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李長歌握住了他的手舉到面前，火光映出她眸底的慌張，“他對我太重要，我不能沒有他，你明白嗎？”

　　她一字一頓，說得無比認真。然而對方卻沒有絲毫動容，看着那張平靜如同石雕的面孔，李長歌只覺得剛纔充盈全身的勇氣正在迅速地消退。彼此的手雖然緊握，但她能感覺到，他並沒有用任何氣力。

　　分明正緊緊地抓着他，但卻有種下一瞬間就要被迫放手的感覺。

　　因爲他的眼神正明白無誤地告訴她，她的願望終究只不過是奢望而已，那天放開姬少重的手，讓他離開時，就註定了一切不能回頭……

　　彷彿被他的目光所灼傷一般，李長歌猛然放手後退了兩步。或許是動作幅度太大，又或許是受到了失望的打擊，腰側的舊傷被牽動，痛入骨髓，卻偏偏連用眼淚來宣泄都不能。

　　“抱歉……”短暫的靜默後，耳畔傳來了這樣兩個字。

　　李長歌臉上的笑容有些古怪：“不關你的事，你沒有什麼可抱歉的……是我的想法太荒唐了，”她笑得幾乎要落下淚來，“是太荒唐了，如果他還在，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是我錯，竟然會有這樣荒謬的想法……”

　　她幾乎語無倫次，肩膀也在微微顫抖，彷彿有無形的壓力加諸於身上，即將壓垮了她一樣。

　　“我是爲了你的傷道歉。”周延昭上前來想要扶住她，她卻一再後退。

　　與其說是道歉，不如說是爲了撇清，用這樣的態度證明他和姬少重沒有絲毫的關係，證明他們真的只是陌路人。

　　身體上的傷總有一日會痊癒，或許連疤痕也會在時光的洗滌下消失，但是心裏留下的傷呢？那已經不僅僅是傷了，姬少重的消失，就像是把她的心整個從胸腔中摘走了一樣，留下的只是沒有靈魂的軀殼而已。

　　她竭力想將這種痛苦推開，於是開口道：“上次你說的事，我已經考慮清楚了，眼下唐國正是內外交困的時候，我絕對不會去考慮婚事。”

　　周延昭沉默地點點頭，從衣內取出一件物事遞到她面前。

　　彷彿時光倒轉，上一次用到它的時候還是在很久以前，她在回京途中遇襲，用它攻擊了其中一個殺手，讓姬少重找到機會除掉了其他人，最終救了她。

　　那個時候，他曾溫柔俯身，將這枚見證了他們經歷的箭頭系在她的腰帶上。

　　記憶中的場景轉換了時空一再上演，相同的容顏，眼眸中卻藏了全然不同的靈魂，命運兜兜轉轉，究竟想要帶來怎樣的結局？

　　見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周延昭自然能猜出她又想到了什麼，於是只輕輕將箭頭放在她手中。長歌的手輕輕動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抓住他的指尖，但最終還是沒有動。

　　“其實，我很好奇，前兩次見面的時候，你都是爲了殺我而來，現在有這樣的大好機會，爲什麼不動手？”雖然是說這樣一件驚心動魄的事，但她的聲音卻非常平靜。

　　周延昭沒有迴避這個問題，只爽快答道：“前兩次是受人之託，這次我改主意了。”

　　“爲什麼？”李長歌迅速追問。

　　後者略微停頓了一下，然後輕笑道：“或許是因爲，我討厭那個叫李明月的女人吧。”

　　長歌沉默地點了點頭：“我稍後會派人送你出去。”

　　她轉身向密道走去，卻被他在身後叫住：“你今天來這裏，就是爲了和我說這些？”

　　長歌停住腳步，其實在來這裏的時候，她想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但他對於往事漠不關心的態度，已經徹底讓她忘記了初衷。她原本是想讓他以姬少重的身份去燕國，平息這場迫在眉睫的大難，但是，現在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他既然不是那個人，那她又有什麼資格和理由去要求他幫忙呢？

　　“你之前說得對，這些都沒有什麼意義了。”她疲憊道，隨後便踏上了向上的階梯。這短短一截樓梯她曾經走過無數次，只有這一次腳步如此沉重，彷彿腳踝上墜了千斤重物。原來，背對他，與往事作別是如此艱難。

　　而他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是加重了這份負擔。直到穿過活板門回到上面的寢殿，重新閉合機關後，李長歌才脫力般伏在牀榻上，久久不曾起身。

　　爲了避免和周延昭再次碰面，她派遣了御衛中的心腹來送他離開時，自己一直藉故逗留在書房，直到天將擦黑時纔回來。在回來的路上，她竟然碰到了李明月，鑑於後者的寢宮在距離這裏很遠的地方，所以這顯然是一次有預謀的會面。

　　雖然知道她遲早會走到自己面前，但李長歌真的沒有心情去面對她。

　　她冷冷瞥了李明月一眼，後者的心情彷彿很好，昏暗的光線都掩不住她臉頰上的粉潤。

　　“皇妹真是好興致啊，這個時候還散步，”李明月故意選了一個不敬的稱呼，“聽說明天你就要和大周商議婚事了，我還真是替你高興。”

　　高興是真的，但顯然不是爲了這件事，無論是李明月還是周子銘，都是不希望看到唐國與大周再次聯姻，以鞏固雙方地位的。倘若不是她對周子侑成見太深，這樁婚事倒算是兩全其美。

　　只不過李明月這種被權力控制了心智的女人，是不會理解這種理由的，而李長歌更是無意解釋。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同爲姐妹一場，看在父皇的份上，我也不會讓你獨守空閨太久，以致年華空逝的。”李長歌話中帶刺道。

　　前世的李明月是怎麼做的？父皇落葬不久，她便將自己的姐妹都迫害至死，然後迫不及待地與南宮昀成婚。本性難移，今生的李明月大約也對遲遲未能出嫁心懷不忿吧，李長歌看着那張美麗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明月皮笑肉不笑地動了動嘴角：“我哪裏敢和皇妹相爭呢？”她抬頭看了看周圍，“天色不早，皇妹還是早些休息，明早纔有精神商議大事呢。”

　　李明月纔剛轉身離開，長歌就敏銳地捕捉到了路邊矮樹叢中不同尋常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