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芳草俯着身子,看起來十分的卑微。
屋裏氣氛沉重凝滯,如意眼裏忍不住落了淚,她用手背胡亂抹了,目光看向了芳草。
“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你若再不說,莫怪我不留情面。”
“別問了,是我讓她做的。”
突然,一個聲音從外間傳了進來,趙清澤的身影出現在了屋裏,而他嘴裏吐露的意思,一時之間,讓如意驚呆了。
她嘴脣顫抖的抬起頭,看向了趙清澤臉上的表情,不敢置信。
趙清澤卻是面無表情,看起來十分的認真。
如意不想相信,但是心裏卻是已經不由自主的相信了。
能指使芳草做出這種事情的人,也只有趙清澤,能讓芳草到了這會兒還閉着嘴巴不回答的人,背後之人也只能夠是他。
“爲什麼?”如意好半天,才勉強問出這麼一句話,心裏卻是涼的不行。
“你讓芳草在湯裏放了什麼東西?這是……這是第幾回?”
如意的拳頭緊緊握起,眼淚控制不住的落了下來。
趙清澤別過目光,不敢對視如意看過來的眼神,他看向了跪在地上的芳草,出聲道:“都出去。”
芳草軟着腿爬了起來,芍藥欲言又止,但到底還是攝於趙清澤的權威,不敢違抗。
屋裏只剩下如意與趙清澤二人。
在這一刻,如意卻彷彿崩潰了一樣,出聲道:“你讓芳草在我湯裏放了什麼東西?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你已經猜到是什麼藥了。本來我想瞞着你的……”
趙清澤頓了頓,而如意的心裏卻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孩子,孩子有什麼問題嗎?”
如意輕聲的問着,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趙清澤會有什麼理由不要他們的孩子。可是,孩子能夠出什麼問題,她實在想不出來。
“如意,你冷靜一點,聽我說。”
趙清澤慢慢走到瞭如意身邊,想要伸手去牽她的手,如意卻是警惕的避開了,雙手放在了肚子上。
趙清澤倒也沒有在意,只是苦笑了一下,開口道:“這個孩子,不是我們唯一的孩子,以後,我們還會有很多的孩子。就算沒有,有阿滿,也夠了。”
如意抬起頭目光中帶了幾分驚恐之意。
“御醫說,你身體太弱,而且剛生下阿滿不久便懷了這個孩子,日後孩子個頭越大,你會越辛苦。”
“我不怕。”
如意緊緊捂着肚子,出聲道。
“你不怕,我怕。”趙清澤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忍下心中的情緒,說,“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這個孩子,你的身體根本沒能力懷他,如果你堅持要生下他,就是在虧空自己的身體,甚至用你自己的命在換他。”
“如意,你想想我,想想阿滿,你難道爲了這個孩子,就不要我們嗎?”
“我……”
如意突然發現自己竟然痛苦的給不了答案。她真的很貪心,她都要,她都不想放棄。
“我好好懷着他,我多喝補湯,可能……可能結果不是那麼糟糕呢!”
如意逃避着,不願意直視這個問題。
“哪怕是風險,我也不願意讓你去冒,我讓人去熬藥。”
趙清澤語氣之中帶了幾分命令,卻又請求:“以後,等你身子養好了,我們還可以再要孩子。”
如意卻一點都不想聽這樣的話,她只是呆呆的坐着忍不住流淚,許久,她輕聲道:“你讓我靜一下好嗎?”
“不能再拖了,等孩子個頭再大一些,就落不了了。”
趙清澤卻是不容如意猶豫。
“你出去,你出去好嗎!”
如意痛哭着站了起來,將趙清澤推出了屋子,又將外間伺立的一堆人都趕了出去,關上了房門。將背抵在了門後,卻是站立不住的軟軟滑了下去,她的身子蜷縮成一團,手緊緊的抱着自己的肚子。
道理她都懂,理智告訴她或許趙清澤的選擇,是她最好的選擇。可是這是她的孩子,已經會動的孩子,這讓她如何下手。
再多的孩子,可是都不再是這個孩子,對於這個孩子,她憑什麼在它已經來到這個世界,卻又剝奪它生存的權利。
她再自私、再貪生怕死,也做不出犧牲自己親骨肉的事情。
一門之隔,她聽到了阿滿啊啊的稚聲稚語,心裏突然開始泛疼起來。
她捨不得肚中的孩子,也捨不得阿滿,若是她真的死了,留下這兩個孩子,她能忍心嗎?
趙清澤站在走廊邊的圍欄,看着園子裏的景色,臉上始終沒有太多的情緒。
鄧先從另一邊走了過來,走近之後,便一頭跪了下來,出聲請罪:“奴才辦事不力,請皇上責罰。”
他已從芳草處得知了事情的敗露,心中便已經忐忑不安,知道自己犯了大疏忽了。
說來這事,本就不應該交予芳草來辦,芳草雖然也是訓練出來的人,但只教會了她衷心,再無教給她任何別的東西,讓她去下藥,真的是高估了她的能力。
只是,鄧先卻只考慮了芳草在如意身邊得了重用,覺得這事兒讓芳草來做,或許如意更不容易發覺。
趙清澤沒有言語,連眼神都未遞予他,走到了門邊,抱過阿滿,開始敲起了門。
“如意,開門吧,阿滿想見你了。”
屋裏沒有一絲的動靜,彷彿是沒有人一般,但是趙清澤卻是仍然固執的敲着。
門裏門外對峙着,不知道過了多久,門終於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小縫,趙清澤推門而入,又將門緊緊關了起來。
屋裏只剩下他們一家三口。
阿滿看到了自己的孃親,伸手要抱,自從如意懷孕不再抱過他後,每回阿滿見了如意,便要做出這副動作。
如意只是勉強笑着,伸手拉了拉阿滿伸出的小手。
她眼睛紅腫着,顯然方纔已經哭了很久。
趙清澤也沒有再提方纔之事,將阿滿放到了牀上,然後伸手輕輕摸了一下如意的臉。
如意沒忍住,眼淚珠子一下子又掉落了下來,落在趙清澤的手上,他只覺得自己的手彷彿是被燙了一下。
“莫哭了!”
趙清澤將如意抱在懷裏,如意卻像是受了什麼委屈一樣,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哭了許久許久,等到他們分開,原本躺在牀上的阿滿已經睡着了。
如意拿着帕子抹了抹自己的臉,走到了牀邊,替阿滿蓋上了被子。
“你看,現在你我阿滿三人,我們不是很幸福嗎?”
如意點了點頭,手指愛憐地輕輕撫過阿滿的小臉。
“先喫東西吧,我讓人去煎藥。”
趙清澤輕拍了兩下如意的背,站了起來。
如意慢慢轉過頭,目光茫然地看着趙清澤離去的身影。
喫食很快便拿了上來,她此時卻沒有太大的胃口,只是拿了撿了麪條,堪堪喫了幾筷子,便放下了。
趙清澤見此,心裏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撿起筷子替如意夾了一些糕點和小菜。
“多喫點。”
如意點了點頭,又重新拿起了筷子,將小菜就着面又喫了一些,糕點卻是沒有再碰。
趙清澤也知道她現在不可能有胃口,但見她也喫了一些,便不再相逼,他衝鄧先點了點頭,很快,便有一宮人碰了一碗藥上來。
“不燙了,我餵你。”
趙清澤捧起藥,輕輕的吹了一下,舀起一勺,遞到瞭如意的嘴巴。
如意的手緊了緊,她側過臉,始終沒有勇氣張開嘴巴。
“如意,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趙清澤輕聲相勸,他心裏也不好受,親手將這碗藥喂到如意的嘴裏,等於是在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可是他不能夠讓如意獨自承擔。
“我們再等等好嗎?”
如意低聲哀求着。
趙清澤卻是硬下了心腸:“不行,不能夠再拖了。”
他重新舀起一勺,放到瞭如意的嘴巴,“喝吧!”
如意卻再也忍受不住,她突然伸手打掉趙清澤手中的那碗藥,開口哭道:“我不喝。”
她甚至帶了自暴自棄的念頭,我不喝,你們難道還能夠逼着我喝。
藥碗打翻時,藥汁滴在了趙清澤的衣襬上,明黃色被染上了污跡,可是趙清澤卻沒有顧上,他深吸了一口氣,出聲吩咐道:“再去熬一碗。”
“你……”
如意目光怔怔的看着趙清澤。
這大抵是男女之間最大的不同,明明他也是捨不得的,但是在關鍵的時候,卻更爲理性,而如意明明理智上知道自己應該喝藥,可是卻過不了心裏這一關。
湯藥很快煎好,再次被送了上來,如意卻突然情緒激動的拉住了趙清澤的手,出聲道:“清澤,我們不喝藥好不好,這是我們的孩子,我一定能夠平安生下來的,孩子很乖,我們不要不要他好不好。”
趙清澤感受着她鼓起的肚子輪廓,卻深吸了一口氣,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他不能夠心軟。
這個時候,如意的肚子突然動了一下。
如意與趙清澤都驚訝的看了過去。
“孩子動了……”
如意有些激動,她緊緊拉着趙清澤的手,開口道:“孩子動了,孩子一定知道我們不想要他,所以他在抗議。”
“清澤,我們以後就算還有很多的孩子,但是……這個孩子若是現在不要他,他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如意抽泣着,肚子裏的孩子彷彿感受到了她的情緒,又輕輕的動了幾下。
“你答應我,不要打掉這個孩子好不好!我會好好的喫飯、會好好的喝補湯,孩子會平安生下來的,我也會沒事的。”
趙清澤覺得自己一定是被鬼迷心竅了,那個時候,他竟然控制不住的答應了。
他剛剛答應,便後悔了。
可是看着如意抱着肚子狂喜的模樣,他卻再也說不出後悔的話。
他的手仍然被如意緊緊握着放在她的肚子上,肚子已經沒有再動,可是他卻忍不住輕輕的貼着,細細的感受着肚裏孩子的氣息。
自那日之後,如意彷彿是爲了踐行自己的承諾,每日裏都是很努力的喝着各種送上來的補湯,喫飯的時候,也盡力讓自己多喫一些,肚子裏的孩子也很乖,除了讓如意感覺到疲累之外,卻是沒有別的任何反應。
時間一日一日的過去,趙清澤每日裏都忍不住緊張的看着如意的肚子,如意卻總是笑着告訴他她與孩子都很好,五個多月的時候,孩子跟吹了氣球一般大了起來,不再是原來那樣子的隆起,而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球型,在如意瘦弱的身體上,顯得分外明顯。
御醫把了脈,也沒有再說別的,只是讓膳房裏每日裏再多送一些補湯。
趙清澤知道如意的情況並不如她表現出來的那般輕鬆,她的手臂與臉頰明明瘦了,可是腿腳卻腫了起來,浮腫十分厲害,臉上也起了一些小小的斑點。
趙清澤每日裏盡力多抽出時間陪着如意,不再只是出現在飯點與睡覺的時間,有的時候陪着如意給她唸書,有的時候親自喂她喝湯喫東西。
如意彷彿有種錯覺,笑着與趙清澤說了:“好像回到在宮外時候的感覺,我第一次懷着阿滿那個時候。”
趙清澤臉上勉強笑了笑,進宮之後,雖然並非有意,但是他的確不再將重心放在瞭如意與阿滿身上,更多的時候,卻是忙於公事。
他以爲自己以前做的已經很好,會陪着如意用膳,晚上也會睡在如意身邊,偶爾還會陪着如意在宮裏逛一逛。
可是他卻從沒有想過,很多的時候,如意一個人又是如何度過,在宮裏時,除了曹老夫人和身邊伺候的幾人,她沒有別的可以說話的人,她又從來不會出昭陽殿,她擔心,也怕他擔心。
“以後,我天天陪着你。”
趙清澤溫聲說着,如意卻是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只當是甜言蜜語,並未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