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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日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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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時間,王靜淵面臨的最大困難就是無聊。要不是睡不着,他高低得直接睡過去。

不過時間總是不等任何人的,無論是七天的假期,還是七天的無聊日子,終究都會過去。

七天已過,王靜淵帶着遍體鱗傷...

夜風捲着桂花香,從太守府後園一路吹到城頭,拂過那面歪歪扭扭的“唐”字旗,也拂過雙頭龍旗上盤繞纏絞的——咳,那根被無數人偷偷描摹過、又不敢明說的物事。旗杆在風裏微微震顫,像一根繃緊的弦。

年長士兵猛地捂住年少士兵的嘴,手心全是汗:“噤聲!他是要命了?!夫人是李閥貴女,如今是歷陽主母,這話傳出去,你我腦袋明天就得掛城門上喂烏鴉!”

年少士兵掙開手,縮了縮脖子,卻仍壓不住眼裏的興奮:“可……可這事兒真傳遍了啊!連瓦崗寨賣炊餅的老王頭都掰着手指頭算呢——宇文閥老祖宗尤楚紅,七十大幾的人了,李靖傷六十出頭,兩人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偏生一個要非禮一個要嫁,還鬧得滿洛陽雞飛狗跳……你說這世道,是不是瘋了?”

年長士兵沒答話,只把長槍往地上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黑黢黢的護城河。水面上浮着幾點碎月,倒映着城樓裏漏出來的微光。他忽然低聲道:“瘋?不瘋的人,早死絕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你可知靜念禪院外那日,寧道奇臨死前說了什麼?”

年少士兵一愣:“不是……不是被雷劈成灰了麼?哪還能說話?”

“能。”年長士兵盯着水面,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他沒開口。就一句——‘原來……天罰,是真的。’”

年少士兵渾身一僵,下意識攥緊了衣角。

“那雷,不是劈他。”年長士兵緩緩抬頭,望向東南方天際——那裏雲層翻湧,隱隱透出一線青白,“是劈他自己。寧道奇修的是‘散手八撲’,講求順其自然,無爲而無不爲。可他攔王經理搶和氏璧那一瞬,心裏想的是‘此物若落賊手,天下必亂’——念頭一起,天機已動。天雷劈的不是他肉身,是他心魔。”

年少士兵喉結滾動:“可……可王經理他……”

“他?”年長士兵扯了扯嘴角,“他連雷都敢借,借完了還嫌不夠亮,順手把梵清惠袖口燒了個洞,說‘顏色太素,配不上師仙子’。你信不信,他今早起牀,第一件事是讓魯妙子給他新鑄三把刀——一把劈柴,一把切菜,一把……削指甲。”

年少士兵張着嘴,半天沒合攏。

“所以啊,”年長士兵拍了拍他肩,“別管李靖傷是不是真想娶尤楚紅,也別管宇文鳳到底是不是押着聘禮來的。你只記住一件事——王經理手裏有和氏璧,能召雷;他賬上有飛馬牧場的馬、東溟派的船、宋閥的鐵、李閥的糧;他牀上有李秀寧,牀下有沈落雁、李靖、劉黑闥;他懷裏揣着《戰神圖錄》殘頁,腰間別着魯妙子剛磨好的‘破軍’匕首,腳上穿的是婠婠親手繡的雲紋靴。”

他眯起眼,指向城外官道盡頭:“看見那截煙塵沒有?宋閥的車駕,三天前從嶺南出發,今日午時入城。車上沒三樣東西:一匣‘斷玉膏’——專治內傷潰爛,連寧道奇被雷劈焦的經脈都能續上半寸;二幅‘九宮星圖’——據說是魯妙子年輕時與傅採林聯手推演的天象陣法,能改一城氣運;三封密信——一封給王經理,一封給李秀寧,一封……封皮上只畫了半枚銅錢。”

年少士兵順着望去,果然見遠處黃塵揚起,車輪聲由遠及近,轆轆如鼓點。

“那銅錢……”他喃喃。

“是獨孤閥的信物。”年長士兵吐出一口濁氣,“獨孤峯親自押車,帶了三十個親衛,全沒換上歷陽制式鎧甲。他昨夜在太守府後巷蹲了兩個時辰,就爲看一眼王經理晨練時甩袖的弧度——據說那袖風能割斷三丈外柳枝。”

年少士兵徹底啞了。

這時,城下忽傳來一聲清越哨響。

兩人低頭,只見一隊巡夜兵自東門而來,爲首者銀甲未卸,腰懸雙刀,正是劉黑闥。他身後跟着十二名親兵,每人左臂纏着黑布,布上用硃砂寫着三個字:忠橙果珍。

年少士兵下意識挺直腰背。

劉黑闥卻沒抬頭,只一邊走一邊慢條斯理地從懷中掏出一隻青瓷小瓶,倒出三粒琥珀色藥丸,仰頭吞下。動作熟稔得像喫飯喝水。

“劉將軍!”年長士兵忍不住喊。

劉黑闥腳步未停,只略略側首,目光掃過城頭:“守好旗。雙頭龍旗若歪一分,明日校場加訓兩時辰;唐字旗若落一寸,你們倆去挖三個月渠——從歷陽挖到江都,沿途種滿桂花樹。”

話音落,人已走遠。

年少士兵怔怔望着那隊人影消失在街角,忽然問:“劉將軍……他喫的是‘忠橙果珍’?”

“不是。”年長士兵搖頭,“那是‘醒神丹’,提神用的。真正‘忠橙果珍’,早混進你們今早喝的粥裏了——陶秋騰親手熬的,放了三勺蜂蜜,兩片薑絲,還有一撮曬乾的桂花。”

年少士兵臉色霎時慘白。

“怕什麼?”年長士兵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你若真有二心,現在腸子早該打結了。可你站這兒,還能喘氣、能發抖、能問問題——說明你心裏,只裝了一件事。”

“什麼事?”

“活命。”年長士兵拍拍他肩膀,轉身走向箭垛,“跟緊王經理,他讓你往東,你別往西;他讓你砍人,你別問爲啥;他讓你娶媳婦,你就得先把聘禮抬進他書房——哪怕那媳婦是他剛收的義妹,還是個會煉蠱的苗疆姑娘。”

他忽然壓低聲音:“知道爲啥李靖傷非要去宇文家提親嗎?”

年少士兵搖頭。

“因爲尤楚紅身上那股味兒。”年長士兵眯眼望向洛陽方向,“不是胭脂香,也不是藥味,是……陳年血鏽混着檀香灰的味道。寧道奇死前,曾摸過她袖口——指尖沾了三粒暗紅碎屑,回去就嘔了半盆黑血。王經理沒告訴任何人,可劉黑闥知道,沈落雁知道,連廚房燒火的老趙頭都知道。那味道,是‘天魔蝕骨散’的引子,七十年才煉一爐,專破宗師心防。”

年少士兵腿一軟,扶住城垛纔沒跪下去。

“所以李靖傷不是傻。”年長士兵冷笑,“他是拿自己當餌,試王經理到底有多狠——若王經理真爲護李秀寧,連宇文閥老祖宗都敢殺,那他就真敢帶着三千人攻太原;若王經理顧忌天下觀感,只驅逐不誅殺,那李靖傷便還有周旋餘地。這盤棋,從靜念禪院雷光劈落那一刻,就再沒人能全身而退。”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兩人望去,只見一騎絕塵而來,馬上騎士玄衣墨甲,肩頭落着幾瓣桂花,竟是李秀寧親率的飛騎營斥候。她勒馬於城下,仰頭高喝:“傳王經理令——即刻起,歷陽全城宵禁!所有客棧酒肆關門閉戶,凡持外地路引者,須經三道盤查;所有商隊貨物,暫扣東市碼頭三日;另,着令沈落雁、李靖、魯妙子、婠婠、白清兒,半個時辰內,至太守府正廳議事!”

她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城頭:“雙頭龍旗,降半旗;唐字旗,升全旗——王經理說,今夜之後,歷陽不姓唐,也不姓李,只姓‘王’。”

年少士兵手一抖,差點把長槍扔下城。

年長士兵卻慢慢解下腰間酒囊,灌了一口烈酒,喉結上下滾動:“聽見沒?姓王。不是‘王侯將相’的王,是‘王者無界’的王。”

他仰頭,看那面剛剛降下半截的雙頭龍旗在風裏獵獵翻卷,兩隻龍頭依舊昂然,盤繞的物事依舊囂張,彷彿在笑——笑這天下人還在爭廟堂、爭玉璽、爭正統,而真正的王,早把天雷當燈點,把宗師當柴燒,把門閥當棋子,把人心當韭菜,一刀割,一茬長。

城外,宋閥車駕已至東門。

獨孤峯掀開車簾,抬眼望向城樓。他身後,三十六箱財貨整齊碼放,每箱蓋板縫隙裏,都塞着一截新鮮桂枝。

最末一輛車,車廂垂着素紗簾。

簾後,一道纖細身影端坐如蓮。她指尖捻着一枚銅錢,輕輕一彈——

銅錢旋轉着飛上半空,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弧,叮一聲,不偏不倚,正撞在雙頭龍旗杆頂那隻銅鑄龍頭的右眼上。

龍頭微微震顫。

旗面翻湧。

整座歷陽城,彷彿隨之輕輕一抖。

太守府正廳燭火通明。

王靜淵坐在主位,左手把玩着和氏璧——那玉溫潤如初,卻再無人敢直視其光。右手捏着一支狼毫筆,在宣紙上寫寫畫畫,紙上墨跡未乾,赫然是三行小字:

【一、李靖傷欲以尤楚紅爲餌,釣我雷霆之怒——餌太臭,魚不咬。】

【二、宇文鳳押貨入城,實爲送質,非送婚。真鳳已死於途中,假鳳乃婠婠所化,眉心痣爲硃砂僞點,耳後胎記乃墨繪。】

【三、宋閥星圖有詐,九宮位移三度,實爲‘天羅鎖脈陣’雛形——但魯妙子已識破,並反向推演出‘破陣八訣’,今晨已交予李靖。】

李秀寧站在案旁,指尖劃過第三行字尾,聲音清冷:“所以你早知宋閥不安好心?”

王靜淵擱下筆,端起茶盞吹了吹:“宋缺想試試我能不能破他天羅陣,就像當年他爹試寧道奇一樣。可惜——”他啜了一口茶,“他忘了,寧道奇是人,我是雷。”

沈落雁立於階下,手中握着一卷竹簡,神色凝重:“宇文閥送來三百匹戰馬,皆爲西域良種。但馬鞍內襯夾層裏,藏有七十二枚‘銷魂釘’,遇血即化,可蝕武者筋脈。”

“燒了。”王靜淵眼皮未抬,“釘子熔了鑄成佛像,供在城東觀音廟——就刻‘宇文傷’三字,底下加一行小字:‘願消業障,早登極樂’。”

魯妙子撫須而笑:“妙。此佛一立,宇文傷若再踏足歷陽半步,便是拜自己。”

婠婠斜倚在廊柱邊,指尖纏着一縷青絲,忽而輕笑:“那宇文鳳呢?假鳳已入東廂,真鳳屍首埋在十裏坡松林——要不要我去挖出來,給她補個全屍?”

王靜淵搖頭:“不必。留着讓她在松林里長蘑菇,明年清明,派人去摘一筐,蒸成包子,分給城中孤兒。”

白清兒捧着藥匣進來,裙裾掃過門檻:“公子,寧道奇遺下的《散手八撲》殘卷,已按您吩咐,抄了三份。一份燒給寧道奇,一份埋在靜念禪院廢墟,一份……”她抬眸,笑意盈盈,“貼在雙頭龍旗背面。”

滿廳寂靜。

王靜淵終於抬眼,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李秀寧臉上:“還有件事——今夜子時,我要去一趟江都。”

李秀寧眉梢微挑:“楊廣屍骨未寒?”

“不是取屍。”王靜淵起身,走到窗前,推開木格,夜風湧入,吹得燭火狂舞,“是去收債。楊廣欠我三件事:一,毀我歷陽水渠圖紙;二,扣我東溟派商船三艘;三,”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寒如冰刃,“他去年冬,在江都行宮宴上,當衆說我‘貌若潘安,心似豺狼’——這話,得讓他自己收回。”

沈落雁瞳孔驟縮:“你要……復活楊廣?”

“復活?”王靜淵回頭,脣角勾起一抹近乎溫柔的弧度,“不。我只是請他……睜眼看看,這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

窗外,月光忽然被雲層吞沒。

整座歷陽城陷入短暫黑暗。

唯有雙頭龍旗,在無風之夜,兀自獵獵作響。

旗面翻卷之間,隱約可見背面墨跡未乾——《散手八撲》最後一式,赫然題名爲:

【天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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