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自然輕狂……”
釋鴻生看着那雙清冷透亮的眸子,最後也只能輕嘆一口氣,苦笑說:“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了,誰叫人家擺明了不講道理,這……這叫小僧能有什麼辦法。”
秦清芷掩嘴輕笑,看着眼前這個年僅十八的小和尚如此認真的感嘆別人年少輕狂,心中不免多出幾分笑意。
“你……”
秦清芷輕笑說:“你總不會也要跟他們一樣赤膊着下去遊泳吧?”
赤膊上身?
釋鴻生搖搖頭,道:“無量壽佛,小僧雖然不是迂腐於禮教的腐儒,但也知道這赤膊之事確實是不太雅觀的,以小僧的功力若是施展輕功,這湖面應當還是渡的過。”
秦清芷收了那枚銀針,這本就不是多麼困難的技法,只消她勾勾手指便能撥動那弦絲,秦清芷的七絃針本就是對於巧勁的用法,在這方面女人比男人更有優勢。
“那麼我呢……”
秦清芷那清鈴般的聲音變得溫潤而平淡,她輕聲問說:“你覺得我該怎麼過去呢?”
她是女兒身,自然不可能像那些不講究的漢子一樣赤膊着,也不可能在這衆目睽睽之下跳進湖水裏遊泳,而她的功力距離中三重雖然不遠,但其實她想要靠着輕功騰躍一裏多的水面還是很喫力。
喫力就代表能夠做到,她當然不怕喫苦,但她希望能夠看到釋鴻生的內心,能夠明白自己現如今到底能不能在他那顆玲瓏佛心上鑿下哪怕一小塊缺口,讓她這個荒唐的女子有個落腳的地方。
秦清芷從未想過自己會這麼大膽,雖然自己用那套‘江湖兒女,敢愛敢恨’的說法騙過了自己,但如此不自重的決定依然讓自己的心裏驚慌不已。
秦皇漢武至今數百年間也許從未有那位良家女子能有勇氣說出這樣一番話,秦清芷既然已經鼓起了這份勇氣,也絕不會半途而廢。
這聽起來比那些跳進湖水裏的江湖人更加荒唐,就是說要荒唐一百倍也不過分。
兩個相遇不過十數日的人,到底是怎樣的魔力讓一位冷清高潔的姑娘對一個男兒如此癡迷,恨不得將自己的那顆心掏出來給他。
更何況,那男子還是個一心禮佛唸經、供奉菩薩的出家人。
秦清芷輕聲說:“那覺得我應該如何渡水?”
這聲音很小,小到在這人羣之中也只有釋鴻生一人能聽得到;這聲音很清,清晰到每個字都是那樣的明確;這聲音很柔,就像是一縷春風能將最結實的脊樑吹得酥了。
釋鴻生當然不希望她渡水,他希望她就此打道回府,整個梁州如今真不知哪裏還是安全的,也許只有妙音谷可以護得住她。
但當他迎上那雙眸子的瞬間,他能做得只有苦笑和嘆息,他的佛不是高高在上,他的禪也絕非鐵石心腸。
更何況,面對那樣溫潤的眼神,就算真的是鐵石也會軟化的。
和尚也是人,和尚當然也不是絕情絕唸的鐵石人,也不應該是這樣的人。釋鴻生不覺得自己參悟了什麼佛理。
但他既不能接受這份感情,因爲他是個出家人,他也不知如何拒絕這樣一份感情,因爲他是個出家人。
出家人戒的從來就不是情,而是色。
“無量壽佛……”
整個中原佛家都要吟誦這四個字,無論是大乘佛教還是小乘佛教都逃不開的四個字,釋鴻生這一次念得很慢,他要讓自己的耳朵記住這四個字,也要讓自己想明白什麼纔是出家人的大愛,什麼才叫做衆生與慈悲。
釋鴻生看着湖面上皎潔的月光,他似乎逃也似的低下眼簾,那雙狹長的眼睛裏好似蘊藏了炙熱的驕陽。
“姑娘爲了天下大義與小僧同闖這般龍潭虎穴,若是再擾反姑娘爲這一湖水而憂心,那也太沒有氣度了。”
釋鴻生的聲音同樣不大,剛剛好能讓秦清芷聽得清楚,話裏全然是客氣之詞,卻讓那雙美麗的眸子裏泛起五光十彩。
她忍不住笑了,雖然那一襲白紗掩住了她的面容,但那一雙眼睛早就將她的歡喜說出了聲。她笑着說:“不知大師又有什麼本事能攜小女子過得這湖水?”
她的話語就像是清泉叮咚般清脆悅耳,那剎那間綻放的青春美麗足以打動任何男人的心,釋鴻生也不會例外,他從未見過秦清芷擺出這樣小女兒似得稚嫩姿態,她總是那樣一位成熟老道的江湖俠女。
釋鴻生傾吐一口氣,在這冷清的夜晚之中帶出一條白汽,就好似噴出一口火焰一般,因爲它們同樣炙熱,哪怕一個是紅而另一個卻是白。
“無量壽佛,這本事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
釋鴻生必須承認自己那一刻動了心,只可惜他是個出家人,他雖然同樣追逐那些美好的東西,但他對於那些美好卻不會有什麼貪念慾念,無論他那顆人心如何變化,他那顆佛心永遠都擺在佛庵之中。
他心中的漣漪就在這幾句話的功夫平靜下來,右手提着錫杖朝着湖面一指,說:“這湖面看似平靜,無論多麼肥胖的人跳下去都不會攪亂這份平靜,只是天底下的衆生都有慧根佛性,若是能有一法將小僧之言帶至水下,想來總會有一些爲了佛而助力的。”
這一席話他沒有收斂,既沒有可以將聲音放大,也沒有刻意將聲音壓低。周圍有些武夫忍不住瞟過來一眼,但也沒有多說什麼,畢竟和一個和尚爭辯所謂的佛理是天底下最不明智的一件蠢事。
就好像他們不信佛,所以覺得天底下沒有佛,眼前這個年輕和尚卻是信佛的,無論誰在他面前也不會打消他禮佛的念頭。更何況他們與這和尚非親非故,這和尚的本事他們也不怎麼曉得,何苦要自討沒趣。
秦清芷也不信佛,更不用說什麼菩薩羅漢、慧根佛性之類的說法。但是她相信眼前這個和尚,當她知道這個和尚要爲她做一件事的時候,別說是讓她相信世間有着佛,就是要她相信眼前這就是一位紅塵佛陀也不難。
她側一側身子,兩隻比細嫩的蔥白還要白淨的手遞到了釋鴻生的眼前,而得益於她剛剛微微側身,沒有任何人可以看到這雙美麗的手,除了一個年輕的和尚。
那是一雙何其美麗的手,纖細的玉指不帶半點瑕疵,細膩的皮膚好似白嫩的細豆腐,掌心手紋不生半分繭子,就如同一位千金小姐的手而勝過一位習武之人的。
但釋鴻生知道這雙手不僅握得住一柄劍,更是能殺死無數男兒,江湖上有些門派背景或是有些財資的俠女多多少少都會配置藥湯滋潤自己的手,否則那一雙手便會逐漸變得比男人的手還要粗糙。
那雙手上十根手指上每一根都纏繫着一根細如髮絲的透明絲線,這些絲線的另一端是一枚修長的銀針,這便是妙音谷最爲基礎的一門功夫,七絃針本就是十指指力所衍生的武學,只因施展這門功夫雖然要修煉十弦卻只能放出七絃而得名。
釋鴻生看到這十根弦絲便明白了她的心意,不用更多囑咐什麼,那其中七根弦絲便隨着它們的那根針刺入湖面,七根弦絲繃得很緊很直,這本是不用搭上手便能看出來的。
“無量壽佛。”
釋鴻生嘆一句佛語,右手提着的錫杖安安穩穩得立在地上,並不是插入泥土之中,僅僅是立在了地上。
周圍人識趣得讓開幾步,琢磨着如何能夠渡過這冰冷刺骨的湖水。
一雙手搭上了那七絃的絲,一雙白嫩不賽之前那雙手的手。
是一個曲子,卻又不是一個曲子。
那悠揚而古怪的曲樂似乎能穿透湖水,周圍的人無論內功深淺都露出一副滿足的神色,就好似聽到了神曲仙樂,但其實這曲子並不算好聽,不僅平仄不分還是個五音不全的和尚唱出來的,任何一個樂師也不會嚐出如此不着調的怪曲子。
“那是什麼!”
就在衆人沉醉於這一曲樂奏之時,忽有一人指着湖面驚喝發聲。
那是如此荒唐的一幕,那是如此不切實際的一幕!
如果放在今日之前,有人對這裏任何一個人說有人能靠着彈奏一支曲子招來這般大的湖澤裏的魚蝦,那他一定是瘋了。
但這確確實實就發聲在所有人的面前,這是那樣的真實,有膽子大些的靠近水面去摸,那遊到水面上的每一條魚都默默等着,就算有人撫摸也一動不動。
這些紅的、白的、黃的魚組成了一條路,它們彷彿是知道自己應該待在哪裏一般靜靜待在自己的那一寸之間,將那脊背露出水面作橋,數萬數十萬的魚蝦匯聚在一起,它們真的就像是一架五顏六色的橋。
秦清芷收起七絃針,因爲已經用不上了。
釋鴻生牽手虛引,那雙眼睛黑得亮麗而純淨,他笑了,她也笑了。
“你怎麼做到的?”
秦清芷的問題就像是個好奇的孩子,釋鴻生眼中的寵溺也好似再看一個孩子。
儘管這份寵溺僅僅在數次呼吸之際便消弭於無形。
“小僧只是求這湖水之中的朋友幫一個忙……”
釋鴻生熟絡得牽起那隻白嫩的手,踏上了那條鯉橋,每一步落下都能感受到這裏的魚蝦輕輕揚起脊背,每走過一步便有許許多多的魚蝦慢慢散去,這些魚蝦隨着兩人的步伐一個接一個潛進湖水。
神仙?佛陀?聖人?
也許這些都不是,但今日這一幕的景象卻是能深深烙印在人心深處的。
不會忘記,也不能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