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越!”他似乎聽到有人叫他。
他抬頭看了看,驀地笑了,是孟孟啊…怎麼離他那麼遠?他想要抬手,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爲什麼動不了?眼前的女子面容漸漸有些扭曲,眸中的淚不住地在面上蔓延。
止不住的,心疼…
好想告訴她,別哭了,可是,連話都不能說…不能說。他眸子偏了偏,看到一個紅衣女子也站在自己面前,只是背對着他,他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覺得一身衣飾極爲華貴富麗。這是,誰?
“他根本就不喜歡你,所以他並不在乎你會嫁給誰。”他聽到那個女子對孟孟說話了,她口裏的他,是誰?
“冥越雖然從未說過喜歡我,但我知道,這千年來他的身邊只有我,他怎麼會對我沒有感情!朱雀姐姐爲何要跟我說這些?”朱雀…?冥越?她們說的,是他?
“那不過都是你一廂情願的跟着罷了,誰說這千年他的身邊除了你誰都沒有?我陪了他萬年!你覺得,究竟是你們千年的情分更重些,還是我與他的關係更親密些?”
不,不是這樣的啊…不是這樣的!
“我不要聽你說,我要去找冥越哥哥!”
女子帶着哭意的聲音似乎就在他的耳邊,他看着眼睛的場景,終於想起來。這是七百年前…!七百年前,他被騙喝下仙人跳,困在朱雀的結界之中,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的時候。那麼,接下來…
“你瞧,他不就在那兒麼?”
白裳女子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着那個熟悉的身形清冷獨立,她似乎想跑過去,但又有些不敢,遲疑着開口道,“冥越…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歡我?”
冥越一時睚眥欲裂,不是這樣的!喜歡啊!怎麼能不喜歡你,萬年的時光,除了你,再沒有別人值得我喜歡啊!
白裳女子見他不說話,瞬間白了臉色,釀蹌着後退了幾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你…啊——!”
“孟孟!”冥越掙扎着終於叫出了聲,他奮力向前,想要拉住那個向後飛去的女子。可終究無力抬手,掙脫不出那個桎梏,掙脫不出啊!
“兔神襲擊朱雀帝君,被打散元神。本座特念其年幼,着引魂鈴相續…”這是耀光啊…
斷斷續續又有些虛弱的聲音似乎就在耳邊響起,“此身此血,祭向天道…一祭不爲仙…二、二祭不修情…”
此身此血,祭向天道…一祭不爲仙…二祭不修情…終究還是不能挽回嗎?孟孟…
“不要!”他的體內似乎有什麼開始燃燒,那熱度一點一點將那桎梏燃盡,快了,還差一點,還差一點點…
還差一點點…結界外的孟孟一面焦急地看着垂坐在石柱邊的人,一面又是一掌擊向了結界的那道裂縫。縛仙繩斷的那一刻,她差點以爲他真的丟下她一個人了,可隨之而來並未停下的雷劫讓她不得不再一次打起精神。一定要快一點啊,再快一點!不然,就真的被丟下了啊…
她咬了咬牙,以血爲媒,死死按在那道裂縫之上,終於,在周圍越來越多的仙人的低呼聲中,那道炙亮的結界,被破開了一個血色的洞口。
“咔——”
只有一瞬,也只需要一瞬!她化作一道紫芒自那個洞口鑽了進去,紫芒略過片刻,那道血口,便又收起。
“冥越!”她上前一把抱住了他,捧起他的臉,“你怎麼樣,怎麼樣了。”她一面說着,一面將僅剩不多的靈力不要命一般地往他的體內輸送,可一觸及他的心口,她便止不住地掉淚。
懷中的人軟軟的靠在自己的身上,心間的跳動弱不可聞,渾身上下被雷電劈出的傷口正汩汩漫着鮮血。他整個人都帶着點炙熱的氣息,連呼吸,都是一股炙人的燙!
“怎麼會這樣…”孟孟哭着抱緊了他,抬頭看向九天之上的劫雲。還沒有散,還有三下,最後的三下。可是以他的身體,又怎麼能在承受這三下兇猛的黑色雷電!
孟孟沾滿淚的脣輕輕碰了碰他的髮間,將他緩緩放下,“你護了我千年,找了我七百年,這一次,換我擋在你身前,好不好?”
“轟隆——!”又是一道純黑色的雷電劈落,素衣女子迅速將懷中的人擋住,僵了一下身子便噴出一口血來。
“不可啊!”將將趕到的司命星君急急想要上前,卻被結界攔住,“上神快快停下!雷劫若非以自身之力相抵,只會越發洶湧,更甚之前數倍之力啊!”
“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孟孟將懷中的人放下,指尖在他的面上流連,只要他好好的,即便我化作劫灰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這一切本就都是她的冤孽啊,從七百年前開始,便是自己先不信他,先離開他的啊…這一次,怎麼能又將他丟下呢?她貼着他的額頭,聽得身後越來越響的雷聲,笑得溫和。
“冥越,對不起…原來親眼看着愛的人離開自己是這般痛苦的事情,比生生將自己的肉剜下還要痛苦…七百年前,我帶着那樣的誓言和恨意離開你,你會有多痛啊…對不起,冥越…我該信你纔是啊。”
“上神!”司命星君還想說什麼,卻被身邊的南極仙翁拉住,他恨恨瞪他,“你拉我做什麼!幫着勸勸啊!”
南極仙翁捋着白鬚搖了搖頭,“虧得你還是司命,這二人的命數自有天定,豈是你我能勸得回來的?你瞧瞧這數萬年,何人能打碎雷劫的結界的?這都是他們的命數啊,老夥計…”
“難不成真要看着七百年前的事情再發生一次嗎!”司命恨恨跺腳!他怎麼會不知道他們的命數是天定的?自九重天的那道金光出現之後他便明白,終會有這麼一日,可是爲何已經過了七百年,天命還是不肯成全他們呢?
“我不嫁!我兔神今生若嫁必定要嫁給我喜歡的人!否則,寧死不嫁。”
他記得,也是一般清脆的聲音。在清冷的凌霄殿上,那個總是四處蹦達,纖弱如弱柳扶風的女子,以這樣決絕的姿態對抗着他們這羣已經快要腐朽到骨子裏的人。
活得太久了反而開始惜命,似乎真的想要與天地同壽,與萬物同齊。喜歡的人?修爲相當,雙修延壽,修侶罷了。爲何會有人說,寧死不嫁?這千年修得的仙身,這世人歆羨的漫長壽命,竟比不得一個喜歡的人嗎?
誰也沒有把她的話當真,至少,是在那個女子即便化作了一縷幽魂也要跳脫出唯一的庇護,只爲,不爲仙、不修情之前,沒有人把這個人,這句話,和她的情意當真。
可是如今…司命瞧着結界之上還未散盡的血氣,低低嘆了一聲,怕是連天道都較起真來了吧…
結界中的女子將懷中的人徹底放了下來,她勉力轉身,擋在他的身前。素白的衣衫染上了大片的血色,不知是方纔自他身上沾染的,還是自她的血管中崩裂而出。孟孟將他擋在身後,已經無力再去抱他,是以也沒有發現身後人越來越滾燙的身體,似乎是有什麼在他的身體中燃燒一般,不顧一切地卷席着他滾燙的血液。
九九之數的劫雷,她已經爲他當下了兩道,只剩下最後一道了…
她仰頭,看向翻滾着叫囂着的劫雲,勾了勾脣。那一笑帶了些許得意,也帶了點點的嬌媚,她喃喃道,“你看!我贏了!他還好好的在我身後呢,你別想傷害他!”
她說着就見一道手臂粗細的黑色閃電自雲中奔騰而下,帶着喧天的氣勢與不可思議的速度,直直劈在了素衣女子的心口!
“噗——”一口血,將白衣剩下的地方也濡溼。她低伏着咳嗽,這最後一道雷似乎耗盡了她所有的真元,連吐出的血中,都帶了點點的紫黑之色。只是,即便如此,她也贏了,不是麼…
“好險好險!”南極仙翁拍了拍心口,眸中終於印出了些許笑意,“幾番波折,終究有驚無險。只待這劫雲散去,爲他們二人好好醫治,想來是沒有大概的。”
司命星君聞言點了點頭,只是提着的那一口氣卻無論如何也放不下。最後一擊的威力,真的只有如此麼?他雖則擔心,可如今被攔在劫雷的結界之外,也只能幹看着了。看着看着,他便覺出了哪裏不對勁,猛地拉住了笑眯眯的南極仙翁,“老傢伙!你可見過劫雷過去這麼久,劫雲還不散的?”
南極仙翁被他突然的一抓嚇了一跳,隨即也看向二人頭上高懸的紫黑色劫雲,旋即變了臉色,“可是九九之數的雷劫已經悉數降下了啊!即便是兔神強行突入,也不會…”
他話未說完,便見着劫雲翻湧得越發激烈了起來,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叫囂着要傾瀉而出!
“小心啊!”司命星君高呼了一聲。
孟孟聞言艱難抬頭,只見一道白芒迎面而來,只是看了一眼,便覺得不寒而慄。又一道劫雷?她失笑,還真是耍賴啊…連劫雷都可以多劈一道,說天道有常的怕都是沒被雷劈過的吧…
她閉了眼睛,靜靜等着那道白色的劫雷。
“孟孟…”身後低沉的聲音響起,將面前的女子帶入了自己的懷中,用力壓下她的掙扎。
還好啊,這次沒有還差那麼一點點…
白芒貫穿了他的脊背時,他笑得越發溫柔,剛剛好啊…
“不要怕…”他在她耳邊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