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體雙魂?
方許看着面前的廖永輝忽然恍惚了一下,思緒直接被拉回了那個紛亂的時代。
在第一個大殊時代他見過了神荼鬱壘,只是那個時候他完全不記得神荼鬱壘是誰。
一體雙魂,這四個字卻深深的嵌在他的腦海中。
現在,這四個字又一次從角落裏鑽了出來。
方許都忍不住的想了想,在幻夢中所見的一切到底是回憶中的碎片還是對未來殘缺不全的預感?
“我們回去吧。”
方許打斷思緒,他還有很多要解決的事,所以加快腳步向前。
廖永輝跟在他身邊,看起來表情格外奇怪,五官在不停的扭曲着,尤其是兩隻眼睛完全不知道往哪兒看,一隻往這邊一隻往那邊。
方許一邊走一邊說道:“別鬧,先回去。”
神荼鬱壘那兩個傢伙在爭搶着這具身體的控制權,兩兄弟誰也不願服輸。
若只是表情猙獰就也罷了,他們還在搶奪四肢。
才走進藥園沒多久,廖永輝平地摔倒,左腳絆住右腳,緊跟着右腿纏繞左腿,差一點給自己打個死節。
甄綺迎接過來,看到這一幕後驚住了:“他怎麼了?”
方許:“嚇得腿軟。”
甄綺:“晴樓上邊很可怕?”
方許:“相當可怕。”
晴樓上邊可是才死了人的。
甄綺沒有發現廖永輝其他特別的地方,方許說他只是嚇得甄綺就信,她的注意力都在方許身上,她纔不在乎廖永輝怎麼了。
尤其是前夜裏她爲方許暖被窩的時候被李晚晴和小琳琅撞見後,甄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再看到方許的時候,總是會莫名心慌。
好像自己犯了很大錯,不敢看到他總想避開他。
但看不到他又擔心,只要他不在自己面前就忍不住胡思亂想。
這種情況甄綺從來都沒有遇到過,以前都是她把那些男人耍的意亂情迷而她自己從來都沒有深陷其中。
方許去晴樓一夜未歸,這一夜甄綺也沒能睡着。
她腦子裏都是各種各樣的念頭,有好的有壞的交替出現。
別說睡覺,她連坐都坐不安穩。
當她意識到自己可能出問題的時候,她還勸過自己,方許絕對不是她喜歡的類型。
她喜歡那種高高大大威威猛猛的男人,一看就很霸道一看就很有爆發力的類型。
相對來說,以她的審美,讓她選擇的話她肯定選擇巨少商都不會選擇方許。
面前這個她已經喊了好多天少爺的人,她一直都在心裏告訴自己只是她的僱主。
然而當一夜不見之後,再看到方許時她情緒無法抑制的那一刻,她好像沒辦法自欺欺人了。
但她也是個有自尊的女孩子,所以她強行壓住了衝過去給方許一個擁抱的念頭。
“少爺沒事就好。”
甄綺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些,光做到這一點就有點難。
“我去給你打水洗漱。”
她轉身要往回跑,方許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別忙,我有些話想和你說。”
甄綺的臉驟然紅了。
心跳開始加速。
毫無理由的她覺得方許可能是要和她表白。
“跟我進屋。”
方許在前邊走,甄綺低着頭紅着臉在後邊軟軟糯糯的跟着。
“少爺,怎麼了?”
“要緊事。”
方許進門之後回頭看了一眼爬進來的廖永輝:“你們倆先去一邊打架,不要影響我們。”
廖永輝哦了一聲,蛇一樣爬到隔壁房間去了。
沒一會兒就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打的還挺熱鬧。
再怎麼熱鬧也是自己打自己,左臉捱了打右臉緊跟着也挨一下。
神荼鬱壘當然有辦法讓那個控制者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兩個是純粹的精神體,強大且單純的精神力量,是對控制的最好解藥。
這種單純的精神體,恰恰是張君惻都沒有察覺到的關鍵,因爲他們寄託在什麼東西上,他們的氣息就是什麼。
方許把隔壁的房門關上:“讓他們自己鬧吧。”
甄綺:“他......他們?廖永輝出什麼事了?”
這時候甄綺才意識到了什麼。
方許壓低聲音,把昨夜裏晴樓之上發生的事和甄綺仔細說了一遍。
沒有過多隱瞞,除了他自己就是聖人的身份外大概都說了。
“張君惻猜的沒錯,皇帝的懷疑也沒錯。”
方許坐在那,臉色格外認真:“我是來報仇的,爲聖人報仇,聖人死於皇帝死於張君惻,所以他們要殺我。”
甄綺的眼睛都睜大了,嘴巴張着,而她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
方許的話帶給她翻天覆地的震撼,這一切都是她無法相信可又不得不信的事。
聖人,是被皇帝和聖人的弟子聯手偷襲所殺的!
甄綺在不久之前,還親眼看到皇帝和張君惻於聖人雕像前哭到難以自持,甚至一度崩潰。
如果那些都是假的,還有什麼是真的?
“我這次回來是爲調查聖人真正死因,現在大概已經清楚了。”
方許道:“皇帝懷疑我,張君惻懷疑我,他們沒有證據卻還是要殺我,所以是我連累了你,現在他們連你也要殺。”
“廖永輝已經死了,你看到的並不是廖永輝,而是用陶土做出來的假人,他們也做了一個假的我試圖把我替換掉......”
方許看向甄綺:“這些話對你來說都太離譜,我能理解你無法相信。”
甄綺:“我信!”
她重重點頭:“只要是少爺說的我都信。”
方許看甄綺的眼神,第一次真正的柔和起來。
“不久之後張君惻會讓你陪着晚晴先生出門辦事,他們會在半路上下手。”
方許從懷裏取出來一件東西,像是一個小小的玻璃球。
“帶好這個東西,會幫到你們,能安全了你們就一路向西,去西疆找屠重鼓。”
“屠重鼓?”
甄綺驚住:“那個,西疆大將軍?”
方許點頭:“到西疆之後把這個東西交給屠重鼓,他會明白自己該做什麼。”
甄綺把那個玻璃球接過來,好奇的打量着:“這是什麼?”
“是......星。”
方許看向甄綺:“觀星臺上的星。”
......
巨少商騎着馬在官道上飛馳,速度快的如同一道流光。
這匹馬原本就是他的坐騎,是當初征戰的時候聖人送給他的禮物。
他進入書院之後這匹馬就一直在書院後山放養,它也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肆意狂奔了。
它是大青駒。
在戰場上萬軍之中往來衝殺從無退縮的大青駒,它曾經陪着巨少商在屍山血海中一次一次衝向勝利。
現在,一人一馬再次朝着勝利狂奔。
以巨少商現在的修爲之力,他的速度其實已經超過了大青駒。
但他不能暴露,方許說過,永遠都讓敵人低估你,勝算就永遠在你手裏。
高空中,一架飛舟在雲層裏若隱若現。
慎行司裏的兩位頂尖高手帶着數十名精銳一直都在跟蹤,他們不急於下手是想看看巨少商在半路是否會與同黨接觸。
這兩個人在慎行司中地位特殊,在明面上甚至查不到他們兩個存在的證據。
因爲慎行司分成了也分成了內外兩個組織,一個在明面一個在暗處。
明面上的慎行司是百姓們心中公平正義的象徵,哪怕是陸銘文的聲譽都一直很好。
如果什麼案子是由慎行司來接手,百姓們就會堅信一定能得到真相和公平的處理。
慎行司內衙乾的全都是見不得光的事。
比如,之前江南某縣的縣令,在聽聞聖人離世之後就上書朝廷,希望陛下公佈聖人真正死因。
他不信聖人是死於佛宗偷襲,他認爲聖人不可能對佛陀一點戒備心都沒有。
聖人只會對自己信任的人沒有戒心,所以他懷疑聖人之死是聖人親信所爲。
這份奏疏送到朝廷之後沒有引起軒然大波,因爲皇帝直接把奏疏壓了下去。
不久之後,慎行司內衙出動,那個上書朝廷的縣令死於意外。
這樣的事並非個例。
去年,有言官在朝堂上指責皇帝,將皇帝的種種錯處一一列舉出來,甚至他還說,聖人才死皇帝就要推翻聖人定下的規矩,聖人之死難道是皇帝所爲?
原本這只是言官的一句氣話,可他第二天家裏就遭遇了不測。
一把火,把家燒沒了,人也燒沒了,包括他的父母,也包括他那個還在襁褓裏的小孫子。
慎行司內衙還有一個職責,就是暗中監視文武百官。
內衙的手伸的極長,連秦昭月府裏都有內衙的人,包括那個車伕也是內衙的人。
此時追蹤巨少商的是兩個內衙千夫長,他們手下帶着的那幾十個人都是高手。
“幾天了,他沒有接觸任何可疑之人,應該是沒有同黨。”
其中一個千夫長看着下方說道:“陛下的意思不能讓他見到屠重鼓,再往前走就是下手的好地方,準備吧。”
他的手下立刻動起來,把一門如同火炮似的東西推出來。
那其中有一張名爲捕神網的大網,是一件很厲害的靈器。
“就算是上品宗師也逃不出去。”
千夫長冷聲道:“不管他有沒有隱藏實力,他都不可能到上品宗師,他們這羣人,永遠也不明白獅子撲兔亦用全力的道理。”
“抓住了他!”
隨着一聲令下,捕神網被髮射出去。
朝着巨少商的頭頂落下。
大青駒再快,也無濟於事。
......
殊都往北大概三百裏左右,一隊精銳騎士護着幾輛馬車緩緩向前。
車隊行進的速度並不快,畢竟其中一輛車內坐着的是那位已經七十六歲的老人。
經過一片林子的時候,車伕忽然停了下來。
馬車裏的秦昭月睜開眼:“怎麼回事?”
車伕下車,打開車門後說道:“相爺,這裏風景秀美,相爺下來看看嗎?”
秦昭月皺眉:“你好像越來越放肆了,擅作主張的事越來越多。”
車伕笑道:“我只是覺得這裏風水好。”
他往後指了指:“相爺若長眠於此,對子孫後代應該都有益處。”
秦昭月臉色一變:“老杜,你在胡說什麼!”
車伕道:“相爺不要裝了,你一直都知道我是慎行司的人,我也一直都知道你知道,我們兩個演戲演了那麼久,彼此都累,我們的主僕情義今天也該做個了結,今日緣盡,我把你埋在這精心挑選的地方,也算對你仁至義盡。”
秦昭月立刻吩咐一聲:“把他給我拿下!”
他的聲音很大,外邊的精銳騎士當然都能聽到,可是無一人有所動作,都好像聾了一樣一動不動。
不但不動,他們還都用看白癡一樣的眼神看着秦昭月。
“相爺,你能猜到我是慎行司的人,怎麼就不多想想,你府裏的人有沒有可能都是慎行司的人?”
車伕微笑着說道:“從你被陛下請出山的那天開始,你身邊的人就都是慎行司的人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彎腰伸手:“請相爺下車赴死。”
秦昭月深吸一口氣,他扶着車門下來,往左右看去。
“這裏的景色確實不錯,我在殊都這麼多年其實都沒有來過這,這離着殊都也沒多遠......十年間,我把什麼都給了大殊,大殊總算也有一塊地給我做容身處。”
他看向那片林子:“你是說這裏風水好?”
車伕點頭:“極好。”
秦昭月嗯了一聲:“你眼光不錯。”
老人家邁步走向樹林:“你們是不是準備好替身了?皇帝是不會讓我在半路就死了的,他會讓我到達修養之地,所以一定有替身,讓我看一眼我的替身像不像。”
車伕道:“相爺不必擔憂,像,像極了。”
秦昭月在這個時候看到了他自己,一個在林子裏等着他的,他自己。
“有點意思。”
秦昭月看着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這是真的人還是用什麼手段做的?”
車伕回答:“您別管了,您安心上路,您也別掙扎反抗,萬一弄的血呼啦的,糟蹋了這麼好的地方。”
秦昭月回頭看向車伕:“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不怕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