澀谷,宇田川町。

啵啵星屋的招牌是一塊亞克力燈箱,上面用圓滾滾的字體寫着店名,旁邊還畫了一隻捧着珍珠奶茶的卡通星星,表情憨態可掬。

店面的外牆上貼着仿木紋的牆紙,窗框漆成了薄荷綠,在一排銀灰色調的快時尚店鋪中顯得格外醒目,像是某個童話裏的甜品屋不小心掉落在澀谷的街角。

青澤推開那扇雕花木門,門軸轉動,懸掛在門框上方的一串玻璃風鈴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清脆的鈴聲像一把小刷子,輕輕掃過店內每個角落的耳膜。

店內冷氣開得很足,帶着一股淡淡的烏龍茶香和烤焦糖的甜味,和店外那種黏膩的初夏熱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空間不算大,卻被佈置得格外溫馨。

右手邊是一排供等待客人休息的長椅,上面坐着三個低頭刷手機的年輕人。

中央是主客座區,擺着六張圓形小桌,配套的鵝黃色長條沙發看起來軟得讓人想陷進去。

過道預留了剛好能讓兩個人並肩行走的寬度,地面是深色的仿木地板,擦得一塵不染。

左手邊就是點單和收銀的櫃檯,往後懸掛着門簾,將製作區單獨隔開。

青澤的目光在店內掃過,隨即落在了櫃檯後方的一個男人身上。

他留着乾淨利落的寸頭,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張輪廓分明的方臉。

相貌不算精緻,但五官端正,濃眉大眼,給人一種第一眼就覺得可靠的正直感。

身高約有一米七八,穿着緊身的黑色背心,露出手臂上線條分明的肌肉輪廓,一看就是常年保持運動習慣的人。

在男人的頭頂懸浮着一道藍色標籤【戰士】。

“隊長!”

男人聽見風鈴聲下意識抬頭,看見青澤的瞬間,臉上綻放出毫不掩飾的驚喜,聲音洪亮得整個店裏都能聽見。

星野紗織聽見這聲呼喊,滿臉好奇道:“老師,他爲什麼叫你隊長?”

“我高中時期是籃球部的部長。”

青澤簡單地回了一句,邁步走向櫃檯,笑道:“有段時間沒見了,龍馬。”

“哈哈,上次見面還是新年參拜的時候。”

岡山龍馬發出爽朗的笑聲,手裏的抹布往肩上一搭,熱情地招手道:“你要喝奶茶嗎?

隨便點,我請你,這家店就是我開的,剛開業兩週。”

一聽這話,卡琳娜立刻從星野紗織身後走出來,站定在櫃檯前,背脊挺得筆直,頭頂那根呆毛隨着她上前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她用那雙湛藍的眼眸直視着岡山龍馬,表情認真得像是正在進行某項外交談判,“這位先生,是我先說要請老師的,請不要插隊。”

岡山龍馬低頭看着這個一臉執拗的外國少女,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道:“好好好,規矩我懂,女士優先,這次就讓你請。”

卡琳娜這才滿意地點頭,轉向青澤道:“老師,你們點吧,奶茶之外,其他的甜點也可以隨便點,我的零花錢還剩很多。”

星野紗織湊到櫃檯前盯着菜單看了一小會兒,便脆生生地道:“我要草莓牛乳雪頂,雲朵戚風蛋糕,再來一個焦糖可樂頌!”

夜刀姬也抬起頭看了一眼菜單。

她的瀏覽速度比星野紗織快得多,目光在菜單上快速掃過一遍之後,便用那種一貫簡潔的語調報出了自己的選擇。

點完單,三個女生前往中央的空位坐着,青澤沒有跟過去,選擇和岡山龍馬站到靠牆的角落裏閒聊。

“隊長,你的桃花運還是一如既往旺盛啊。

岡山龍馬用肩膀撞了撞青澤,壓低聲音促狹地笑道:“三個都是頂級美少女,換了我早暈了。”

“瞎說什麼,她們是我的學生。

青澤用手肘回敬了他一下,隨即收起玩笑的表情,目光認真地看向這位老友,“龍馬,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的事了?”

“沒有啊。”

岡山龍馬條件反射般地擺了擺手,試圖用笑容掩飾,“你看我新店都開出來,每天客人爆滿,像是經濟困難的樣子嗎?”

“剛纔我進店的時候,看你的表情,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青澤戳破他的謊言。

岡山龍馬臉上的笑容像是被陽光曬化的雪,一點點收斂、消融,最終化爲一聲沉重的嘆息。

“誒......從以前就是這樣,想在你面前說謊,真不容易。”

青澤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結實的手臂道:“不是我多麼敏銳,只是你不擅長隱藏自己的想法。

總是一副直來直往,什麼都寫在臉上的樣子,所以你纔是籃球部最棒的大前鋒。”

“哈哈,都是隊長你的功勞。”

岡山龍馬聽到“最棒的大前鋒”這幾個字的時候,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裏帶着一絲被認可的得意,但更多的是對那段歲月的懷念。

“沒有你帶領的話,我們怎麼可能連續三年拿下全國大賽的冠軍。”

說到這裏,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像是穿透了時間,回到幾年前的那個體育館,“真是不可思議,那時候,我們的籃球部都一度到了要廢部的邊緣。

誰都沒有想過,我們能殺進全國大賽,甚至達成三冠王的頭銜……………

那真是我人生中最輝煌的時光了。”

“我們應該感謝遠藤老師。”

青澤的目光也柔和下來,“要不是他答應只要我進入籃球部擔任部長,就私下給我補課,我根本不可能加入籃球部。”

高中時期的青澤,吸取了穿越前的教訓,一門心思都用在讀書上。

可學習最忌諱的就是閉門造車,偏偏好的補習班費用昂貴得嚇人,神園修顯然不是那種能負擔得起的老人。

所以少年時期的青澤另闢蹊徑,故意展現自己的籃球天賦,從而和遠藤老師對賭。

以帶領籃球部殺入全國大賽爲條件,換取那位老師答應替他免費補課。

第一次奪得全國大賽的冠軍後,他更進一步,讓校長同意其他老師必須隨時回答他學習上的疑惑。

就這樣,他才拼出了一條通往東京大學的路。

岡山龍馬滿臉都是毫不作僞的佩服道:“我一直都覺得隊長超級厲害,什麼事情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條,一點亂子都不出。

當時整個籃球部都在說,隊長的大腦一定是外星人造的。

我記得,還有人偷偷給你取外號,叫無情的機器人。”

“只要做好規劃,懂得如何在忙中偷閒,不論是誰,都能享受好每一天。”

青澤分享着自己的人生心得,又將話題扯回來,道:“好啦,敘舊就到這裏。

龍馬,你到底遇到什麼事情了?”

岡山龍馬沉默了。

店裏的背景音樂剛好切到一首慢節奏的爵士樂,薩克斯的音色溫柔而沙啞,像是一層薄薄的紗,蓋在兩個人之間的沉默上。

岡山龍馬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沉聲道:“我的女友患上了腎癌晚期,即便花錢治療,預計都無法活過五年。”

青澤拍了拍岡山龍馬的肩膀上,道:“你也不要太擔心,向神明祈求吧。

我相信,神一定會回應你的。”

“其實我每晚都去榊嶽河畔。”

岡山龍馬苦笑了一下,那張硬朗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脆弱的疲憊,“希望那位大神能回應我,就像治好清水櫻那樣,治好琴美。

可那位......一次都沒有回應過我。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該轉向上帝試試?

又擔心這樣換來換去會影響效果,反而把兩邊都得罪了。

隊長,你說我該怎麼辦?”

“堅持下去吧。”

青澤給出了答案。

雖然上帝和榊嶽熊大神本質上都是他,岡山龍馬現在轉向誰,都能夠得到回應。

但如果岡山龍馬現在轉向上帝,那他之前在榊嶽河畔夜復一夜的堅持就顯得沒有價值。

可如果他繼續選擇榊嶽熊大神,並得到回應,那麼先前所做的一切,就都被賦予了意義和價值。

岡山龍馬點了點頭,肩膀似乎鬆了一些道:“好,既然隊長你都這麼說了,我相信你的判斷。

你從來都是對的.....那我再堅持一段時間。”

這句話他說得理所當然,和當年在球場上說“隊長說怎麼打就怎麼打”的時候一模一樣。

這麼多年過去了,有些東西從來沒有變過。

青澤笑了笑,繼續和他聊一會家常,刻意避開了沉重的話題。

等到櫃檯後方傳來點單完成的提示音,幾杯奶茶和甜點都已經上桌,岡山龍馬才直起身,恢復了那副陽光店主的模樣道:“隊長,今天能遇到你,我真的很高興。

但你的學生們是客人,我可不能讓她們於坐着等你太久。

閒聊就到這裏吧,改天有空,我們好好聚一聚!”

“那你結婚的時候,記得邀請我做伴郎。”

“哈哈,一定!”

岡山龍馬笑着回了一句,轉身走向前臺。

青澤走回座位,剛在沙發坐下,旁邊的星野紗織便迫不及待地湊了過來,兩隻眼睛閃着八卦的光芒道:“老師老師,你高中的時候居然還打過籃球啊?”

“嗯,當時我是王牌兼部長。”

“那你有沒有參加過全國大賽?”

“有啊,我們還拿到了冠軍,連續三年。”

青澤的回答很平淡。

但星野紗織的反應可不平淡。

她的眼睛瞬間睜大了一圈,嘴巴張開,然後迅速成一個“哇”的嘴型,臉上湧現出一抹毫不掩飾的激動道:“好厲害~”

以她對青澤的瞭解,知道他能做到的事情都不是普通的“厲害”二字可以形容的,但她絕不會因爲“理所當然”就認爲這件事情不值得讚歎。

在她眼裏,青澤的一切成就都應該被大聲誇獎。

她眼眸放光,身體前傾道:“老師,你高中時候的生活是什麼樣的?月島姐是你的初戀嗎?還是說是那個玩歌牌的......”

“好啦好啦。”

青澤失笑,伸手輕輕按住她的額頭把她推回去,“我高中的時候沒有談戀愛,一門心思都用在讀書和打球上面。

我可不像你們生來就有錢有閒。

那時候,對我來說,考上東京大學纔是最重要的事情,是唯一的路。”

“噢~”

星野紗織恍然,咬着吸管陷入沉思。

她忽然想到,狐狸是最近纔出現在世界上的,也就是說,直到今年四月之前,阿澤都還是一個需要靠知識改變自己命運的普通人嗎?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居然就成長到了能硬抗核彈的地步……………

果然,阿澤超級厲害,是天生就該站在世界頂端的人!

可這麼想的話,星野紗織的心臟忽然“咚咚咚”地劇烈跳動起來。

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還有機會?

她才十六歲,未來還有無限可能!

也許哪一天,她也能成爲一名超凡者,像老師那樣飛翔在天空中………………

她激動地低下頭,猛吸了一大口奶茶,冰涼的液體混着甜膩的奶油衝過喉嚨。

星野紗織很想要成爲超凡者。

當然,這不代表她想要努力鍛鍊什麼的,那不是她的風格。

反正按照青澤先前說過的理論,能不能成爲超凡者全都看老天爺的安排。

命裏有的話,什麼都不做,依舊能成爲超凡者。

命裏沒有的話,就算鍛鍊到吐血也不可能覺醒絲毫超凡之力。

所以她的計劃就是該喫喫,該喝喝,該看阿澤的肌肉就看個夠,然後等着命運的安排就好。

星野紗織嚼着珍珠,覺得這是她有生以來制定過的最完美的人生計劃。

四人閒聊了一會,甜品和奶茶都見了底。

卡琳娜推開面前的空杯,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前臺結賬。

她從零錢包裏數出鈔票,和收銀員確認金額之後,又額外放下一枚硬幣當小費,然後端端正正地朝收銀員微微鞠了一躬,把對方弄得愣了一下,也連忙鞠了一躬回來。

隨後,她離開奶茶店。

門外熙熙攘攘的人羣在面前川流不息,澀谷的傍晚正熱鬧得如同沸鍋。

卡琳娜轉向青澤,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鞠躬道:“老師,那我們就在這裏分別吧。”

“好,明天學校見。”

青澤揮了揮手。

卡琳娜再次向三人鞠了一躬,便轉身沒入澀谷街頭那色彩斑斕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