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媚死了,死得悄無聲息,死得默默無聞。
不應該是這樣的,她的人生不該就這樣結束。
作爲蕭家同輩中最小的孩子,蕭媚活潑的性子受所有人寵愛,雖然她時而嬌蠻,時而任性,外貌也不如蕭薰兒那般動人心絃,也不如她天資過人。
可是所有人都希望其能永遠快快樂樂的,就算未來沒有強大的力量也要有一個品行端正的丈夫和美好的家庭。
然而一切都結束了,這朵備受蕭家呵護的小花於今日凋零,落幕於最好的年華。
淚水落在地上,眨眼就被高溫蒸發,蕭炎輕柔的將之平躺在地上,爲她合上眼睛。
他輕聲道:“小媚兒,你等等我,哥哥很快就回來爲你打造一個溫暖的牀。”
用力拭去臉上的淚水,他通紅着眼睛往大宅的更深處跑去,用盡全力呼喊父親。
一路上,他看到了許多往日熟悉的相貌。
經過一片廢墟時他看到爲了救蕭媚而犧牲的蕭寧,一根斷裂的橫樑直接穿過他的頭顱,模樣悽慘。
蕭炎緊了緊拳頭,心中對父親蕭戰的憂慮更加濃重。
整個蕭家都覆滅在火海中了,那父親是不是也......
“啪!”
猛地一巴掌拍在臉上,蕭炎瞬間驚醒過來。
不可能!父親是大鬥師,不可能有事的!
他不知道,蕭戰此時的確還活着,但卻生不如死。
“咔嚓??!”
一顆蒼老的頭顱骨碌碌地滾到腳邊,蕭戰看到那雙好似在質問自己,死不瞑目的眼睛,整個人幾近崩潰!
斬首的人揮了揮刀上,溫熱的血液灑在蕭戰猙獰的面孔上。
“這是第二個,事不過三,蕭戰蕭家主,你也不想看到整個蕭家在你手上覆滅吧?”
斬首人伸出手:“識相的,就把你們家族的那塊古玉交出來,好歹也是曾經的古族,就算是沒落了我也不想觸犯那位源頭上的帝者。”
“呸!”
一口夾雜着血液的口水直接吐在那人手上,蕭戰怒聲道:“想得美!”
他怎麼可能相信眼前這個屠夫的話,如果對方真想給蕭家活路,那就不會這般大張旗鼓連同整個烏坦城都毀滅了!
不交那件族寶尚有幾分生機,交出來那纔是生路全無。
“夠了。”
這時一名黑袍人出現,不耐道:“?嗦這麼多幹什麼,上面的大人們可沒那麼多耐心,不如直接搜魂。
斬首人沉默了一下,然後怪笑:“桀桀桀!蕭家主,失禮了!”
刀光在空中一閃,一具無頭屍體無力倒在地上,蕭戰那顆掉落的頭顱在地上滾動着,然後被斬首人陡然踩住。
這一幕剛好被尋到此處的蕭炎看見,看到父親那張生氣未散的臉,他尖嚎:
“父親!!”
血紅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兩個身軀被黑袍籠罩的人,他面目猙獰可怖,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
“啊!!”
緊握着拳頭,蕭炎瞬身衝上前去,要將蕭戰的頭顱從對方腳下奪過來。
“他的兒子?”
“我來搜魂,你順手把他處理了。”
斬草要除根,春風吹又生。
無論是魂族還是魂殿都信奉這句話,絕不留下任何後患。
斬首人獰笑,對於鬥宗實力的他而言,殺死連鬥者都不是的蕭炎可比踩死一隻蟲子輕鬆的多,畢竟踩死蟲子還會噁心一下,殺人…………………
那是最簡單的活計!
“小子,要怪就怪你是個弱者!是弱者就只能淪爲強者刀俎下的魚肉!”
斬首人諷刺着蕭炎的不自量力,還染着蕭戰鮮血的刀舉起就要朝着他的脖頸落下。
就在這時,一聲蒼老的哀嘆忽然響起:“哎,你們真是陰魂不散啊。”
蕭炎奔跑的動作突然定格在原地,縱然他再怎麼用力都無法再踏前一步。
“誰!”
斬首人面色一變,瞬間警惕起來,然而之後沒人回應,有的只是一般蒼白火焰在燃燒的建築中流動。
雖然是火焰,可溫度卻酷寒無比,置身其中彷彿跌落冰山地獄。
見到這種異樣的火焰,斬首人瞳孔一縮,驚聲道:“骨靈冷火,藥尊者藥塵!”
視野中,一個穿着白袍,大袖飄飄的老者凌空出現,一雙深邃的眼睛正漠然地看着在場兩名魂殿護法。
招招手,蕭戰的半截屍體和頭顱飄到蕭炎身前,恢復行動能力的他立馬將緊緊抱住,喉嚨動了動,從中發出哽咽之聲。
知道是他後,斬首人頓時鬆了口氣,隨之冷笑:“縱然是尊者又如何,如今不過一孤魂野鬼,衆所周知我魂殿最擅長的就是對付你們這些靈魂體。”
貪婪的神色在眼中瀰漫,他沒想到今天還有這種好事,拿下一位鬥尊的靈魂,這在魂殿中可是一大筆功績。
蕭炎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竟然會有一位鬥尊的靈魂,可此時他心中沒有絲毫震驚,有的只是無盡的悲痛,雙目怔然地盯着父親的頭顱。
明明......明明幾個時辰前還在後山上和自己有說有笑的,爲什麼現在......現在………………
*......
被骨靈冷火護住的蕭炎不再受到烈火的侵蝕,臉上的液體落在地上,殷紅顯眼。
他又哭了,哭出的是血淚!
“啊!”
聽着身邊少年絕望的聲音,藥塵心中沉重,話語通過鬥氣傳入蕭炎耳中。
“小子,我待會兒回拼盡全力將你護送出去,手上那枚納戒中有着我畢生積蓄,就當做我吸了你一身修爲的補償吧。”
“其中有一卷奇異的功法,名爲《焚決》,或許對你能有些幫助。”
蕭炎終於明白自己喪失一身修爲,以及三年苦修寸功未進的原因了,然而他已經無法在意這麼多了,死死抱住父親的遺體,他默然不語地點點頭。
藥塵鬆了口氣,他最怕的就是蕭炎失去理智聽不進去一點話語。
屈指一點,平靜的骨靈冷火化爲一條白色巨蟒撲向兩個魂殿護法。
“散!”
“錚錚錚??”
兩人立馬散開,一道道魂鎖從黑袍下射出將白色巨蟒束縛住,然而下一刻白色巨蟒又陡然爆發成大量火星爆發。
“啊!”
被火星濺射到的兩人慘叫,骨靈冷火變成許多小蛇在他們體內亂竄。
“走!”
見此,藥塵也沒有再繼續動作,帶着蕭炎快速朝着烏坦城外的山脈竄去。
然而剛出烏坦城藥塵面色就陡然一變,不可思議地盯着不知何時出現在前方的一名渾身黑炎纏繞的人。
就算失去肉身,可靈魂境界也仍舊屬於天境,尋常同級強者根本無法在他眼前隱藏,可此人卻能神不知鬼不覺來到身前,可想而知對方實力有多麼雄厚。
"......"
藥塵艱難地說出這個事實,不敢置信道:“區區一個連鬥靈都沒有的小家族,何需鬥聖親自出馬?”
甚至出動兩個鬥宗都已經是過了,整個加瑪帝國都沒有一個鬥宗。
來者看了一眼無神的蕭炎,淡淡道:“因爲他們姓蕭。”
"*......"
低喃這個字眼,藥塵很快就懂了,苦澀一笑:“原來如此。”
他沒有任何反抗的動作,在一位鬥聖面前,鬥尊無法反抗,更別說他只是一個靈魂體,對方身上纏繞的黑炎以及自己骨靈冷火本能的躁動不安都告訴了藥塵眼前人的身份。
一朵生有靈智的異火,還是異火榜上排名第二的虛無吞炎。
就算是一般鬥聖來了都不敢說能在其眼前全身而退。
“抱歉了,看來是幫不了你了。”藥塵嘆息道。
蕭炎沒有作答,只是抱着蕭戰遺體的雙臂箍的更緊了。
似乎在表示,就算要死也別想把他和父親分開。
藥塵眼中閃過一絲落寞,但下一刻原本已經喪失的鬥志忽然再度出現在眼中,其中還夾雜着決然與狠辣。
他將蕭炎往遠處重重一甩:“走!”
然後轉身朝着虛無吞炎衝去,靈魂體的波動陡然劇烈紊亂起來。
在蕭炎的視線中,原本的位置忽然發生了一場驚天動地的爆炸,早被淹沒在火海中的烏坦城瞬間消失了一半!
他也在這場爆炸中失去了神智朝遠方而去,蕭戰的遺體從懷中滑落,跌落至山林中,或許將被野獸啃食。
無物不吞的黑炎燃起,將爆炸的餘波和藥塵的靈魂碎片盡數吞噬,然後迴歸到虛無吞炎體內。
他面色平靜如湖面,藥塵這引爆靈魂的攻擊對其似乎是沒起到一絲作用。
兩名魂殿天尊一前一後地撕裂開空間來到其身邊,其中一人恭敬地遞上一塊歷經滄桑的古玉。
另有一人面色不虞地看了眼正全速向這邊趕來的魂殿護法。
“廢物。”
一聲落下,兩人在面色驚懼間炸成一片血霧。
他們剛剛纔說過自己是刀俎,蕭炎是魚肉,可隨後就變成了任人宰割的魚肉。
在魂殿天尊眼裏,無論是蕭炎還是這些護法都一樣。
都是弱者,都是螻蟻!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這是鬥氣大陸不變的規則真理,無人能夠撼動!
一名天尊望了眼蕭炎的方向,恭敬道:“虛無大人,需要我去將那名蕭族餘孽剷除嗎?”
收好古玉,虛無吞炎平淡道:“這麼大陣仗,古族那些老東西也該察覺到了,過不了多久就會到來。”
“一個連鬥帝血脈都無法覺醒的餘孽罷了,翻不起什麼風浪。”
聞言,魂殿天尊也沒再多說,撕開一條空間隧道消失在這片火海上空。
在他們離開後不久,又是數道散發出強橫氣息的身影來到,見到徹底族滅的蕭家,面色皆都陰沉無比。
搜尋好了一會兒纔敢確定屬於蕭族的那一塊陀舍古玉已經被魂族奪走了。
至此,幾人只能不甘地離去。
而在另一邊,昏迷的蕭炎飛了很久,直到藥塵留在他身上的力量徹底消散完才從天空摔落。
一簇蒼白火苗極有靈性的竄出,在他將要重重砸在地上的時候護持住以免摔傷。
不久之後,一隊掛着碩大“雲嵐”兩個字旗幟的車隊經過此處,看到前方道路躺着個人,領頭的老者皺皺眉,上前查看。
他在那人臉上端詳許久,忽然一道靈光在腦中閃過,面色頓時一變趕忙招呼人將蕭炎抬入一架馬車,自己向着車隊中看似最豪華的那架車輛而去。
豪華車輛中,冷豔嬌俏的少女說道:“葛老,事情解決了?”
她已經聽說車隊之所以停下是因爲前方道路上躺了個不知生死的人。
對此,少女覺得正常無比,雖然有各大帝國和勢力的制衡,但俠以武亂禁,有了力量就總會控制不住自己,殺人奪寶、過失殺人時有發生,只是路上躺了個人而已,實在稀疏平常。
然而就是一件在少女看來很普通的事,葛葉在此時卻面色凝重,沉聲道:“那人身份不簡單。”
他眼神閃了閃,在少女疑惑的目光解答道:“那人是蕭炎。”
“什麼?!”
聽聞此言,少女大驚失色,豁然站起。
葛葉說道:“少主,您的事恐怕要緩一緩了,蕭炎作爲蕭家少主,卻帶着一身傷昏倒在這距離烏坦城有百裏遠的荒郊野外,恐怕蕭家那邊發生了不爲人知的事。”
“且讓我派人去一探究竟。”
“好。”
奔着退婚一事而來的納蘭嫣然聽完葛葉的話後理解地點了點頭,在他將要離去時又忽然道:“蕭炎他在哪輛馬車上?”
不久後,納蘭嫣然在一架馬車上見到了昏迷不醒的蕭炎,看着遍體鱗傷的對方,她神情複雜無比。
過去見到的一直都是畫像,今日纔是第一次真正的與這位自己名義上的未婚夫見面。
儘管在處理傷口後綁上了好幾層繃帶,卻仍舊能看出少年正常時的帥氣和健碩。
明明年輕俊秀在雲嵐宗內數不勝數,可納蘭嫣然依舊對眼前這個第一次見的未婚夫產生出了異樣的情緒。
她面色些許糾結,此次去往烏坦城退婚本就是她一人的想法,從頭到尾都沒向家族提過,因爲她心知肚明以老爺子的性格是絕不會同意她的想法的。
只能行這種先斬後奏的做法。
等所有都做好了,背後有師尊撐腰,老爺子生氣也只能是生氣,幹涉不了什麼了。
可是當她看到顯然是經歷了什麼大變的蕭炎,她頓時不知道之後該如何開口了。
那點少女溫柔在時刻提醒她這樣做法的傷人。
納蘭嫣然並沒有注意到,在她心底亂想的時候躺在木板上的蕭炎已經醒來,一雙死寂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少女。
直到許久以後回神,納蘭嫣然才發現他的目光。
“我我我......你你你......我你......咳咳!”
納蘭嫣然急切地想要說什麼,可嘴巴張開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舌頭在口中打結,兩個字來回結巴。
“我!我!”
納蘭嫣然面色紅潤,吐出了那句讓她瞪大眼睛,後悔不已的話。
“我是你的未婚妻!”
風悄然吹起窗簾,初生的晨曦落在兩人身上,蕭炎眼中,少女俏臉上的那抹紅潤格外顯眼。
他眨了眨乾澀的眼睛,看向窗外的天際。
啊,天亮了。
夢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