”範宏盛道。

耿煊奇道:

“米行收糧,這事應該和秋獵差不多同時進行的吧?

這都快兩個月了,怎麼還要催糧?”

在赤烏山周邊紮根的集市,藥行基本都是最強勢、話語權最重的行會之一,有許多甚至可以將“之一”都省掉。

而在月露原,最強勢的行會,自然便是各處集市的米行。

很多集市的大館主,乾脆就是米行會長兼任。

每年秋收之後的“催糧”,就是米行工作的重中之重。

他們做起這事來,可比官府的胥吏“盡職盡責”多了。

畢竟,胥吏是爲官府做事。

而米行,完全是爲自己做事。

關係到自己一年的口糧生計,能不上心麼?

所以,聽說米行現在還在催糧,耿煊就覺得很奇怪。

現在距離秋收結束,已經兩個多月了。

關係到自己飯碗的事情,居然都能如此拖拉。

範宏盛卻搖頭道:

“秋收之後,米行就已經收過一次了。

現在米行又要催收,而且還不是一家米行,而是周邊多家米行一起施壓。

那幾家裏坊實在是無法可想,只能向我們求救!”

耿煊默然片刻,輕聲道:

“米行催糧,都是卡着各家各戶底線來的吧?

現在,大家手裏就只有勉強能過冬的救命糧……這是完全不給人活路啊!”

範宏盛搖頭道:

“他們可不管這些,只說要讓各家裏坊遵守規矩。”

“遵守規矩?什麼規矩?”耿煊驚訝,這事居然還有規矩。

“以前月露原混亂過很長一段時間,是個人都能去裏坊買糧,甚至是直接強搶。

不滿意就殺人。

後來米行起來了,將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全部趕了出去。

又與各家裏坊約定,他們負責將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擋住,讓裏坊不因糧食一事被頻繁禍害。

可裏坊也要遵守規矩,只將糧食賣與米行,不能私自賣給別人。

而且,雙方的交易,錢到貨到。

只要米行有需要,只要裏坊手裏還有糧食,就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諉拒絕。

米行現在就拿着這點說事,他們已經把銀子帶來了,就一定要帶着糧食走。

因爲這個約定,每年秋收之後,米行能夠以很低的價格就將裏坊各家各戶除過冬糧之外所有的糧食全部收走。

……誰能想到,他們居然能這麼無恥,現在連各家各戶的救命糧都要算在裏面。

還一定要各家裏坊按約履行!這不是將人往死裏逼麼?”

聽到這裏,耿煊沒再說話,眼中卻已經是面沉如水。

範宏盛卻還在繼續道:

“而且,從月露原傳來的消息,很不尋常。

若是我預料不錯,接下來月露原,甚至整個元州都會有很嚴重的糧荒。

秋獵結束後,我們原本也只儲備了過冬的糧食。

現在,我們增加了這麼多馬匹,特別是玄幽馬,不僅喫得多,還非常挑剔,必須提前給它們備好足以撐過整個冬季的食料。

我們又計劃着從月露原吸納新人,增加各坊的人手,這也需要更多的糧食。

現在不趕緊趁着糧荒危機沒有徹底爆發前將問題解決,越往後,這問題就越難解決!”

範宏盛將此行去月露原的必要性和緊迫性都講明瞭。

原本臉上有着不滿神色的羅青、王襞等人,早已沒有了對範宏盛等人的情緒。

主管後勤的羅青,還有負責照顧所有馬匹的滕宇在聽了範宏盛講述的這些情況後,更是滿臉的凝重。

滕宇對耿煊道:

“幫主,按照我們從安樂集車隊收繳的那些食料,那十幾萬斤精料可以供八十匹玄幽馬撐到下月十五。

那些粗料最多也只能讓那六十匹元州馬撐到下月十八。

若情況真如範坊主說的這麼嚴重,咱們現在就應該想辦法解決,最好現在就能將所有人和馬過冬的糧食全部囤好。”

耿煊輕輕點頭,對範宏盛道:“你們應該還要做些準備吧?”

“嗯。”範宏盛有些不明所以,還是認真點頭。

耿煊道:“我和你們一起去。”

“啊?”

範宏盛一臉的震驚,忙道:“蘇幫主,您若和我們一起走……這,這裏豈不完全空了?”

到時,別說痛失愛子的吳益強闖裏坊。

便是隨便來個安樂集的煉髓境,就能令八家裏坊元氣大傷,甚至徹底崩散。

煉髓境與非煉髓境的差距,實在太大。

這次月露原一行,按照範宏盛等人的規劃,就是秀肌肉,替“姻親”站臺去的。

去的煉髓境越多越好。

力量越強的人,說的話才越有分量。

所以,他們已經做好了全體出動,反正只要有實力深不可測的“蘇瑞良”在,就不擔心裏坊被吳益偷家。

可現在,“蘇瑞良”卻要與他們一起去月露原。

這對於月露原的行動,自然是一大利好。

可對八家裏坊來說,這不就相當於將肚皮不設防的暴露在敵人面前麼?

耿煊點頭道:“你們放心,這事我會安排好的。”

說着,耿煊的目光在羅青、滕宇、丁勇幾人身上掃過,道:

“你們做好出發的準備。”

羅青忙問:“幫主打算具體帶走多少人馬?”

耿煊道:“所有玄幽馬和元州馬,全部都帶上。”

“這……咱們的人手不夠吧?”羅青驚了一下,趕緊道。

耿煊道:“將一線峽俘虜的顧老四他們也算上。”

說着,耿煊看向旁邊的方錦堂,道:“方大館主那支馬隊裏也有不少好手,到時候也挑選一些……到時候少不得還要方大館主還有戚大館主與我一起走一趟。”

方錦堂,戚明誠二人都沒有任何反應。

他們現在非常清楚,在吳益找到所有“線索”,坐實他們纔是謀害吳有信一行人的主謀,並怒而興師之前,面前這位“蘇幫主”都不會還他們自由。

更不會讓他們單獨行動。

所以,當耿煊做好安排之後,又對兩人道:

“我現在要出去辦一件事,你們都跟我走一趟吧。”

兩人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抗拒情緒,很順從的就跟着耿煊走了。

三人騎上三匹玄幽馬,很快就出了萬福坊。

耿煊催馬在前,方錦堂、戚明誠默默跟隨在後。

趁機溜掉?

且不說在這個兇人面前,這事的成功率究竟有多大。

兩人跟在“蘇瑞良”身後,一步步將事情推進到這一步,“及時抽身,安全爲上”的念頭已經很微弱了。

兩人心底似乎都有一個變態在嘶吼。

“我要看血流成河!”

也不知是心理扭曲了,變態了,還是將壓抑在心底真實的自我徹底釋放了。

馳出萬福坊之後,沒用太多的時間,加速到六七十公裏每小時的玄幽馬就來到了康樂集的入口處。

在三匹玄幽馬距離康樂集入口還有數百步距離時,入口處還有一些黑袍護衛的身影。

可在見到三騎速度不減,直往入口衝來之時。

這些黑袍護衛立刻向兩側閃避,直接將道路完完整整的讓給了他們。

“噠噠噠噠——”

十二隻馬蹄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上交錯踢踏,如同擂動巨鼓,清脆的蹄聲似乎傳遍了康樂集每一個角落。

沿途所過之處,除了三匹玄幽馬的噠噠不停的馬蹄聲,居然再沒有任何一絲異響動靜。

原本也算熱鬧的康樂集,無論是街上還是店鋪裏,居然都看不到一個人。

若非他能夠看到從一個個門縫、窗縫裏看見一團團氤氳紅氣,耿煊真要以爲康樂集現在空無一人了。

對於康樂集對這些日子發生在外界之事,忌憚防範到了這個程度,耿煊也有些意外。

但他卻沒有因此而止步。

最終,三匹玄幽馬在康樂館的大門前停住了腳步。

而就在康樂館的大門外,樊綦大館主在前,另外四位坐館在後,擺出一副恭迎貴客的姿態。

只不過,他們的神色,都實在是過於凝重了一些。

勒馬止步的耿煊,看向樊綦身後的四位坐館。

其中三位,他都認識,米行的明會長,布行的荊會長,以及鐵作的顧大匠。

對於這三位,他原本都沒怎麼放在心上。

可剛纔聽了範宏盛講述的,月露原那些米行的風采,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這是小看了天下“英雄”。

最後,耿煊的目光在就站在樊綦身後的,第四位坐館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已經聽魏萬宗、範宏盛說過,上次樊大館主招納坐館,除了增加了一位車行會長範宏盛之外,還從別處找來一位名叫朱翼的男子擔任黑袍護衛的領隊。

耿煊此刻對此人多了幾分留意,一是此人的年紀算是在場諸人之中最小的。

二是此人頭頂紅名,若以紅運量化,最多也就在十六七點。

這算是迄今爲止,他見過的所有煉髓境強者中,手中殺孽最少的一個人。

在耿煊打量這些人的同時,這些人同樣也在看着他們三人。

在看到耿煊的時候,曾經與“蘇瑞良”在彭家武館的石室內有過近距離接觸的顧大匠和荊會長眼皮都不受控制的狂跳了一陣。

樊大館主臉上倒是沒有太大的波瀾,可他心裏的動盪,卻比誰都劇烈。

在看到此人的瞬間,他已經感到胸口再次開始痛了。

也就朱翼與米行的明會長,反應相對平淡一些。

不過,當他們的目光落在方錦堂以及戚明誠身上之後,一個個就都有些控制不住表情管理了。

最近聲名鵲起的三通集大館主、清源集大館主,同在赤烏山周邊混飯喫的他們,又怎麼可能會不認識!

這樣三位存在齊聚康樂館,一個個都已經開始感到蛋疼了。

耿煊翻身下馬,來到樊大館主身前,笑着拱手道:

“大館主,叨擾了!”

樊大館主沉着臉看着他,並沒有笑臉相迎。

但也沒有惡言逐客。

他只是微不可查的點了一下腦袋,便轉身朝康樂館大門內走去。

耿煊以及方錦堂、戚明誠三人牽着玄幽馬跟在身後,隨他一起進了康樂館的大門。

另外四位坐館,卻是直到看着最後一匹玄幽馬又高又大的屁股進入康樂館的大門之後,這才默不作聲的跟了進去。

將玄幽馬拴在大廳外的廊柱上,耿煊領着方錦堂、戚明誠二人踏上石階,向中堂大廳走去。

樊綦正站在大廳的門口,目光落在三匹玄幽馬身上,忽地道:

“據我所知,這附近,也只有安樂集吳家纔有這般神駿的玄幽馬吧?”

耿煊笑道:“大館主慧眼如炬,這都是得自於吳家的玄幽馬。”

樊綦看着“蘇瑞良”,目光又移向方錦堂、戚明誠,道:

“卻不知吳家的玄幽馬,怎麼到了你們手中?”

耿煊笑道:“這事說來可就有些話長了……大館主,接下來的話,我想單獨與你說。”

樊大館主看向站在院內的四位坐館,示意了一下,道:“你們都回去吧。”

就在四位坐館轉身欲走之時,耿煊忽然又道:

“大館主,我聽說周邊集市有不少人都對安樂集吳家很有好感。

今日我們三人出現在這裏的消息,還請替我們保密啊。

可別被人泄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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