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已經七八歲了，卻瘦的像三四歲一樣小，這麼冷的天氣，只穿了一件破爛髒污的單褂子，下身連個半截褲子都沒有。
他也知道羞恥了，皮包骨的雙手一直捂着腿中間，縮着脖子跪在那裏，瑟瑟發抖，爛糟糟的頭髮裏夾着很多稻草，顯見平日就是鑽草堆取暖……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這孩子上輩子是犯了什麼錯，這輩子投胎到這樣的娘肚子裏！”
唐三奶奶狠狠瞪了張石頭媳婦兒一眼，扯下自己的破襖給孩子裹了起來，結果孩子的臉色慘白，嘴脣發紫，差點兒就沒氣了。
李秋霜離得近，也看得清楚，趕緊看向閨女。
唐甜無奈，扭頭去竈間盛了一碗骨頭湯。
天氣冷，湯碗端到院門口，熱度就變得剛剛好。
唐三奶奶見得是骨湯，神色很是愧疚，小聲同唐甜說道，“又讓你們家破費了，真是……”
唐甜也不希望自家門前成了這孩子的奪命地，再說這事要怪就怪心狠的張石頭夫妻，同其餘人沒有任何關係。
“三奶奶，救人要緊，別的事都好說。大不了先相信他們一次，若是不好，再收回差事就是了。”
唐三奶奶心裏微微一鬆，慢慢給孩子餵了熱湯，眼見孩子氣息重了，身上也暖了，才放下陶碗。
張石頭媳婦兒在一邊咽口水，眼珠子都要掉湯碗裏了，根本不惦記兒子是死是活兒！
村人嗅着香氣也饞的厲害，但看着她這樣，神色越發厭惡了。
真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天下有爲了孩子，餓死自己的娘，也有心狠到只顧自己，完全不顧孩子的娘！
若不是當初村裏老人幫忙接生，怕是都要懷疑這孩子不是她親生的！
李二爺爺瞧着張石頭縮頭縮腦躲在人羣后邊，氣的過去扯了他上前，狠狠扔到地上。
“沒出息的東西，你還是不是爺們兒？有事就讓媳婦兒和孩子衝前邊，你躲在後邊得好處！唐家堡到底是衝了什麼鬼，長出你這麼個沒用的廢物！”
張石頭嚇的厲害，乾笑着求饒，“二爺爺，我也是沒有辦法，那個……那個村裏人都有差事，我也眼饞啊，也想家裏喫頓飽飯啊！但我這身子不成，幹不了重活兒，只能讓媳婦兒試試發豆芽兒……”
村裏人聽得恨不得吐他一身口水，青天白日就敢這麼撒謊，也不怕旱天雷劈的他頭頂冒煙！
什麼幹不了重活兒，什麼身子不好，現在要是有一塊銀子扔路邊，他保管比誰跑的都快！
李二爺爺也是氣的厲害，這兩口子就是一對兒癩蛤蟆，不咬人卻整日膈應人。但當真不管他們，這個可憐的孩子怕是也要活不過冬！
他同唐三奶奶對視一樣，都是無奈之極。
到底還是三奶奶開了口，同李秋霜說道，“秋霜啊，今日就當給我這老婆子一個臉面，多加一個發豆芽的人吧。但你放心，我每日都會去張家看看，但凡她有一點兒偷懶，立刻就把活計收回來，絕對不給你們家裏惹麻煩！”
李秋霜看向閨女，見她輕輕點頭，趕緊應道，“好，三伯孃，這事兒本來就是交給您做主，一切都聽您安排。”
不等唐三奶奶再說話，張石頭夫妻倆已經高興的跳起來了。
“哈哈，太好了，我們家也能發豆芽了！”
“我就說全村都沾光兒的好事，絕對不會缺了咱家！”
李二爺爺看不得他們這模樣，上去一人就賞了一腳，罵道，“你們別以爲得了差事，就喫穿不愁了！以後我也會每日去你們家看看，你們當真敢惹禍，我第一個做主把你們攆出唐家堡！你們就是被上山的狼羣喫了，我都不會讓人給你們收屍！”
張石頭夫妻倆聽得害怕，趕緊收了喜色，唯唯諾諾應聲。
唐川身體弱，站在孃親和妹妹身後陪了半晌，這會兒就打了噴嚏。
李二爺爺趕緊說道，“川哥兒娘，你快帶孩子回去吧，我們也散了，有事明早兒再說也不遲。”
張石頭還算有眼色，抱起自己兒子就想趕緊撤退。
正這個時候，村口的土路上居然轟隆隆跑來一隊人馬。
當先幾個騎兵，引着一輛氣派的黑漆平頂馬車，後邊還有七八個高壯的外族人！
騎兵還罷了，唐家堡附近有衛所，衆人常見。
但這外族人卻新鮮，一個個穿着斜襟毛皮袍子，頭上長髮編了辮子盤起，扣着翻毛的帽子，腰上掛着彎刀，襯得他們更兇惡了幾分……
衆人看的怔愣，下意識都覺得這些人來者不善。
李二爺爺立刻用力擺擺手，老弱婦孺們迅速退到後邊，所有男人們臉色忐忑的頂在了前邊。
唐川也想扯了老孃和妹妹，想他們躲在自己身後，可惜唐甜比誰速度都快，直接鑽到了李二爺爺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李二爺爺狠狠皺了眉頭，然後喊了兒子過去……
很快，這隊人馬就到了衆人面前。
當先幾個兵卒掃了衆人一眼，沒說什麼話，只是跳下馬，站在一邊。
至於後邊幾個外族人百無聊賴的打了哈欠，眼裏的不耐煩很是明顯。
李二爺爺瞧着馬車沒有動靜，冷冷哼了一聲。
有村人想開口，也被他攔了下來。
一時，村口倒是詭異的安靜之極。
過了半晌，到底是馬車裏的人忍耐不住，當先推開了車門。
唐老太特意穿了新襖裙，甚至還罩了一件大氅，花白頭髮梳理的整齊，插了金簪，額頭勒着繡花抹額，真是拾掇的同富貴人家老太君一般無二。
她端着架子，高抬着下巴看向衆人，皮笑肉不笑說道。
“哎呀，許久不見，大夥兒過的不錯吧？”
村裏人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般模樣的唐老太，真是有些被驚到了。
有人下意識想彎腰應聲，但看看唐三奶奶和李二爺爺，又趕緊低了頭。
唐老太沒有等來設想中的寒暄奉承，這臉色就有些不好，提高了聲音問道，“怎麼，都不認識我了嗎？”
這次，唐三奶奶開了口，應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大勇娘啊！你不是去城裏過富貴日子了嗎，怎麼又想起我們這些窮族人了？而且大老遠回來，你怎麼不下車？要我這個老嫂子帶着族人，跪着給你磕頭，還是墊腳兒當凳子，你才肯沾沾家鄉的泥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