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無形的風吹起了。
不再向着槍尖刺出的方向,也不若陷阱般陰險地吹出,而是將中心置於敵人的體內,讓引力作用於自己的軀體。
以此加速。
女妖揚起四足,乘風而奔,擎坤槍的引力使她直接跳過了起步的加速階段,得以在短時間內提高到最大的速度。她只一人一槍卻如同千軍萬馬,像一支赤色的重騎兵踏着鮮血衝鋒。
巫何失魂落魄,只感覺自己一瞬間就飛到了天上。他直接被槍尖挑飛了,倒轉的天地間飄來女妖的笑。
他逼迫自己回神,在下墜時引動佈置好的符篆。數道黃色的迷霧散開遮掩視野,六隻屍蠱從地底鑽出撲向清瑕。那本來是用於防衛陣地的閒棋,在這時倒是派上了用場。巫何看也沒看屍蠱的下場,他趁亂藏入一棟寫字樓裏。
勝負是沒有懸念的,在那怪物突襲成功的時刻他就已經輸了,現在只能逃,只有逃跑......!
熟悉的風聲從身後傳來,牆壁與窗戶轟然破碎,六隻屍蠱疊成一排砸入建築,被警坤槍串起釘死在巫何眼前的牆上。擎坤槍柄上穿着骨白色的鐵索,清瑕將它當做投槍一樣擲出,用鎖鏈輕巧地收回。
巫何僵硬地站住,聽到從身後逼近的腳步聲。
沒有給仇敵開口的機會,清瑕衝刺向前,長槍再度刺出。衝擊力將巫何拋起,作數段!
黑色的血液悽慘地零落,幾近開裂的腐敗黑心被包裹在數片碎肉中,孤零零的頭顱在地上滾動,雙眼注視着自己的心臟。巫何看到女妖停止衝刺,輕盈地掉頭。他感受到地底深沉的震動,似是有什麼東西將要破土而出。而在
這些與己無關的外界變化之前,他最先感受到源於自我的茫然。
對方拿着他的武器。
心劍被奪走了。
苦心修出的力量再也不屬於他了。
到這個時候,他才總算認識到了現實。在這個無比殘酷的事實面前,被刻意無視着的,其餘微小的事實也??浮現出來。那些脆弱的堅守。細微的矜持。不願意承認的自豪感。全部湧現在心頭………………
隨着心劍的斷裂,同時碎裂。
其實是很以武修爲傲的。
心底裏依然覺得自己是個武修士。
高貴於凡庸之輩。潔淨於外道之徒。獨此一家的才幹,被衆人公認的前途......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化的。
是嘗試在凡人身上實證的時候嗎。
是爲了升變而向禁忌伸手的時候嗎。
是以殺戮換取地位和財富的時候嗎。
是無視哀求與哭喊,將“寶物”奪走的時候嗎。
看不透,數不清。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到了這一步,連持槍的怪物都比自己更像個武修。恍惚間他耳畔響起曾經的爭吵,年輕的修士質問老者。
師尊,我已勝過了不少師兄,何能授祕傳於我?
??不到時候。
可晚我八年的入山的渾人都已開始學習鍛劍,衆師兄弟均認我才幹不在其下,爲何我連本宮罡氣甲都未曾得授?
一一唉。
您這番區分對待,未免不公!
??巫何,你這蠢材!急功近利,自以爲是,修符不修武,求術不求心,傳你祕傳又有何用?連基本的心境都欠缺,就算學得會,也不過多出一隻武蠹蟲!
那你便無需教了。這裝腔作勢的武修,我巫何也不去做!不做!!
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嗎?早在接觸暗月之前,就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走錯路了。回不去了。
既然如此。索性一錯到底!
“??來!”
癲狂的呼聲自乾涸的口中迫發,腐敗心臟激烈鼓動,活躍的黑血將肉塊重組爲人身。當女妖回身時巫何已完成重組,他的指間夾着一張純黑色的符紙。
兩日前的清晨,巫何進行了最後一次祈求。請求遙遠的偉大存在賜下力量,助他完成三張符篆。其一是囚禁楚衡空的化血封玄符,其一是重啓海盜屍蠱的蠱手連心符,最後一張則是本不打算動用的底牌,那是在山窮水盡之時
纔會拿出的外道符篆。
“符開,奉血祭月!!!”
腐敗的黑血湧入符中,帶着那些原本絕不願獻出的,由武道而修得的意氣。符篆的色澤由轉爲硃紅,唯有上一輪彎月漆黑如初。巫何以自己的血液構築陣法,將符篆貼上自己的心臟。跳動的心音被符篆擴散,傳遞到整座城
市,隱隱向着竟如雷聲。
清瑕一眼便看出此符的作用。向長輩祈求力量的沒有出息的符篆,若想起就需配合儀式,至少詠唱。她擲出長槍,槍尖借引力呼嘯着向前,將要穿透巫何的頭顱。但槍尖刺入了透明的冰中,充滿魔力的冰晶破土而出,化作
攔截在兩人之間的冰牆!
牆壁的源頭來自同色長劍,持在自地底飄出的碧甲騎士手中。而後黃甲騎士喚出磐巖,赤甲騎士喚出烈火,三位騎士各成一邊,三種不同的元素在精密的控制下融合提升,形成封印妖魔的複合法陣。
戒律封印?聖三一之陣!
清瑕皺起秀氣的眉毛,三騎士的封印陣剛好將她封鎖,卻不干擾巫何的行動。只是單純的巧合嗎?偏偏在這個時候?她的長耳一動,憑敏銳的聽力捕捉到遠方眼魔的驚呼。
“厄運......不幸的連鎖……………!”
哪怕強如清瑕也只能隱約感受到的違和感,在凡德眼中就是切實存在的鎖鏈。那鎖鏈緊緊束縛着幽影騎士們,像操控木偶一樣引導着它們的行動。鐵索中反射着本次被厄運纏身之人的面容!
“果然啊,那個惡魔......”清瑕輕輕敲着額頭,不僅因爲此刻的突變,更因爲之後將帶來的一系列後果,“這可有點麻煩了啊......”
她握拳,蓄力,準備突破封鎖。聖三一陣的對側,巫何已趁機抬起雙手。否極泰來的運氣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向無月的天空放聲呼喊。
“原初夢境的庇護者,忘卻搖籃的守護人,慷慨慈愛的善施翁!”
“敬請賜福無光之地,以你的慈愛救援你的血親!”
巫何沒有呼喚第一深淵,未完全轉化爲沉淪者的他沒有向黑月祈禱的資格。他的祈禱對象是那位慈祥的老翁,無論何者的渴求都會滿足,無論何者的願望都會回應,那柱如父親般慷慨的神明!
??你真這樣想嗎?
老翁的低笑混在他的心音中。
??孩子,捫心自問。你敬愛我嗎?尊敬我嗎?你將我視作你的家人,你的長輩,你的父親嗎?
“當然,老翁!”巫何聲嘶力竭,“我比任何人都要尊敬你!我將你視作此世唯一值得侍奉的神明!!”
一一年輕人,何必在老者面前說謊?
你不過將我視作一個骯髒的錢袋子,一個便利的道具,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你那樣鄙夷錢袋錶面的污垢,用盡解數想與我劃清界限。可走投無路之時,你第一時間想的依然是你的長輩。
“我痛改前非了。”巫何大喊,“我不做武修了!我不做了!!!”
他聽到老翁意味深長的笑聲,帶着慈愛、憐憫與某些他聽不出的意味。
孩子,我會實現你的願望。
畢竟,我總是愛着你。
天上劃過一道弧線。像是“外面”有人用手指輕輕捅了一下,指甲印出弧形,戳出小小的孔洞。孔中是一輪黑色的彎月,月表的黑色蠕動落下,在都市上空形成腥臭的雨。外道的使者自月光中落下,簇擁在巫何身側。
那其中有曾在洄龍城現身的月獸,揹負蓮花手掌的寵愛之手,形似油狀的搖籃之泥,也有更多姬懷素也未曾見過的扭麴生物:形如多個人頭串接的喚聲顱、五官長在手背上的友愛黏掌、多個眼珠拼合成的忠臣守衛。它們一齊
碰觸巫何,像探望重病的親人那樣輕柔,將自己的血肉不計代價地供給這位不幸的血親。
在黑月照耀的上空,另有一團無比巨大的,污濁的血液正在蠕動,它將穿透月亮的投影來到實際存在的塵島,那是實力遠超常規質點3的“月之血”,低質點存在所能役使的最強的月獸!
聖三一陣中爆發出可怖的轟鳴,只寥寥數語的功夫那隻怪物就要掙脫束縛了。但巫何已經不在乎了,他驚喜地笑着,感受着“血親”們輸送來的磅礴力量。在山中苦修十年也不可能得到的幼龍般的生命力,於老者的恩賜之下
只一瞬就到了手中。
他再也不是武修了,軀體內的紅色血液變爲漆黑,其軀體也不自然地膨脹變形,那張臉陷在湧動的肌肉裏,看不出一點人類的樣子。但巫何狂喜地高呼,他不在乎了,他現在完全不在乎了。因爲他能夠活下去,是不是武修也
沒所謂了!
但忽然間肉體的異變停止,血液又變作紅色,腐敗的心臟重獲生機,外道們的馳援競被詭異的力量扭轉了。一雙雙眼睛望向巫何的身後,巫何自己也茫然地轉身,看到那道光華大放的符。
龍樹定離垢符。
調和氣血,維持平衡,將體外異物轉化爲自身力量的符篆。他挖空心思得到的,用以與外道劃清界限的符。被他親手完善的符篆發揮出作用,將源自外道的力量壓制,消磨,轉化爲他自身的氣血。
巫何的眼中蒙上深深的恐懼,月獸們的目光轉變了,不再溫暖而顯得漠然。它們不再接觸巫何,也沒有討要曾被自己送出的血肉,僅是沉默地轉身,遠離。
遠離這個千裏迢迢呼喚它們到來的,不曾有一絲尊敬的“異類”。
這正是不久前巫何自己的渴望,期望能夠擺脫黑影響,能夠徹底和外道劃清界限。現在他又恢復到人類的姿態,以自己也未曾預料的戲劇性的手段。
他的願望實現了。他成爲了一名純粹的龍鄉武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口中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世界上不該存在如此悽慘的聲音,滿是仇恨與怪罪,但又找不到源頭。聖三一陣在這時破開了,清瑕俯視着武修士的慘狀,什麼都沒有說。
“是你的......錯!!”巫何流出血淚,“是你!你害我做不成武修!你害我衆叛親離!!如果沒有你!!沒有你!!”
清玻靜靜地聽着,俯視着這個絕望的男人,聽着他瘋狂的呼喊。巫何投來一道道意氣飛刀,透明的刀刃與她擦身而過,那連攻擊都算不上,完全是男人無力的宣泄......遷怒………………
像刀刃一樣的悲鳴。
“把我的心劍還給我!妖怪!”
“好啊。”她說,“還給你。”
宵龍坤槍平平刺出,穿透巫何的心臟。他後退了兩步,茫然地握着自己的心劍,好像到現在還沒從夢中醒覺。倒地時他望着天上的月亮,向老翁投以心底的恨意。
??有件事情,我一直沒忍心告訴你。
他聽到老翁的聲音。
??你叛山出逃時能偷到龍骨,是因爲那是你師父特意爲你求來鍛劍的兵材。
無論山中還是月上,都有人愛你。
巫何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他仰望着黑月賜福的天空,變作一具冰冷的屍體。
清瑕認真觀察着男人的表情,直到他死去。她其實有很多想說的,想說這人真是很沒有出息,想說此人丟盡正道顏面,想說我們的反攻就因爲這麼一個人而失敗真是沒有道理,想說那麼多人怎麼就會間接死在這等人手裏。
但她最後也沒有說出那些話,因爲巫何輸了。勝負和生死就是全部,再不需要多餘的言語。她拎起曾屬於武修的兵器,心想原來人類也有這樣的一面,不美麗不強大,透着骯髒的真實。
“不想成爲這樣的人啊......”
她活動着肩膀,將長槍背在身後,盤算着自己該做的下一件事情。這時楚衡空垂着頭從廢墟中走出,清瑕眼前一亮,向他招手。
“喔喔!楚衡空你還在啊。不好意思這麼晚纔過來,我也有自己需要做的事情。眼下的狀況不太好哦,我建議你......”
“女俠你趕快撤!”凡德尖叫,“撤!”
清瑕眨了眨眼,看到楚衡空的上半身有幾個血窟窿,巫何臨終前的意氣飛刀誤傷了他,那傷勢擊潰了武修最後的意志。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一根鐵索纏上了殺手的腳踝。
不幸的連鎖。
“......還真的會這麼倒黴啊?”
楚衡空沉默着抬頭,雙眼中一片血色的斬痕。
她的面頰上劃過一道血痕,剎那間殺手已來到一寸之前的近處,右手五指成刀直捅向清瑕腹部。
在這至關緊要的時刻,他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