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誤入者?”“太可悲了!”“不幸啊......”

迷霧深處鬼影湧動,一個又一個畸形的身形從霧中爬出。有上半身被貝殼攪碎,外露的肉體上長滿藤壺的人,有軀體與腐朽的樹木融合,僅餘哭泣面孔的人,有全身均被劇毒融化,像肉質爛泥般匍匐而行的人......每一

個“人”的外貌都可怖到極點,諸多扭曲的生命聚集在一處,猶如化作實質的噩夢。

凡德已經停止尖叫,開始乾嘔,哪怕楚衡空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這是?”

“嘻……………很醜吧?”狗身人笑着,啃噬着他的犬身也流出帶着血的口水,“要做好準備啊,這可能是你們的明天呢.....”

“要變成這樣的話我寧願去死。”姬懷素小聲說。

“都到了絕望曠野,你怎還覺得自己能幸福地一死了之呀?”狗頭人朝重明嘯叫一聲,“你該給新人說說常識!”

“我說過了。”重明聳聳肩,“在這裏度過四天後,噩夢就會變成現實。這就是與成爲現實的夢長久共存的下場。”

凡德乾嘔得更大聲了,因爲它一下子就明白了重明的解釋。被野獸啃噬,被樹木同化,成爲寄生物的食物,或者被融化......這些都曾是一部分人噩夢的內容。那些常年折磨人們的夢成爲了現實,就意味着做夢的人被夢魘同

化,從此徹底變成這種扭曲醜惡的怪物模樣。

這裏果真是個瘋狂的地方,哪怕小心翼翼苟且偷生也逃不過惡神的折磨。

說話間,與惡魔融合的怪物們接連出現,他們的總數在百人以上,聚在一起簡直像羣魔亂舞。重明掃了一眼:“又少了幾個。”

“這麼死不死活不活地爛着,總都會有受不了的一天。”一隻肉泥般的怪物蠕動上前,血肉抖動着似乎在笑,“你們呢?這是第幾次了?30?"

“35次。”重明淡淡地說。

“反攻失敗34次了!又被打出戰場了吧,難怪和你的小弟們從這條路來!”樹怪大聲嗤笑,“說真的,你打算把這場鬧劇重現到什麼時候啊?這次又要把鮮活的生命帶到地獄去?又要冷眼旁觀着,看他們被折磨得發瘋發狂

了?”

重明一言不發,各位研究員們也沉默着,反而是那狗身人轉頭吼了一聲:“適可而止吧。至少他們還有勇氣不是嗎,比我們要強得多了!”

這句話似是戳中了怪物們的痛楚,讓它們也不吱聲了。那些怪物們頹唐地縮回霧中,狗身人像真狗似地喘了幾聲,向楚衡空抬抬頭。

“走吧,走吧。那些白癡都瘋了......待得久了,總會這樣......”狗身人含糊不清地說,“我是沃爾卡,隨我來。你們有做準備嗎?”

“我們準備了故事。”楚衡空說。

來時的路上,重明做了簡要的說明,他們將要去一個新人的“必經之路”,在那裏能夠得到食物、材料、遺物,甚至特別的力量,但所有的商品都要用“故事”來換。不接受任何貨幣,也不接受以物易物,只有故事,只接受故

事。

“故事可是好東西。”沃夫卡多了些精神,“希望會褪色,光明會黯淡,但好故事永遠是好故事......在漫長的,漫長的恐懼裏,能夠告慰自己的,就只剩下故事了!”

“你們想要什麼樣的故事?”姬懷素略感興趣,她以前沒見過這種交易。

“什麼樣的都可以,只要有意思就行......你們可以將故事講得有趣些哦!這樣的話,大家會投更多的票給你......”

狗身人沃爾卡領着衆人走入迷霧,一小部分怪物隨着它一併前行。這裏的霧氣太重,他們必須相互拽着彼此的衣袖,否則一不留神就會走丟。

楚衡空是隊伍裏的第二個,他牽着懷素的手,用觸手拽着沃爾卡的尾巴。走着走着,他的耳朵動了一動。迷霧不會遮掩聲音,衆人雜亂的行走聲中,悄悄混進了幾個陌生的腳步聲。外來者的足音越來越多,似乎還有個大塊

頭加入了隊伍,因爲隊列末尾的腳步聲格外沉重。

“隊伍變長了。”姬懷素提醒。

“會有其他人一起參加。”沃爾卡說,“請不要回頭,保持尊重。”

霧中浮現出空曠的洞穴,漆黑空曠似是怪物的大口。他們都沒有回頭,隨着沃爾卡一併走進洞中。洞內有許多草墊排成一環,洞頂開着一個圓形的孔。這孔似乎直通沙海頂部,盈滿的月亮懸在孔頂,向洞裏投來黑色的月光。

沃爾卡領着隊伍在洞裏兜了一圈,一圈走完時,剛好每個人都在一個草墊跟前。它的左手邊是楚衡空,右手邊則是不知何時跟來的,隊伍末尾的人。這洞裏的黑暗比外界更加深沉,即使升變者們並肩而坐,也全然看不清旁邊

人的模樣。

只有沃爾卡能被衆人瞧見,因爲它的坐墊剛好就在月光孔下,黑月光在這時倒起了照明的作用。

它清了清嗓子,低沉地說道:“首先??重明你給我出去。”

“哈啊憑什麼?!老子可是準備了精彩萬分的冒險奇譚!”重明超級大聲抗議,一嗓子把靈異氣氛毀了個一乾二淨。

“你的故事大家都聽了無數遍了,換一個換一個。”沃爾卡吐出長長的舌頭,“那位窩在衣兜裏的眼睛朋友,就換你來吧。”

“好的非常樂意!本人乃是博學多才的眼魔學者,滿眼經綸必能讓各位大開眼界!”

凡德興高采烈地揮舞觸手,它一見能顯擺學識的場合就人來瘋。重明大聲咂嘴,將自己的座位讓給眼魔。山洞裏再一次安靜下來,楚衡空低頭,發覺自己手邊不知何時多了根黑色的木條。

“這次有新人加入,我們來講講過程。”沃爾卡說,“將要開始的‘月朦百物語',是海底幽谷一月一度的活動......誰被月光照到,誰就開始講故事,講完故事之後,要用一句固定的話當做收尾。”

“第1個故事結束了,我是沃夫卡??就像這樣。”

“聽完故事時候,大家如果覺得好,就把木條前移擲出。所有人都表達看法後,月光會選擇下一個講故事的人。如果某個人的故事講得格外好,他可能會被重複選中。100個故事講完後,分享好故事的人,與第一次參加百物

語的人,都可以得到‘禮物......這就是新人的大禮包了。”

講個故事就能拿到禮品,放在哪裏也不會有這麼穩賺不賠的買賣。或許在這詭異的天獄邊境,實體貨幣還沒有故事來的有價值。只是,這流程聽起來也未免太像怪談儀式。再加上那被不斷強調的月光………………

楚衡空動了離開的念頭,但畢竟重明一行人是當前僅有能交流的對象,聽沃夫卡等人的口氣,這幫人也的確與凡薩拉爾抗爭過。姬懷素輕輕拍他的手掌,搭檔建議先靜觀其變,他也決定相信重明一次。

“百物語的規矩有三條。

1、他人分享故事時,不得插話。

2、被贈與禮物時,不得拒絕。

3、對所有人保持尊重。

請參加者們切記,一定要遵守這裏的規矩。否則......後果自負。”

氣氛顯得有點詭異,可沒有人出聲和反對,大家都靜靜坐在原地。因爲大家都不清楚霧中的地形,此刻離開洞窟,反而是更不安全的選擇。沃爾卡滿意地搖搖尾巴。

“今宵盈月照深谷,百人物語詭霧幽。第一個故事開始了......”

??從前,有一個叫“倫納王國”的國家,那一國多山石而少植被,以礦業與加工業出名。人們採掘礦石出口,換取其他塵島的物資,過着簡單樸素的生活。

可是從某一天開始,礦山裏起霧了。霧會讓大家迷失方向,霧中還有可怖的野獸出沒。採礦工作一下子停滯,生活就快要維持不住了。被請來幫忙的修士勘察一番,只說此地死期將至,勸大家離開故土逃亡。

礦工們都是有家的男人。好端端的,有誰願意背井離鄉?又有誰敢傾家蕩產,上船去那危險的海中遠航?他們調查一番,發現野獸和霧總是同時出現。工頭說,必然是野獸帶來了霧,只要將其殺,家鄉必可無憂。

礦工們氣血方剛,扛起喫飯的傢伙什,發誓要和獸物們爭鬥到底。可是一進迷霧,人們總是不自覺走散,左右尋覓着想找同伴,一回首,卻發現野獸竟在近在咫尺之處。那黃橙橙的豎瞳像燈火一樣掛在霧裏,高大的野獸人

立,滿是長毛的面孔,不聲不響地靜靜瞧着......

礦工們被嚇得魂飛魄散,工頭尤爲沒出息,駭得掉頭就跑。野獸在後面追逐他,張開洞窟般的嘴巴,口中滿是利齒尖牙。他僥倖逃回市鎮,嚇得膽都破了,從此一病不起。

不知是不是工頭膽子太小生出了幻覺,亦或者那霧中果真有鬼。自那一天起,他總能在附近看見野獸的臉。走出家門,野獸在小巷裏靜靜瞧着他。到了集市上,野獸站在人羣裏注視着他。躲在深巷裏,野獸又出現在高層的窗

戶後面。那獸物朝他走來,長着血盆大口,是要將那一天該死的人重新喫回腹中的。

工頭趕忙逃回家裏,封死門窗,不敢出門一步,任憑妻女怎樣詢問,也閉口不答。這些活見鬼的事情,是絕不能和其他人說的,其他人若是知道了,也會變得和他一樣!

可是,倫納王國的異變還在持續,迷霧越來越濃,從山中瀰漫到鎮裏。有一天,工頭起牀後沒聽見聲音,他掀開窗簾,發現街道被迷霧籠罩。霧裏閃着密密麻麻的黃光,全是野獸的豎瞳。它們看着工頭的房子,緩慢地張

A......

工頭驚恐地衝出房間,他終於明白修士的告誡是對的,這地方已無法居住了。可他裏裏外外見不到一個人,廚房裏靜立着的是長毛的野獸,女兒房間裏躺着的是矮小的野獸。它們的視線和外面的獸物們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工頭終於明白了,原來從來就沒有野獸出現,是人們進了霧裏,就變成了獸的樣子。他拽着妻女奪門而出,沒命地逃跑,野獸們追逐在他們的身後。

霧裏找不到方向,工頭迷路了,後面的野獸離他越來越近。逃亡時他心想,在野獸們的眼裏看來,是否是人們在追逐着瘋狂的獸?

“一一第1個故事結束了,我是沃夫卡。”

故事戛然而止,人們的思緒被拉回現實。被野獸撕咬的男人低頭,不再言語。楚衡空默默將黑色木條前移,洞裏很黑,他看不見其他人給出的評價。

然後,衆人圍坐之地開始旋轉,黑月光依次掃過異樣的輪廓,倏地,場地停止旋轉,月光照在一個長着觸手的男人身上。

第二個人是楚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