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最初時是痛苦、難熬,時刻想着逃命,偷懶,那很快,趙信心裏就只有一個念頭了:餓!
水尚好找,食物卻是絲毫也無的,路旁倒是有些野草,旁邊村落亦有炊煙升起,可讓他一個堂堂大宋端王去討飯,喫野草,趙信此時還真覺得不如餓死。
只是肚中飢火,可不管他是什麼身份,趙信拿過阿紫扔給他的鑿子錘子,砸了兩下,直接把自己手給砸了,一時疼痛過後,心裏竟然湧出一股欣喜想法:我手都受傷了,你總不能再強逼我鑿石頭了?總該給我點喫的吧?多
的本王也不要,來盤四方齋的糕點、南市口的燒鵝喫便好。
阿紫是何等人精,兩句言語試探,已是看出他的心思,不禁笑出聲來,一腳將他踢倒在地,俯下身子笑嘻嘻看着這個大宋端王,直接道:“你這個繡花枕頭,到現在還在胡思亂想些有的沒的,我直接跟你說了罷,你得罪了我
義父,這輩子就別想有個痛快好,老老實實聽話,還能少受些罪,你也別想着去死,我義父不讓你死,那你就必須活着!”
心裏大致也能猜到所謂的“義父”,就是那個“白決”,想到自己堂堂大宋賢王,竟然平空遭受這般苦噩,此時感受着腹中飢火,不由悲憤問道:“天下豈有這般霸道之事!只爲他一人喜惡,便讓天下人俯首聽命!我與那白決有
什麼仇怨?他這般折磨我,對他又有什麼好處?”
便在此時,遠處傳來馬蹄奔騰之聲,卻是一個大宋騎卒奔將過來,行至近前,翻身下馬,自後背取下一個食盒,恭聲道:“奉呂大人之命,爲端王送來喫食!”
阿紫眉頭一挑,隨即又平息下來,低頭看着地上狂喜的趙佶,笑道:“你說我義父霸道,倒也沒錯。義父是何等樣人,橫行天下誰敢不從?不如咱們打個賭,這盒子雖然是那什麼呂大人送來,但裏面一定是義父吩咐的農家飯
食,你信不信?那個誰,把木盒打開!”
騎卒乃是呂大防族中後輩,早已知曉自家要想在這場風波中存身,皆要仰賴白決臉色,此時對這個疑似“白決侍妾”的阿紫,自然是不敢失禮,連忙打開木盒。
便見木盒之中,放着幾個雜糧菜餅、一碗麥飯、一皮囊清水。
趙佶面色劇變。
阿紫哈哈大笑,笑得幾乎直不起腰來,指着趙信笑罵道:“算你好運氣,裏面真是百姓喫的東西,我還以爲那個呂姓大官,不知道民生疾苦,會直接送來幾個黃面炊餅、炒菜。他要真這般又蠢又壞,讓我敗了賭局,我可就要
給你兩刀,無理取鬧了。”
那騎卒心裏暗鬆了口氣,方纔呂大防吩咐他每日送飯時,還真說了“人就是再窮,總該能炊餅管飽、三兩日能喝上一碗蜜水吧”之類的話,虧得自己曉得百姓苦處,從百姓家換了些粗餅、麥飯,這纔沒有惹怒這個魔女。
他已經看出,眼前這個叫“阿紫”的魔女,不止心性殘忍,言行舉止更是在有意無意地模仿那個“白決”,別的不說,喜怒無常這一點,是學了個八成,此時站在一旁,眼看着阿紫戲耍這個昔日自己仰望討好而不可得的端王,只
當自己什麼也沒看到,免得殃及池魚。
阿紫顧念他是白決吩咐來送飯的,也不爲難他,見地上趙佶猶豫糾結,快意一笑,眼看到旁邊村落有幾個小孩在村口看向這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粗餅、麥飯,想起白決一路上對這些農家幼童多有分發食物、異糖之舉,自
己若是效仿,回去告訴白決定然能得一兩句誇賞,不由向那幾個小孩招了招手:“你這草包既然不喫,那便給這羣小孩喫!”
那些小孩均是十餘歲年紀,正是每天每時都覺得餓的時候,此時雖然害怕那個明顯是官兵的騎卒,但在食物的誘惑下依舊跑了過來,陸續接過分的餅後,便急忙跑回村口,邊跑邊喫。
而地上的趙信,本來也在猶豫,縱然肚中飢餓,但那粗餅、麥飯看着就幹礪難食,此時尚在猶豫之間,眼看那些孩童已然分走許多粗餅,登時心中一急,再顧不得許多,直接撲上去,從最後那個幼童手中搶過一塊粗餅,一
陣兒狼吞虎嚥,噎得直翻白眼,引得阿紫嘲笑不止。
汴梁城的變化、趙佶的命運,對白決而言,也就只是閒暇之餘,聽阿紫、摘星子說起的閒趣,被白決引動的天下大亂多不勝數,如今這點小事才哪到哪,一羣趙宋皇族的覆滅,牽連如此之廣,聽起來駭人聽聞,可這個天下的
百姓每日都在受官吏盤剝、異族、鄉豪惡霸欺凌,也沒見誰在意過他們的苦楚。
趙佶原本的好皮相,經歷一個多月“花石綱”的折騰,已是乾瘦枯槁如個年青農夫,別的不說,鑿石的本事是練得精熟,每天勤快無比,天亮就去鑿石背石、天黑方纔在城牆附近的一間窩棚安睡,稍偷些懶便被一衆星宿弟子毆
打辱罵,藉機討好白決。
不過,如此勤快,終究也不會改變什麼。
兩個多月後,眼看那塊臥牛石已經快被他鑿運乾淨,趙信中午回到牆牆處時,正看到一衆星宿弟子,正在地上鋪着一片方圓三丈的鐵板,四周更是用柵欄圍着,引得趙佶注目連連。
第三天下午,趙信將那塊臥牛巨石徹底鑿開,運至此處,心裏不由鬆了口氣,想起最近白決的神情越來越平靜,不似往日那般暴躁,不由得暗生期待,眼前之人再是暴躁,想必也已經消氣了,自己與他無怨無仇,折騰了自己
兩個多月,但凡心裏良知未泯,總該不會再折騰自己了吧?
心裏想着,趙傳來到白決面前,略一猶豫之間,膝蓋已是自然而然地跪將下去,口中求饒話說得順嘴無比:“白......白老仙,那塊臥牛石我也鑿運而來,若是往日有何得罪之處,趙信必然痛改前非,還望恕罪。”
趙佶這兩個月也想得明白,自己往日雖然不怎麼做惡,但畢竟也算是權貴,平日裏欺侮人的“小事”是少不了的,多半便是因此被這個江湖中人盯上,來這“行俠仗義”,自己好言求饒,滿足了對方的心理,此事多半也就結束
了。
聽說城中皇族已經死絕,若自己活命回去,說不得便被衆人擁立爲皇帝,到時也讓天下人給自己搬運花石!
白決抬頭看了眼這廝,搖頭笑道:“你此言也是有理,我本想讓你好好運幾年石頭,但如今想想卻是浪費時間,左右今日便結束此事。”
此言一出,趙信登時大喜,連忙磕頭,暗自慶幸眼前之人尚有天良,沒有再讓自己運這破石頭,這爛慫花石有個甚麼看頭!誰愛搬誰搬!
只是,念頭尚未落下,便見白決揮了揮手,就見摘星子獰笑聲中,將他一把扔到那被柵欄圍起來的三丈鐵板上面,與此同時,那鐵板四面八方,各有兩三處火竈,被星宿弟子燒起,填柴燒炭,烈火熊熊。
此時七月流火,天已開始轉涼,但趙信身上卻是一下子熱出汗來,驚疑看向白決:“白......白老仙,這是爲何啊?”
“沒什麼,只是我小時一直以爲有人被捉到北邊後,被金人扔鐵板上,燙得跳舞,醜態畢出,但後來才知道,這人根本沒遭罪,好像還在北邊娶了十幾個女人,逍遙快活。”白決看向摘星子,“此人便交給你了,你若不成,那
便交給丁春秋。”
摘星子獰笑出聲:“爺爺放心,九爲數之極,孫兒便讓這廝再活十日!這十日裏,定教他生不如死!”
說話間,那鐵板已是燒得發熱通紅,將原本站在柵欄前,想要逃出去的趙佶慢慢逼入鐵板中心,開始時還沒什麼,後來就慢慢踮着腳尖,最後更是腳跟一跳一跳,燙得站不住腳,仿若舞蹈一般,正是傳說中宋徽宗被金人捉去
後,所遭受的酷刑。
其原本遭沒遭刑白決不知道,但在白決這,他必須嚐盡人間苦痛!
七天七夜。
摘星子沒有說謊,趙傳真就慘叫了七天七夜,種種慘狀酷刑,讓此地幾乎如人間地獄一般,真氣的神奇之處,又讓趙信受再重的刑,都能維持生機,一時不死。
七天之後,其人元氣已衰,便是再用真氣刺激、療傷,也是虛弱得不成樣子,摘星子卻並不擔心,反而與一衆師弟相視一笑,使出星宿派種種刺激元氣、細微處折磨人的手段,使盡了渾身解數,終是生生讓這趙信,受了十天
十夜的酷刑之苦。
“孫兒幸不辱命!”摘星子得意地跪拜表功,他心中也是暗暗喫驚,這趙傳到底哪裏得罪了這個殺星,怎就讓白決如此這般地折磨於他?
白決點了點頭,自己心神、氣、血均是調整得神完氣足,也是時候離開此間世界,在此之前,便將未了之事,解決完全。
躍下雲牀,白決去瞧了瞧趙佶的樣子,心中滿意,想了想,揮手間,解了摘星子的生死符:“你雖殘厲狡詐,但向來自視甚高,只在武林作惡,不曾傷及百姓,很好,我便解了生死符,給你一條自在生路。”
摘星子先是一怔,隨即便像是掙脫了束縛般輕鬆快活,連忙奔磕頭跪拜,脖子上懸着“生死符”這柄利劍,讓他茶飯不思,無時無記得不在想着這個隱患。
一衆師兄弟見了,滿是羨慕,阿紫更是將過來,言語撒嬌她身上也種着生死符。
白決順手也給她解了,看着這個本來無好感的阿紫:“原本以爲你性情就是那般兇殘,不想竟也漸漸有所改觀,你既向善,這兩月又欺壓趙信有功,我便給你一個機會,以後你好生活着,武林中隨便你禍害就是。”
阿紫狂喜萬分,拜謝白決之後,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丁春秋。
丁老怪,你看看義父!人家做事何等堂皇大氣,便是有生死符這般手段,也是說解就解,你丁老怪要是有這般手段,怕是怎麼也不捨得解開的罷?
正走神間,便聽到白決看向丁春秋,凝視了幾秒,突地笑了:“我受無涯子恩惠,此時縱然覺得你同樣只爲禍武林,可也不得不將你殺了!”
周圍衆人尚還沒反應過來,便見白決背上倚天劍突地出鞘,在半空中盤旋一圈,便見丁春秋的脖頸透出一道血線,頃刻之間,血噴霧,在衆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丁春秋人頭落地!
倚天覆又回鞘,白決看向阿紫、摘星子,眼中全無半點情緒:“我命你二人,將這趙信骨灰一半埋入這汴梁城下,一半埋到遼國都城去。嗯,此後在江湖中是善是惡,便是你們自己的事了。”
說罷,白決飄然而去,再不去管這些繁雜閒事。
身後,阿紫想要追上去,卻哪裏追得上,眼看白決身影不見,一時間只覺得悵然若失,她自小都只想着自保,如今憑自己一身《五毒神掌》,以及白決指點的益處,此時她的武功在整個江湖中也是處於前列,達到了昔日的
渴望目標,但現在想起白決的神威模樣,心中有一萬個捨不得,卻也不得不認命,自己與白決,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而在白決這邊,他離開汴梁城後,卻並沒有立刻離開此間世界,而是辨別方向,往着嵩山少林方向而去。
藏經閣裏。
沒有昔日“武林第一大派”的自信後,又知道蕭遠山、慕容博曾在這裏偷學武功後,這裏原本常見的少林絕技,便也消失無蹤了,就算是那個依舊每日掃地的掃地老僧,也成了少林衆僧崇敬的對象,不復舊日無足輕重的模樣。
這次,白決不是來殺人的,而是來論劍的。
十日之後,白決從藏經閣中走出,旁邊跟着掃地僧,眼看院中秋葉飄落,原本乾淨的院落又是樹葉處處,掃地僧不由得嘆了口氣。
自己數十年藏經閣中的苦修,武功已通化境,卻遲遲不能突破天人,掃地掃地,自己究竟要掃到哪一天才能頓悟?
白決看了他一眼:“春生秋落,乃天地之理,這些秋葉的歸宿本就是地上,你掃與不掃,這院落外物且不說,於你自己,真就有什麼差別嗎?”
說罷,大笑而去,對旁邊立,不敢看向自己,只想苟活的慕容博,看也不看。
前路,終究都是自己選的......
《天龍天怒》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