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上位者是不可以認錯的,哪怕是錯誤的政令,也要施行下去,因爲要保持自己的一言九鼎,保留上位者的威嚴;
有人說,就算是一個明顯是錯的事情,只要經過官府確認,也是不能更改的,因爲要保證官府在百姓心中不可撼動的形象。
依魏忠賢所看,這些話都是放屁。
明知道自己褲子上露着腚,卻還保持一臉嚴肅地冷視四方,那不叫威儀,那叫不知羞恥!昔日以漢武帝之雄名,知曉自己過錯後都知道下一道罪己詔,後世這些君王,官府,難道比漢武帝還要“威嚴”,還要“不可撼動”?
憤怒與恨火被壓抑至心底深處,從來都不會消失,只會積蓄起來,待到合適時機,燒得更爲狂烈!
因此,魏忠賢在追隨白決時,見到白決時常因爲思慮不周,導致百姓利益受損,而糾正修改自己所下的命令時,只會覺得白決坦坦蕩蕩,不似那些混賬東西那麼會“裝”,而且多半時候認錯改錯,也不過是折騰折騰手下官吏罷
了,於百姓益多害少。
此時,殺自己這個義子魏言笑,魏忠賢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他也讀過些書,記得紂王一雙象牙筷子開始,漸至荒淫奢靡的故事的,這個混賬東西若不處罰,東廠之人看在眼裏,只怕不過半年,就一個比一個膽大了,到時這
些可都是自己的罪過!
魏言笑,在白決眼裏不值一提,連名字都記不住;在魏忠賢這裏也只是衆多義子中一個,平日裏陪小作低,扮小醜哄自己開心。
但在百姓眼中,在京城衆人眼中,那可是“過街大蟲”,傳說中的跺跺腳,京城就要抖三抖的大人物!
這樣的一個人,就因爲搶了百姓十斤豬肉,就當衆殺了?!
看着那用石灰醃了,掛在東市高杆上的魏言笑首級,市中小販、百姓俱是心情複雜難言,張屠心中更多一層擔憂,低頭打拱道:“大人,這......不過是十斤豬肉,也不濟什麼事,小人......大人平日對我等也有照顧,全當小人
*......"
十斤豬肉,哪裏會不算回事呢?即便是張屠近水樓臺,平日裏不缺雜肉、豬油、碎肉喫,這十斤好肉,也是他要珍而重之的,一年到頭,也是不會如此奢侈喫這麼多好肉的,頂多過年時,給長輩上供,給小輩補身子,纔會割
上幾兩半斤的好肉喫。
魏忠賢何等樣人,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擔憂,想着白決平日裏對待百姓的態度,眼中厲色不由就淡了下來,學着白決平日裏的樣子走到跟前,笑吟吟道:“孝敬?武君說過,民爲貴,君爲輕,天下間除了武君,誰配讓百姓孝
敬?你莫怕,我今日就爲你寬心。四面東廠之人聽着,武君有令,害民者,人人得而誅之!魏言笑搶掠百姓,死不足惜!誰敢報復百姓,同樣是我魏忠賢的敵人!聽到沒有?!”
後面東廠番子凜然生懼,齊聲大喝:“遵令!”
“好!”
四周人羣中,一個身着軍械寨衣的漢子向來膽氣豪壯,平日生活在軍寨之中,只聽過東廠兇名、沒見過確切行事,此時見魏忠賢“大義滅親”,不由叫好。
魏忠賢聞言一愣,見那人羣裏陸續又湧現幾聲稱讚聲音,不由心裏一動,一般從未有過的感覺浮現心頭。
他並非是個心懷百姓的人,所作所爲,從來都只爲白決喜好,哪怕當初白決離開臨安,他在臨安與那些官吏相爭,也是因爲自己身爲宦官,只有白決能保證他的權利,後來白決之行事,讓他心懷敬畏之心,因此纔對白決忠心
不二,此次殺戮義子,也是不想因爲這麼個“手下小人物”,而惹得白決不喜。
從根子上,魏忠賢就是個淡漠人命的人,如果哪天白決問“此城中妓女否”,那魏忠賢直接就能去把城中的鄒氏良家婦人全抓來,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
但此時見到一衆百姓敬重的目光,魏忠賢頭一次覺得自己似乎是做了件好事。
心中五味雜陳,魏忠賢趕緊揮了揮手,示意手下離開,直到走出老遠,方纔察覺自己動作,竟與白決平日裏的動作極爲相似。
“難道武君平日裏,也是無心爲善,被百姓稱讚,也自覺受之有愧麼?不對啊,他這般爲民行事,怎會是無心之善?”
“平日所爲,只不過因我之好惡行事罷了,我白決又何時有什麼經世治國之心了?”
皇城之內,白決把玩着龍兒的小手,半仰躺在李莫愁的大腿之上,看着殿頂上的雕花,略微出神。
兩年前,龍兒帶着李莫愁來尋自己,問自己要不要回古墓時,白決見她磨磨嘰嘰,扭扭捏捏,偏偏又凡心萌動,久不疏導勢必成禍,成爲王重陽、林朝英那樣的癡男怨女,當下乾脆就厚了臉皮,將她半推半就地收了,中途色
心起來,便將李莫愁也一塊收了。
經常開後宮的朋友都知道,有的事,只有一次和無數次。
兩年的時間,龍兒已經習慣了白決的恣意無忌,此時依躺在白決懷裏,低聲道:“我曾聽祖師說過,說天下男子,若有大志向的,往往都極看重民心民意,白決,如此行事,不惜放棄天子之位,難道不是爲了民心民意麼?”
白決有些累,閉上了眼,讓李莫愁給自己捏捏頭,疲倦道:“只不過是看他們受人欺負,我心裏看着煩悶罷了!先前的話,師姐你也聽到了?”
龍兒一身本領,實是僅次於五絕,古墓派武功又輕靈巧變冠絕天下,先前魏忠賢,辛棄疾竟是沒有察覺。
龍兒聽着白決心跳,神情平淡:“你心裏有我,只是爲人輕浮,不羈於古墓,若是離開,想必是男人貪玩,你出去玩就是了,我在古墓等你,你貪玩累了,記得回來。”
白決摸了摸她的臉,也沒說什麼,龍兒突然翻身,湊到白決耳邊:“愛我......”
第二日,白決睡醒起身時,身邊已是空無一人,昨夜的胡鬧瘋狂,彷彿就是一場夢境一般,平日裏喜歡抱着自己胳膊睡的龍兒、李莫愁,也消失無蹤。
白決也不意外,臨天亮時,他便察覺到兩女起身離開,臨別時似還看了自己一會,他也沒有睜眼,沒有起身挽留。
沒有喊外面的宮女服侍,白決起牀,穿衣,房頂上打了會座,喫完些飯後,也無心去做他事,只是躺回牀上,繼續睡覺,似睡非睡之間,似乎還能嗅到龍兒身上的香氣。
兩三天後,白決方纔恢復些精神,朝堂上,將兩個爲私利反對辛棄疾的官吏,死當場後,想着以龍兒輕功,此時應當已經回到古墓,這才長長舒了口氣,嘆了口氣,起身下了御階,看向百官嘆道:“諸位,你等能立身此
殿,各個都是當今天下一等一的良才,乃是這個天下的半個主人,以宋國待官吏之豐厚,你等名利已得,何必還要貪慾無窮,爲得一毛之利,而害無數百姓?!”
聲音久久在大殿中迴響,一衆朝臣中,無論是心中沒鬼的,還是被此言刺激到的,但是不敢反駁。
白決看他們這樣子,也懶得再廢話,自嘲一笑:“我心緒不平,竟還想着跟你們講道理。我有一書,要農院、太醫院、軍械所、翰林院一同編寫,暫定名爲《太平天書》,要有農事、醫事、工器器械、乃至於歷朝興亡,成
事、滅國之因,一月後,先給我個初稿瞧瞧。至於何人主編,由稼軒定。”
說罷,也懶得看這些人廢話不斷,與辛棄疾對視一眼,便迴轉宮中,眼看又沒精神又睡不着覺,乾脆就出了後宮,到了西湖眼看河水清亮,便脫了外衣,縱身躍入水中,浮沉之間,呼吸漸近於無,心神漸漸平靜下來。
一個月後,龍座之上,看着呈上來的書卷,白決看了一會……………
在農院上批覆幾句,讓他們莫在意文辭華美,簡單講解農事即可;
在醫學捲上,讓他們莫要雲山霧裏,直接寫常見病的症狀醫方、草藥愈是精減愈好,同時在上面寫了些自己關於消炎衛生的想法,讓接生婆洗手用熱水,甚至用胎夾之類能想到的地方,這本書是給百姓應急用的,越簡單越
好;
在器械卷中,白決讓他們不止文字描述,同時繪畫,將這幾年改進的鐵犁、水車器械,以圖畫示例;
最後看到翰林院寫的歷史點評,白決一陣辣眼睛,裏面盡是些仁義道德之類的套話虛話,心裏無語至極,這些個文人,寫東西都要遮遮掩掩,廢話多得不行。
將翰林院寫的東西直接扔出去,也不管翰林院那羣人難看的臉色,白決道:“歷朝成事之因,滅亡之果,無非是天下土地兼併、原先勢力壓制不住百姓反抗之心,與新升起的勢力爭鬥不過。秦朝過於久遠,且不說他,漢初時
天下思定,漢末時富者阡陌縱橫,貧者無立錘之地。及至隋唐之時,天下苦亂,李世民經世治民,以武事震懾羣雄。及至宋初,趙宋得國不正,處處提防武人......”
大殿之上,白決將自己看法,以及以往看到的一些有道理的講解,隨意說了一遍,看向翰林院:“如今印刷造紙已是極佳,說話就說得明白清楚,再說這些大道理的空話廢話,翰林院主事便要換人了,知道了麼?”
翰林院衆人羞慚無比,作揖受命。
其餘朝臣面色各異,但已經不像前幾年那樣,敢與白決明着不對付,這時哪怕白決此事荒唐之極,放以往是“禍亂國本”的事情,此時也沒人敢直接反對。
又一月後,白決看着復又送上來的書稿,其餘各院讓他們繼續精煉文字、圖畫,翰林院的書稿,依舊給他們扔了下去:“我先前所說,不過是隨意提點兩句,你們一字不改,就這樣呈上來,那叫你們還有什麼用?還有,讓你
們編寫收伏人心、組織百姓反抗暴政、貪官污吏的法子,你們怎麼沒寫?翰林學士承旨王言王大人,你是要用軟釘子還反對我,故意如此的麼?”
翰林院長官爲“學士”,最高者爲“翰林學士承旨”,此時是個叫王言的,見白決不滿,王言道:“陛下,歷來治國者,以德爲先,陛下此書直言利害,只論得失,豈不是有違......”
“廢話恁多!”白決一陣厭惡,打斷道,“不換思想就換人,你若不寫就退位讓賢,說這些廢話,真不爽利!”
王言面上一紅,但見白決生氣,也不敢再說什麼了,只是作揖應下,不敢再以自己的前途,來勸諫白決。
三月之後,書稿終定,這本在辛棄疾看來,無比艱難的書稿,在白決的威勢聲望之下,各部寫起來俱沒什麼推託,如今成稿之後,辛棄疾、白決俱是看了幾遍,發現甚是滿意,語言通俗、圖畫清晰明瞭整本書,甚至是以從左
到右,從上到下的書寫順序,看起來極是輕鬆。
自從印刷術、造紙術出現,文字想要清晰表達,已與後世無異,但此時文字的書寫,依舊是竹簡時期的從右到左,此法多少有些“壟斷知識、給底層學文增加難處”的意思,此時白決直接改了書寫方式,那些文臣世家敢怒不敢
言,也不敢用什麼“祖宗之法不可變、有辱斯文”之類的廢話來反對。
屠刀之下,他們就變得冷靜理智,和藹可親了。
白決又翻了遍:“那便交付官營書廠,同時召集那些私營書廠,一本書給他們多少錢,先印他三年,印個幾十萬本、百萬本,乃至於兩百萬、五百萬本出來!”
辛棄疾點頭應是,這才道:“此書既成,只要花錢,想印多少,都是簡單,倒是先前陛下所說的抄錄天下書卷爲竹簡,建一座‘書墓”,此事是要落在王言頭上,看來不止要‘洛陽紙貴”,還要‘南山竹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