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內的氣氛呈現鮮明的兩極分化。自稱重明長官的奇怪男人與一衆部下們維持着氣勢十足的男子漢架勢,看上去很需要一般路過的小孩子小動物之類的叫幾聲好才能善罷甘休,而剛來到曠野的三位新人則表情僵硬,態度
冷淡,彷彿好像誤入特攝表演現場的40歲大朋友。
姬懷素悄悄轉身,做了個冰梯子:“凡德說得有理,我們還是不要跟陌生人亂跑比較好………………”
“你這時候知道我說的對了吼?”凡德說,“但你有沒有發現現在氣氛超級尷尬人家都等着你倆回話呢吼?"
自稱“歷史真相研究所”的各位男子漢,依然保持着相當硬派的沉默!和站在最前面的重明長官一樣!看上去急需搭話解圍但就是處於沒有人搭理的尷尬境地!
身爲成熟的社會人士,楚衡空很理解這種不被人理解的煎熬感。他維持着禮節性的笑容略微點頭:“感謝各位招待,我們先走一步......”
重明長官的表情有點僵硬:“餵你們三個!寧願在無光無火異獸遍地的野外徘徊也不肯來我們研究所嗎!”
“和在貴所過夜相比吹一晚寒風也不失爲一個選擇。”楚衡空誠懇地說。
“可惡,竟敢瞧不起我們研究所!”“竟敢看不起明長官!”“竟敢鄙夷老大!”
重明身後的男子漢們齊齊踏出一步,異口同聲地說:“????這批新人的素質有夠高哎!”
“重明長官在你們心裏到底是什麼形象啊。”凡德說。
“我辛辛苦苦新人來你們就用這態度回饋嗎!”重明大怒。
?懷素有點不好意思:“說實話不是我們不給面子,只是重明......先生前後的形象差異有點大......”
山洞裏初遇的重明看上去陰沉得嚇人,那氣質就算下一刻拔刀暴起開殺也毫不奇怪。而到了研究所之後重明搖身一變成了位超級系機器人動畫片場的熱血老大哥,前後變化之劇烈轉折之突兀哪怕換了古力啵來都會覺得古怪。
重明推了推墨鏡,嚴肅道:“這是因爲我之前出門時把鬥篷丟了。”
“這和鬥篷有關係嗎?”
“我這個人,一旦不穿鬥篷就不擅長跟別人說話。”
一衆下屬紛紛點頭,凡德率先繃不住:“結果是害羞啊!”
“性格隨打扮變化的人其實是存在的,我以前也見過不少。”楚衡空笑笑,“剛剛是開玩笑的,我們三個初來乍到,還要多謝重明先生願意幫扶。”
重明用大拇指指向自己:“這纔像話,但是要叫我重明長官。”
“好的,重明先生。”
“你根本沒在聽人講話吧混賬小子!”
說笑歸說笑,楚衡空沒有真離開的念頭。姑且不提這幫吊兒郎當的傢伙是敵是友,在黑月光照耀下的外界活動絕對是不智之舉,總要先瞭解情況纔好做下一步的盤算。
金屬通道兩旁,藍色的火燈幽幽照明。重明大搖大擺地走在最前面,領着他們往通道深處走去。幾個長相稀奇古怪的傢伙湊到跟前來,其中一個頂着青蛙腦袋的傢伙朝他們小聲嘀咕:“三位壯士打哪來?現在是什麼時間了?”
“我們來自洄龍的城市。現在是燭光歷3000年。”姬懷素說。
那青蛙腦袋摸摸下巴:“呱......和渾子來時又隔了三年了......”
“怎麼又冒出來個洄龍?”一個莫西幹頭型的和穿兜帽鬥篷的女同伴竊竊私語,“我一百年前過來的都沒聽說過啊。”
“多半是戰後成長的下一代吧......大戰時可能還是個蛋的那種......”
凡德對這些有的沒的不感興趣,它興致勃勃地瞧着周圍的火燈:“這是什麼火?怎麼沒有溫度的。”
“這是幽靈火,是死者幽體的投影發出的光照,不能取暖只能照明,小心點不要碰哦。”
凡德剛想伸觸手摸摸,聞言立馬將觸手縮了回去:“你們在屋裏點鬼火是鬧哪樣?”
“嘻,小眼球你有所不知,這可是本地最安全的照明呀。”莫西幹頭惡笑,“在絕望曠野,光與溫暖是一種“特權”......只屬於勇敢者的‘特權!你需要展示勇氣,才能點亮燈火。”
“我們這邊兩位都不是膽小鬼。”凡德指向自己左右。
“是不是勇敢者,可不是我們說了算。”兜帽女陰森森地接話,“你們早晚會理解的......在這地方能有一盞冰冷的燈火,都已是無比幸福的事情了!”
“餵你們幾個,不好好說明情況在那裏講什麼謎語呢!”重明喊了一聲。
“長官你完全不懂氛圍哎。”“就要趁着什麼都不懂的時候纔好嚇唬新人啊。”“鬼故事不趁這時候講就來不及了啦來不及了!”
稀奇古怪的部下們一鬨而散,顯得像惡作劇失敗的小鬼。重明在牆上一敲,打開了一扇通往會客室的鐵門。不大的房間裏堆滿了手稿與各種古舊的小玩意,看着似乎還兼職娛樂室。
他在大沙發上大馬金刀地坐下,雙手握着隨身的太刀往身前一拄。
“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嗎?”
三人一眼齊齊搖頭,它們對這裏的瞭解僅限於“絕望曠野”這個名字。重明見狀笑了一聲。
“那你們還真是難得的倒黴鬼!聽我講講吧,這也不是多麼複雜的事情....…
在許久之前,曾經有過一場將整個沉動界捲入的'大戰爭',我們稱其爲‘天獄之戰’。”
“戰鬥的雙方是正神與命主所領導的'盟軍”,與沉動界存在的所有外道。在那個瘋狂的年代,每一個塵島都是雙方激鬥的戰場,所有的至高者都投身於戰禍之中。在數百年的徵伐中,單是質點7的神都戰死了近半,中低質點的
戰死者更是不計其數。
在戰爭的最後,雙方的頂級戰力集結在一起,開啓了空前絕後的死鬥。強者們的戰鬥實在太過於可怕......以至於,打碎了時光!”
“打碎時光是什麼意思?”懷素呆呆地問,“大道都磨滅了那樣的形容詞嗎?”
“不,是更加實際的現象。”重明嘿嘿笑道,“涉及到天獄之戰的記載......戰場之外人們的記憶.......甚至戰爭留下的痕跡......甚至激鬥發生的戰場本身......與大戰相關的一切,都變成‘不存在的東西了!除少數從大戰中生還的
古老者外,誰也意識不到曾有這麼場亂戰出現,因此後人們纔會推測,是當年的強者們將那段時光打碎,纔會有這般古怪的狀況。”
“一度席捲全世界的戰爭,就這麼銷聲匿跡了。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這可能還是件好事......可是,在時光破碎後不久,又有件更加古怪的事情發生。
原本早就死在大戰中的一部分‘惡神們,居然莫名其妙地復活了。”
重明用刀鞘在地上畫了幾個圈:“這些惡神復活之後,將一部分困在破碎時光裏的戰場佔爲己有,那些土地因爲被惡神統治而能夠接觸到當下的世界,就是你們此刻身處的‘天獄邊境。
“其中,‘絕望曠野’被一位在當年也臭名昭著的惡神統治。它的名字叫凡薩拉爾,被稱爲鬼之主,夢魘之王,乃是螺旋塔的‘坍滅四神”之一!”
楚衡空心中一動,他過去曾聽過這個名字,詩人斯瑞爾在酒館裏唱歌時,就提過這位陰森可怖的傳奇。
他摁了摁胸口,沒再吭聲。
凡德似乎也有點印象:“夢魘之王......印象中是以散播恐懼爲‘義務”的精神病......”
“義務這個詞顯得它好像在上班哎。”姬懷素說。
“某種程度上,這描述也不算錯。因爲凡薩拉爾的確是個怪癖的傢伙,在他的領土上,人們必須時刻與恐懼鬥爭。若想活得稍好一些,就必須展現勇氣!”重明怪笑道,“而如果你被認定爲勇敢,就必須要接受它的考驗。親身
體驗過那考驗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瘋了。”
“這就是我要告誡你們的第一點,在這片土地上,能小心翼翼地活着就不要大張旗鼓地鬧事。你們來時看到了冰冷的火,那是有意義的。如果你敢於升起真正的火,哪怕身在地底,惡神的爪牙也會將你抓走進行考驗。”
“那如果我把爪牙打趴了嘞?”懷素問。
“凡薩拉爾會給你鼓掌的,然後它會親自來找你,給你更上一層的考驗。”
“這不根本就沒活路嘛!”凡德說。
“對,所以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必須把凡薩拉爾宰了。”重明聳了聳肩,“感到榮耀吧新人們。從現在開始,你們就要踏上和神明決戰的大戰場了。”
凡德有氣無力地慘叫一聲,一頭囊進楚衡空的衣兜裏。重明靠在沙發上,晃了晃腦袋:“大背景就交代到這裏。是不是有種自己跑錯地方的感覺?”
“啊,就,怎麼說呢。”姬懷素呆呆地說,“事件規模太大了反而失去了真實感。原本做好了瞻仰偉業的心理準備結果現在感覺在看史前壁畫。”
“哈哈哈,心態很好啊。你們大概能活得久一些。”重明從沙發上站起來,依次打量着三位新人,“有句話我要說在前頭。我不管你們以前來自什麼地方,這裏是絕望曠野,想活命就要聽我的。我要你們幹什麼你們必須照做,
不許質問也不準討價還價。”
他惡行惡相地抬高了嗓門:“如果哪一天我要你們去死......你們也要給我毫不猶豫去撞在刀子上!明白嗎!”
姬懷素訕訕賠笑,心想這人到底是什麼年代穿越來的怎麼都3000年了還搞這一套......這不就典型軍訓開頭嚇唬新人嗎!培養服從性製造危機感抬高領導者地位這一套她操練新隊員時都玩過不知多少次了。
但這裏是天獄邊境不是新兵訓練營哎。大家都是升變者還玩這套,連你身後那些個忠心下屬們都開始偷偷嘆氣了,非常掉份的你知道嗎!
姬懷素給凡德遞了個眼神,後者向來沒臉沒皮,立馬準備打個哈哈把這場圓過去:“哎呀重明長官您說笑了,我們初來乍到全託您照料,當然??”
“不明白。”楚衡空說。
凡德和姬懷素齊齊捂臉,心說擔心的就是這個!青少年遇見這套說辭都可能有點脾氣.......更何況這有個比小孩一萬倍的殺手生來就不喫這套啊!
重明擼起袖子,把太刀重重一砸:“新人,你對我這個老前輩有意見嗎?”
楚衡空起身,繞開沙發走到重明對面:“意見說不上,我們都很感謝你願意幫手。只是覺得大家的命都在自己手裏,第一天認識就讓別人把命交給你,實在沒有什麼道理。”
“哈啊?”重明用中指使勁一推墨鏡,“就是說在找茬是吧?你丫誠心想找茬是吧!”
姬懷素一拍腦門,心想我靠這個長官的表現比他媽小混混還要混啊!你的下屬們已經露出想要鑽地縫的表情了!
楚衡空笑了笑:“是啊。”
“哥們你能不能像個成年人一點!你們兩個已經在相互比拼丟人極限了!”凡德聲嘶力竭,越看越感覺發毛。這迫不及待的笑容這滿臉期待的眼神這蠢蠢欲動的手腕……………
見鬼了這殺手不會打架的癮犯了吧!到底戰意多強烈纔會在這時候對一個混混出言挑釁啊!
重明梗着脖子走上前去,攔在楚衡空對面:“信不信老子把你丫觸手砍了啊混蛋!”
“有種試試看啊,繃帶男。”楚衡空眯起眼睛。
“很好小鬼,你丫從現在開始就進陣亡名單了,再過三秒你的外號就是獨臂男!”重明比着中指口沫橫飛,“3!2!”
出鞘一寸的刀鐔撞擊刀鞘,擦的一聲輕響。
“1。”重明說。
觸手掉落。
無色的鮮血流了出來。
切口平整得不可思議,簡直不能稱之爲傷痕。彷彿只是將本來就無關聯的東西分開了,讓人體與不屬於自己的肢體各自回到該去的地方。然後思維緩慢地流轉,像冰塊融水流淌,痛楚、錯愕、戰意,已沒有情感存續的空間,
空茫的視野中,唯存電光石火的一斬??
楚衡空摸向左臂,死死握着自己的觸手。
觸感溼潤如常。沒有血。沒有傷口。毫髮無傷。一切都在字面意思上沒有發生過。他猛得轉身,對上繃帶男人惡作劇成功般的笑臉。
“上當了吧,哈哈哈哈!”重明哈哈大笑,他的部下們也跟着大笑。“剛剛是開玩笑的,這裏沒有強制約束力。不如說,我們根本影響不了你。’
“因爲,我們是‘霧中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