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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邰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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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恆的臉色變得很快,他彷彿就在這剎那間從一位穩重的武僧變成了慌張的逃犯。

  這也由不得他不去慌張,因爲這是他頭一單‘人命買賣’,他知道這也許會是他一生之中都要爲之悔恨的事情。

  但他必須這樣做,爲了自己那位‘無辜’的小師弟而抹去一位‘無辜’的老道士。

  但當邰慶子說出他的名字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變得像是一隻貓爪之下的老鼠,任憑他如何掙扎,也不過是旁人眼中的笑話。

  一個隨時可以捏死的樂子!

  這個稱呼荒謬而可笑,但無論是怎樣一個人切身處地的站在這麼一個角色上,都決計笑不出來。

  老人確實微微一笑,問道:“你難道不是爲了這壇酒過來的麼?”

  不知何時起,兩人之間擺上了一隻酒罈子,上好的泥封裹着滇紅色的紙封,不必細想,這應當就是那令人垂涎的所謂‘太清紅雲’。

  普恆盤坐在他的對面,眼中卻沒有酒,只有人。

  因爲,邰慶子的雙眼悄然睜開了。

  一雙眼有甚麼稀奇的?

  但若是有人在此刻能瞧見這位老道士的眼,他們便會知曉所謂的一雙眼到底能稀奇成甚麼樣子。

  他的眼珠子是白色的,卻不是那種賽雪勝玉的潔白,那是一種極爲奇祕的慘白色,既看不見眼珠,也分不出瞳仁。

  毫無疑問,這位和字輩的道門長輩竟然只是個瞎子。

  那隻酒罈就穩穩當當擺在兩人中間,酒罈下面墊着一層厚實的藤席,想來這酒罈泥封極爲結實,普恆盤坐在此,距離那壇酒如此之近,卻連半點酒香味也嗅不到。

  沒有味道,也沒有聲音。

  瞎子自然也看不到那隻酒罈子。

  可是當邰慶子輕輕頷首時,卻極爲輕易地伸出手捧起了那個酒罈,搖一搖,依稀可以辨得水聲,但這水聲之臃腫卻是罕見。

  那樣的感覺自然很少見,但也並非沒有。

  就彷彿是自己做得雜麪兒糊糊不斷攪拌的聲音,非常細微也極爲臃腫,彷彿是將要凝固成板結的一塊。

  普恆的右手攥緊那杆長棍,雖說他更願意相信自己這一雙拳頭,卻也不得不承認此刻總是要在手中攥些甚麼才能感到安心。

  他沒有開口,邰慶子也沒有開口,卻見那隻手輕輕刮下封泥的一角,手腕微微用力,整塊泥封便被這隻手扣了去。

  剎那間,滿溢的酒香便充斥在整個三清殿,這酒香是那麼的醉人,就連掛在牆上的三清祖師彷彿也被燻得醉了,任憑普恆如何佛學深厚,卻也不禁嚥了口唾沫。

  邰慶子湊上鼻尖往那酒罈邊上深深一吸,登時展露出極爲陶醉的神情,輕輕咂咂嘴,彷彿剛剛長嗅之間,便已品得這壇中美酒的滋味。

  輕輕將這酒罈放回原處,邰慶子仰面向天,彷彿是在沉思。

  許是過了很久,他才長長嘆了口氣,稱讚道:“當真是這世間極品的美酒,老朽陪着這壇酒大半輩子了,臨走前也不能讓他便宜了旁人。”

  普恆瞧着那酒罈之中的粘稠酒液,卻是問道:“素聞太清紅雲乃是世間第一品的淡酒,如今這一罈酒釀滋味卻是香糯穩重,老前輩不會是欺我一介愚僧,辨不得這世間酒釀寡淡,將那太清紅雲祕密私藏了吧?”

  邰慶子詫異地瞧他一眼,雖說他是個瞎子,但那一雙慘白眸子分明是將自己看得真真切切,普恆心裏如何計量卻難以書爲記,只是那邰慶子面孔舒展,釋然笑道:“常言道,七十古來稀,老朽癡活了八十三載春秋,也該是到了坦然赴死的年紀了。”

  許是就連普恆自己也沒有料到,這老道居然滿不在乎得將這難聽的話直接挑明瞭,他凝視着這壇酒,過來許久纔開口,說得卻是一件和這壇酒完全無關的事。

  “您一定很久很久沒有舒心得喫一碗飯了,雖然您這一身內功深不可測,但是卻壓不住您臉上的倦色。”

  邰慶子只是笑笑,似乎沒有深究這句話的意思。

  “其實到了這裏,很多事情我也看得明白了。”

  普恆雙目雖有瞳孔,卻比邰慶子那一雙慘白的眸子更爲空洞,“燒雞、家禽、金齏、魚膾、太清紅雲、紅案師傅……”

  每說出一個詞,普恆的拳頭便攥得更緊三分:“沒有人在意這碗碟之中的珍饈,他們想要喫的遠比這個酒罈子要大得多。”

  邰慶子又是笑笑,卻反問道:“其實你我也能多喫些,只是這人的肚子終究有限,若是喫得太多太多,便只能將自己的肚皮都撐破了。”

  這話當然是絕對正確的,因爲這裏面的道理太過簡單,簡單到哪怕是一個牙牙學語的稚童也懂得。

  可惜他們忘了一個道理,那便是道理雖說是道理,但並不意味着所有的問題都可以用道理來解決。

  同樣的道理與同樣的事,總是同樣的喫法也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看得透到底是一種幸運還是一種不幸呢?

  這裏沒有人可以解答,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人解答,因爲一個人不可能即看得透又看不透,而外人的評價永遠是不準確的。

  兩人都陷入了沉默,因爲他們不知道該如何繼續說下去。

  老道人拿着一角酒樽從酒罈裏舀酒喫,這壇‘太清紅雲’窖藏了數十載,變得粘稠、變得濃郁、變得醇香,他每每喫上一盞,便要閉上眼回味許久。

  普恆看着邰慶子,看着他一角一角得飲酒,猶如蜂蜜一般粘稠的酒液呈現出清澈的琥珀色,他每每看到老人喫上一盞,也要眯起眼來回味許久。

  一個人回味酒香,一個人回味韻律。

  酒香醇厚,那是窖藏了數十載沉澱出來的滋味,故而歷久彌香。

  韻律難得,卻是塵封了數十載孕育出來的境界,故而引人入勝。

  普恆掏出一隻酒葫蘆,很難想象一個和尚的身邊會帶着一隻酒葫蘆,但更讓人難以想象的卻是有人會往酒葫蘆裏灌滿茶葉。

  其色碧綠,宛如翡翠。

  老人輕輕嗅一絲清香,點點頭。

  上好的碧螺春。

  酒本就不多,罈子也本就不大,數十年的光陰在這壇酒裏留下了許多,唯獨帶走了的,便只有半罈子酒漿。

  剩下的半罈子能舀上幾回?

  普恆不知道,因爲他是個和尚,而和尚卻是滴酒不沾脣的。

  邰慶子也不知道,因爲他是個酒客,而酒客往往只管着喫酒,哪裏會管自己杯盞之中的酒還能飲上幾輪。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對於這些飲酒之人而言,只要杯盞未空,他們便永遠醉倒在另一個世界裏。

  只可惜,再美再醇的佳釀也總有飲盡的那一日,許是第十五盞,或是第二十盞,一杯杯美酒下了肚子,便再也回不來了。

  空蕩蕩的酒罈子翻了個底朝天,卻無論如何再尋不得一滴酒水,莫說是酒水,便是一絲酒香都讓這老道士嗅了去,半點也剩不下了。

  打一個酒嗝,這位蒼老得不像話的老道人終於停下飲酒,那原本握着杯盞的手卻在陡然間捏着三根纖細的翠竹,每一根翠竹都歷經刀削火灼,但如今卻顯露出極爲青翠的色澤。

  “小友,老頭子想要與你做個買賣。”

  老頭兒雖說飲下那般多的酒,一雙眼睛卻是半點未變,倒不是說他照例掛着慘白的瞎眼兒,而是他渾身的精氣神都未曾衰弱半分。

  普恆臉色陰晴不定,卻是未曾再度開口,見他如此,老道士也沒說什麼,只是笑着看他在那盤膝坐着。

  半響,卻聞這普恆周身一陣爆鳴脆響,兩隻大手朝着兩面驟然伸出,卻只見得金光席捲,那右手邊一溜兒白石磚盡數化作齏粉,又見清風徐來,左手畔的一溜兒白石磚齊齊碼作了一根立柱,數一數,卻有一百八十六塊白磚。

  緊接着,普恆雙手摺返,平舉於胸前,那右手之中閃爍金芒,左手指尖流露銀絲,金銀交泰,不過剎那之間。

  長長呼出一口濁氣,普恆合十稱禮,道:“今日小僧來此,打着不地道的糊塗算盤,卻平白欠了大師如此大的一份情,說實話,小僧受之有愧。”

  左手合十未動,右手卻攥着那杆銅澆的長棍,言下之意,在明確不過了。

  “唉唉唉,小友何必這般急性,老朽何時說過要作那苟且之輩。”

  說到這兒,這位老人竟還哈哈大笑,言道:“其實老朽遣散門下弟子,又封閉上山的通路,便是爲了等着小友將這顆‘太清’給他們送過去呢。”

  他一手握住普恆的臂膀,道:“不過老朽自知此劫難渡,還望小友莫要怨我做事不周,多多擔待。”

  邰慶子這一隻手扣往這大和尚身上,登時讓那普恆面色大變。他正欲起身,忽覺臂膀一陣刺痛,隨即便是全身酥麻無力,任他是個鐵打的漢子也不禁悶哼一聲,臉上驟然變了色。

  卻是那隻蒼老的手將五指猶如鍪釘般釘入了他那臂膀,說來也是件奇事兒,這原本遲暮蒼老的老道士卻是在此刻猛然騰起一陣白汽,頓時周遭便似火燒一般,熱得駭人。

  這麼一隻手扣住他的臂膀,只是內力輕輕催動,卻已然使得他氣血翻湧不止,全身筋骨酥麻着,莫說還手,便是連連張嘴說話也辦不成了。

  沒等他運功反擊,卻見他邰慶子另一隻手中的三節翠竹赫然轟出,每一節都釘入他一處要穴,剎那間,他苦苦聚得的半數內力便散了個一乾二淨。

  還不算完,邰慶子那隻手順勢按在他的心窩,兩手同時施展內力,頓時讓這三清殿中捲起風浪滾滾。

  普恆眉頭緊鎖,儘可能調度自己體內的內力,卻愈發覺得自己奇經八脈都開始鼓脹發痛,周身三百六十五處周天穴位盡數凸起,身子就彷彿要被撕裂一般得疼。

  僵持終有盡,待到普恆最後一口氣力也消耗殆盡,這位大和尚的眼前甚麼也瞧不見了。

  非要說,倒也能瞧見一樣。

  卻是那飛濺的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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