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頸處噴湧的鮮血濺落在一旁皇後的禮服上,紅色的血珠順着她胸前的刺繡紋路緩緩滑落,在米白色的絲綢上涸開一朵刺目的花。
皇後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那灘血跡上。
她腦海中的第一個念頭是一種近乎條件反射的厭煩。
啊,又要被女官長訓斥了。
皇室的禮服是不能弄髒的。
一旦沾染污穢,便是對皇家顏面的褻瀆,是對“國母”身份的玷污。
女官長會用那種冰冷而恭敬的語氣,一字一句地指出她的失態,然後罰她在偏殿跪坐反省,直到她記住那些皇室的禮儀。
可下一秒,她反應過來。
面前這具正在痙攣的無頭屍體,屬於她的丈夫。
皇後茫然地眨了眨眼。
自從嫁入皇室,她便斷絕與家人的一切往來,每天都在宮內廳的教導下,學習禮儀。
避免在鏡頭前給皇室丟臉。
因爲天皇的血脈是尊貴的,是神聖的,是高於凡俗的。
即便在戰後,明面上不會再有人宣稱天皇是現人神,可那些繁冗的神道儀式,根深蒂固的制度,經過審查的教科書,都在無聲地訴說着同一個事實。
尤其是狐狸引發超凡事件後,首相府和國會大廈都遭到不同程度的衝擊,唯有皇居始終安然無恙。
輿論將這解讀爲天照大神的庇佑,是神域不可侵犯的證明。
現在,神死了。
皇後將目光投向那顆腦袋,渾濁的眼球向外凸出,表情定格在一種混合着驚恐與難以置信的狀態中,像是一條被拋上岸的魚。
“啊!”
皇後終於發出了一聲尖叫。
她的雙手劇烈顫抖着,卻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勢捧起了那顆頭顱,試圖將它重新接回那切口平整得不可思議的脖頸。
鮮血源源不斷地湧出,溫熱而粘稠,浸透了她的袖口。
傷口沒有癒合。
斬下的腦袋與屠宰場裏的牲畜沒有區別。
皇後猛地扭過頭,她瞪着青澤,聲音嘶啞地吼道:“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情嗎?!”
“你才應該住嘴!”
一個洪亮的聲音打斷了她,親王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站在您面前的可是狐狸大人啊!
您怎麼能對他失禮?!
兄長落得這樣的下場,全都是他咎由自取!
狐狸大人替天行道,我等不勝感激!”
旁邊的王妃也連忙膝行上前,她那張精心保養的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狐狸大人!我們對您一向是敬仰和崇拜的!
家中......家中正殿都懸掛着您的畫像,我們日夜焚香跪拜,只求能一睹您的真容。
今日得見,真是......真是三生有幸!”
青澤側過頭,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在他眼中,親王的頭頂懸浮着一個血紅色的【哥布林王族】。
王妃的頭頂則是【吸血鬼女伯爵】。
“被你們這種人崇拜,我可不會覺得高興。”
話音未落,劍已出鞘。
一道弧形的白光在室內閃過,快得幾乎超越了視網膜捕捉的極限。
兩顆頭顱幾乎同時從脖頸上分離。
親王的嘴還保持着那個諂媚的弧度,王妃的眼睛還閃爍着求生的慾望。
它們在空中短暫地旋轉,然後“咚咚”兩聲,齊齊落在杉木地板上,滾了幾圈,最終停在天皇那顆頭顱的旁邊。
無頭的屍體朝前撲倒,鮮血在地板上交匯,形成一片不斷擴大的暗紅色湖泊。
門外,聽到松之間裏傳出的動靜趕來的皇居警察們衝到了門口。
手中的配槍已經上膛。
他們訓練有素地掃視室內,看見了倒在地上的天皇、親王、王妃、宮內廳長官。
以及,現場唯一站立着的那個人。
青澤緩緩轉過身。
白色光霧如活物般纏繞着劍身,又沿着他執劍的右臂向上蔓延,將他整個人包裹在一層淡淡的光暈之中。
陶瓷白的戰甲在陽光和血光的交錯映照下,反射出一種冷冽而純淨的光澤。
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尊從西幻史詩中走出的聖騎士,專門來剷除世間的邪惡。
“狐狐狸……”
這個名字說出的剎那間。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接連響起。
所有警察手中的槍全部掉在了地上。
在這一刻,他們腦海中關於訓練、關於職責、關於忠誠的所有概念,都被一種更原始、更強大的恐懼本能碾得粉碎。
青澤目光掃過這羣面如土色的警察。
在他眼中,其中有四個人的頭頂上飄着醒目的紅名標籤。
他沒有說話,只是腳輕輕一蹬地面。
“呼。”
破風聲響起。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整個人從松之間內瞬間便竄到了外面的迴廊上。
那超越人類極限的速度帶起一陣狂風,捲起地上的塵埃,嚇得警察們下意識地往後縮成一團,有人甚至直接跌坐在地。
劍光再起。
四道白光幾乎在同一瞬間閃過。
四顆頭顱整齊地從脖頸上脫落,彷彿被鐮刀收割的麥穗。
鮮血在午後的陽光下噴濺而出,折射出妖豔的紅光,宛如四朵同時綻放的血泉。
皇宮警察本部長、皇居警務部長、侍從長、吹上御所護衛署長。
四具曾經掌握着皇居最高安保權力的屍體,幾乎在同一時刻倒在石板上。
青澤沒有看一眼那些嚇呆的倖存者,腳下一蹬,身影消失在松之間,前往皇居的其他地方,去獵殺剩下那五道紅名。
松之間內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倖存的警察們面面相覷,每個人的心臟都在胸膛裏瘋狂地動,“咚咚”的聲響震得他們自己耳膜發麻,幾乎要失聰。
片刻後,一名年長的警察終於平復了一點呼吸,顫聲道:“那就是......那就是狐狸。
好恐怖的壓迫感,剛纔看見他的瞬間,我就已經放棄活着的希望了。”
“嗚嗚嗚………………嗚嗚嗚……………”另一名年輕的警察突然雙手捧着臉,崩潰地哭出聲來,身體劇烈地抽搐着,“我現在還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還活着!我以爲死定了!我以爲......”
“可天皇陛下被殺了!”
這一聲嘶吼像是一盆冰水,將所有人從劫後餘生的狂喜中拽回現實。
警察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松之間內。
房間裏還活着的人,要麼是年逾古稀的王妃們,要麼是年輕的公主們。
唯一的男性,是親王的小兒子。
少年正一臉呆呆的表情跪坐在那裏,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彷彿還在等待下一道禮儀指令。
他那尚未發育完全的大腦似乎沒有處理完剛纔接收到的信息量,表情還停留在前一秒的茫然中,遲鈍得像一尊蠟像。
現場職位最高的警察下達命令,“打電話給警視廳,就說.....就說皇居發生特級緊急事態,天皇陛下,親王殿下、宮內廳長官,以及多位高級警務長官,確認遇害。”
“請他們儘快決定接下來該怎麼處理。”
叮鈴鈴。
警察廳長官辦公室內的座機驟然響起,尖銳的鈴聲切割午後慵懶的空氣。
二階堂玲子正坐在寬大的黑色皮椅上,手裏捧着一杯剛剛泡好的咖啡,熱氣裊裊上升,在她眼前氤氳成一片朦朧的白霧。
她剛剛結束了一場冗長的內部會議,此刻正是難得的空閒時光。
聽到鈴聲,她微微皺了皺眉,將咖啡杯放到一旁,伸手按下外放鍵道:“喂,有什麼事嗎?”
“大事不好了!二階堂長官!天……………天皇陛下被…………………………”
電話那頭傳來警視總監結結巴巴的聲音。
二階堂玲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坐直了身體道:“冷靜點,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他們被狐狸殺了!!”
警視總監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完整的句子。
“什麼?”
二階堂玲子臉上那副放鬆的表情瞬間凝固,整個人“噌”的一下從皮椅上站起來。
她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幾乎低俯到座機上,聲音低沉道:“你再說一遍?誰被殺了?”
“天皇陛下......沒錯,是天皇陛下。”
警視總監的聲音哽嚥了,像是一個剛剛失去至親的老人,“親王和他的妃子也......也都被害了。
現在皇室正統血脈裏,唯一的男性就只剩下親王小兒子了。”
“二階堂長官,這件事太大了,我們警視廳根本兜不住,請您......請您趕緊向首相彙報,詢問接下來該如何處理。”
“好,我知道了。”
她掛斷電話,迅速從口袋裏掏出私人手機,撥打了一個被置頂的號碼。
嘟。
只響了一聲,電話就被接通了。
“玲子~”
柔媚入骨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像是上好的絲綢摩擦着肌膚,帶着一種天生的慵懶和性感,“這個時間打我電話,有什麼急事嗎?”
二階堂玲子沉聲道:“千鶴,出大事了,剛纔警視總監傳來消息,狐狸出現在皇居。’
“天皇陛下、親王和妃子......都歸天了。”
說出這個消息的時候,二階堂玲子的聲音不可避免地顫抖起來。
作爲一個從小在“萬世一系”的神話薰陶下長大的日本人,即便她見過無數的血腥與黑暗。
但“天皇被殺”四個字,依然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臟上。
“哦。”
電話那頭傳來的,只是輕輕的一聲,像是在回應“今天天氣不錯”。
二階堂玲子愣了一下,隨即一股無名火從胸口竄起。她忍不住提高音量:“千鶴!這可不是小事!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
如果這件事在現在的輿情下曝光,今天的衆議院選舉我們就別想贏了!
所有人,我是說所有人都會把票投給右翼!
那些中間選民會把天皇的死,當成是對整個國家的侮辱!
討厭狐狸的人將瞬間佔據絕大多數,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玲子,你還是不瞭解我們的國民啊。”
二階堂玲子聽到這個回答,微微一愣道:“什麼?”
“人性這種東西,很簡單的。”
月島千鶴伸出一隻手,欣賞着自己塗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語氣輕描淡寫,“如果雙方只有一點差距,人們會感到恥辱,會感到不甘心,會想要反抗。
但如果差距大到無法彌補,大到如同天塹......”
她輕笑了一聲:“他們就會完全臣服。
會跪下來,親吻那隻踩在他們臉上的靴子,還會感激靴子沒有碾碎他們的腦袋。
二階堂玲子嚥了咽口水,低聲道:“你的意思是將事情做得更絕?”
“沒錯,把皇居改名爲狐居,以後那裏歸狐狸所有,當作他在東京的行宮。”
二階堂玲子的瞳孔猛地收縮。
“然後,把裏面那些皇室成員全部趕出去,再讓宮內廳把歷年積累的那些檔案都翻出來。
公佈他們以往做的那些事情,讓全體國民看看,他們奉爲神明的天皇,其實也不過是一羣………………
她說到這裏,語氣中帶上毫不掩飾的嘲諷,“基因畸形的怪胎。”
嘶。
二階堂玲子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甚至下意識地想要開口勸月島千鶴慎言。
這種話一旦傳出去,足以讓任何一個政治家的生涯瞬間終結。
那是對整個國家精神圖騰的踐踏。
可話到嘴邊,她又嚥了回去。
因爲她轉念一想,月島千鶴說得......其實沒什麼毛病。
她們是站在狐狸這邊的。
既然狐狸都已經把事情做了,那與其狠到一半留下後患,不如狠到底,徹底把天皇制連根拔起。
把那個腐朽的家族從神壇上踹下來,讓所有人看清他們的真面目。
這樣,右翼就失去最後的旗幟。
“......我明白了。”
二階堂玲子的聲音恢復了冷靜,“我親自帶隊到皇居,將現場控制起來。
天皇死亡的照片......我會讓人拍下,放到網絡上。
“辛苦你了,玲子。”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辛苦。”
二階堂玲子苦笑了一聲,伸手揉了揉太陽穴,“我們早就是一條船上的螞蚱了。
船翻了,大家一起淹死。”
“哈哈,那就交給你了。”
“明白。”
二階堂玲子掛斷手機,表情變成了一種近乎冷酷的嚴肅。
她大步走出辦公室。
外面的祕書區,幾個祕書正埋頭處理文件,見到長官出來,紛紛抬頭。
“馬上抽調四百名精銳警力,全副武裝,跟我前往皇居。”
祕書的臉色瞬間微變道:“長官?這是出什麼大事了嗎?”
“狐狸出現在皇居。”
二階堂玲子只用了一句話,就打斷了祕書所有的疑惑和追問。
她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立刻轉過身,手指顫抖着抓起電話,開始瘋狂撥打各個部門的號碼。
五分鐘後。
一輛輛警車從警察廳的停車場疾馳而出,紅藍相間的警燈在陽光下閃爍,刺耳的警笛聲劃破了東京午後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