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魔司者,大周仙朝懸於濁流邪祟頭頂的一柄利劍。
尋常人只見其地上庭院,主堂巍峨,偏廳雅緻,演武場上,更有司中甲士操演陣法,喝聲如雷,端的威風凜凜。
上官楚辭與凌絕等人,便是在那東側偏廳之中盤桓對答。
殊不知,這顯於人前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鎮魔司真正的核心,卻藏於地下。
凌絕引着林見煙行至主堂之後,於一壁看似尋常的麒麟照壁前停步,伸手在麒麟眼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又以一種奇特的韻律,輕兩響,重一響,循環往復。
半晌,只聽得機括軋軋之聲,那照壁竟是中分而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暗門。
暗門之內,陰風撲面,兩名身着玄甲的司員如鐵鑄雕像般肅立,手中長戟交叉,攔住去路。
其中一人問道:“來者何人,欲往何處?”
凌絕上前一步,沉聲道:“鎮魔司尉凌絕,引勘察使林見煙大人,往濯魂室驅邪。”
那司員目光如電,落在林見煙身上:“依律,請司使大人出示令牌。”
林見煙自腰間解下一枚玄鐵令牌,雙手奉上。
那令牌之上,並無繁複紋飾,只一個古樸的“使”字。
那兩名司員見狀,臉上肅殺之氣登時斂去,化作瞭然與敬畏,齊齊收了長戟,躬身道:
“恭迎司使大人。請進。”
入了暗門,便是一條深不見底的長廊。
廊壁以黑石砌就,每隔十丈,便嵌有一盞長明燈,燈火幽幽,映得石壁上光影搖曳,卻莫名地教人心中生出幾分安寧。
行至長廊盡頭,現出兩條岔路。
凌絕在一旁解說道:“林司使,左首這條,通往‘囚魔監’與‘格物所’。”
“前者關押的皆是高度道化的修士與罪大惡極的邪教徒;後者則用於鎮壓受邪穢污染的法寶,或是勘研自邪祟身上剝離的奇詭之物。”
“我等此番要去的‘濯魂室’,卻是在右側。”
林見煙輕輕頷首,隨他轉入右側。
未行數步,便見一道拱門,門楣之上,以流動的水銀勾勒出無數玄奧符印,絲絲寒氣自其上溢出。
二人穿門而過,林見煙只覺周身那股子若有若無的陰晦之氣爲之一清,渾身都輕快了幾分。
濯魂室之內,早已有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的中年道人,領着數名甲士靜候。
那道人瞧來四十許的年紀,面容清癯,雙目開闔之間,精光內蘊,正是此地專司驅邪的鎮靈官。
林見煙目光一掃,只見室中地面之上,以無數銀色槽線勾勒出一座繁複陣法,槽線之內,似有液態金屬緩緩流動。
此乃“定魂陣”,她雖是初至,卻也認得??
各州各地的鎮魔司建制相近,一些關鍵場所的設置大同小異,因此不難推測。
陣法外圍,呈品字形立着三座半人高的青銅基座,其上佈滿孔竅,大小不一,乃是鎮靈官用以安放安魂針,精微調控陣法氣機之用。
那鎮靈官見她進來,稽首爲禮,問道:“見過司使大人。請問此番,可是大人要行濯魂之術?”
林見煙點了點頭,那張清秀的臉上多了幾分凝重:
“正是。我於勘察之時,似是中了邪祟暗算。此物詭異非常,威脅非同小可,恐有反噬之險,還請諸位當心。”
鎮靈官肅然道:“司使放心,我等自當全力以赴。”
林見煙不再多言,於那陣法中央盤膝坐好。
幾名輔助甲士各佔方位,將自身靈力源源不絕地輸入陣法節點。
凌絕則退至一旁,手按刀柄,神情戒備,爲衆人護法。
待一切就緒,那鎮靈官神情專注,拈起一枚玄鐵所制的安魂針,口中唸唸有詞,陡然刺入陣法地面一處節點之上。
霎時間,陣法之上銀光流轉,大放光明。
林見煙身子劇烈一顫,一縷縷肉眼可見的怨毒黑氣自她周身竅穴升騰而起。
她那張清秀的臉龐,竟是浮現出一抹人偶般的僵硬笑容,嘴角兩側,更有兩道細如髮絲的血痕,無聲無息地裂將開來。
與此同時,濯魂室四壁,竟似有若有若無的小女孩哭笑之聲響起,如泣如訴,教人心頭髮毛。
凌絕目光一凝,暗道:“林司使果真是遭了那邪物的道兒!”
鎮靈官卻是不爲所動,他聽聲辨位,緊緊盯着自林見煙身上飄出的黑煙,拈起第二枚安魂針,口中一聲斷喝:
“縛!”
針落,陣法光華更盛,那詭異的童聲戛然而止。林見煙臉上那人偶笑容霎時凝固,轉爲極度的痛楚,彷彿有無形之物,正自她魂魄深處被強行剝離。
鎮靈官額角已見汗珠,終是拈起最後一枚安魂針,眼中精光暴漲,厲聲喝道:
“斬!”
一針刺落,一道煌煌清輝自陣法中心爆發,瞬間將林見煙全身籠罩。
衆人耳畔,彷彿響起一聲充滿無邊怨唸的尖銳嘶叫,數名修爲稍弱的甲士身子一晃,臉上竟是現出輕微的道化之兆。
鎮靈官見狀,沉聲喝道:“收攝心神,同頌清心訣!”
衆人不敢怠慢,齊聲頌道:
“天地有正氣,凝我心中陽。”
“神魂如琉璃,內外皆明亮。
“陰邪千百種,慾念化皮囊。”
“燃我胸中火,焚盡世間妄!”
“見魔非魔,見我非我。煌煌天威,盪滌十方!”
林見煙亦是緊咬下脣,強忍劇痛,依着鎮魔司心法,調勻呼吸。
在那一聲聲正氣凜然的頌念之中,她臉上那兩道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癒合,僵硬的笑容亦自消散。
終是身子一軟,昏厥過去。
鎮靈官收回三枚安魂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道:“雖不知其本源爲何,然則貧道已斬斷了那邪物與司使大人之間的牽繫,此獠再也無法借司使之身作祟了。”
凌絕上前探了探林見煙的鼻息,見她呼吸平穩,這才放下心來,對着鎮靈官恭敬一拜:
“有勞鎮靈官了。”
待得凌絕等人扶着林見煙離去,那鎮靈官卻兀自立於原地。
望着那尚有餘溫的定魂陣,他眉頭微蹙,自語道:
“林司使言此邪物難纏,可方纔驅之,卻似也未費太大周章,倒有些過於順遂了……”
他思忖片刻,終是搖了搖頭,暗道:“許是林司使年歲尚輕,閱歷不足,將尋常邪祟看得重了罷。”
……
觀潮客棧後院,那間破舊柴房之內,陸沉淵重傷初愈,只覺周身乏力,便躺在榻上,翻看着那張氏商人留下的切口行話小冊子,聊以解悶。
忽然間,他只覺有一股莫名的寒意湧上心頭。
若有若無的小女孩啼哭之聲,竟又毫無徵兆地在他耳畔響起。
陸沉淵暗道一聲不妙,一想到自己又要“哄孩子”,不禁感到頭皮發麻。
然而當他望向擱於榻畔的那具木偶娃娃時,卻發現發生了更加詭異恐怖的事情。
只見那描畫出來的兩側眼角,竟是緩緩流下了一行血紅色的淚水。
那淚蜿蜒於娃娃的臉龐上,嘴角的天真爛漫笑容卻絲毫不減,反而被襯得更加可怖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