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戰，整個世界知道的人很少，極少。若沒有那一戰，只需十天，全世界都會知道這世上有妖族的存在，而且世人將會了解到妖族的強大與殘忍。若沒有那一戰，興許……陸羽也不會死。

他並非死在黑水營之手，也並非死在自己珍愛的女子之手，他只是死在那場戰鬥中。因爲……數萬靈魂就是數萬個詛咒，從那一刻起就纏繞在他的身上，永遠也無法剔除。

世界上最鋒利的刀，是看不見的刀，那是由‘罪’所組成的一柄看不見的刀，加諸在陸羽身上，懸在他的頭頂。

終於，以一個小姑孃的身份，輕飄飄落了下來，讓他死去，並感到解脫。

從那之後。

即便陸羽的修爲越來越高，但他真的沒有再參加一場那麼大規模的戰爭了。他只喜歡隱藏在幕後，用他的智略去解決所有的問題。

“嘔！”

漫山遍野的人，密密麻麻的人，濃重的血腥味，震天的呼喊聲，讓陸羽忍不住嘔吐起來。

早上喫的那丁點東西，全部被吐了出來，吐到最後只有酸水，刺激的陸羽全身一陣痙攣。

好一陣，他才深吸一口氣恢復過來，卻是滿頭大汗，連精神都透着一種疲憊。

他真的討厭這種戰場。

甚至感到噁心。

潮水一般的壓力，從記憶的最深處襲來，讓他的心神都忍不住一陣朦朧。

有個小女孩，頭上頂着毛茸茸的小耳朵，大大的比人類大得多的眼睛，水汪汪的透着無限的可愛。但其中卻充滿了憤怒的淚水，讓她揮舞着胖乎乎的小手，撲向陸羽，張大了長着可愛虎牙的小嘴，一口咬在陸羽的大腿上。

因爲在前一刻，陸羽用長槍挑飛了她雙親的頭顱。

而接下下來，陸羽爲了不讓她影響接下來的動作，或者說……接下來的殺戮，只能一槍貫穿她的後背，將她整個釘在地上，再從後背取下另一柄長槍，向其餘的妖族衝殺過去。

所以……時隔多年之後，當那個照顧了瀕死的他很長時間，帶給他上一輩子從未有過的溫暖，那名無比溫柔可人的女子，第一次從懷中掏出一柄小刀，爲他切開堅果的外殼時……他便整個人都懵住了。

陸羽曾經在背後揹負七柄長槍，從‘七殺’之名，是黑水營聯合天朝祕密研發科，從天外隕石中提煉出來的特殊金屬，用極爲特殊的手法鍛造而成。所有的材料用光了，也僅僅鍛造出七個槍頭。

所以纔有了那七殺之槍。

所以陸羽懵了，因爲他認出來了，不可能認不出來，那女子手中的匕首，是七殺槍的槍頭，打磨出來的。即便面目全非，但那特殊的質地，特殊的花紋，卻是不可能有錯的。

但他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僅僅是笑了笑，然後溫柔的張開嘴巴，任由那女子將一塊香糯的堅果塞進他的嘴裏。

所以，當最終女子用同樣一柄匕首刺穿了他的心臟時，他一點都沒有感覺到驚訝。

這是他早就想到的，或者說……這是他早就期待的。

男兒立於天地間，應以事業爲重，以天下爲重，且不可爲兒女私情牽動了根本。這一點，陸羽曾經做得很好。唯一犯的一次錯誤，就葬送了他的全部。

但……後悔嗎？

彷彿並沒有。

他最後的選擇，是看着女子慌亂的逃開，然後……替女子解決了最後的威脅。

‘這世上，最強大的人，是從不在這戰場上的人。’

陸羽站在了那個戰場上，他早已經不是最強大的人了。

這讓陸羽想起了一個傳說。

傳說中，有一位勇者，強橫無比，殺掉了威脅所有人類的惡龍，以惡龍血清洗身體，被魔血所染，全身刀槍不入。卻唯獨在後心處，因一片偶然的落葉，擋住了血液沖刷，留下了致命的弱點。

那是後心。

最終他便死在這弱點之上。

後心，心中最軟弱的地方。

陸羽屠盡妖族，只留一片‘殘葉’。最終成爲他的弱點，他也死在這殘葉之手。

這也許就是他這種人，所需要面對的宿命。

也是他此生可能都無法突破的夢魘。

就像如今。

已然隔世，當他再次身處戰爭之中，再次聞到那血腥氣息，他不可避免的被動搖了。

站在原地，嘔吐不止，然後站直身體，愣愣發呆。

這一刻，沒有人敢站在他的身邊，因爲氣場，因爲異常。此時的陸羽便真的像是地府中的惡魔，全身飄蕩着邪惡的黑氣，讓人忍不住畏懼，忍不住膽寒。

只有一個例外。

小阮。

她悠悠嘆了口氣，走到陸羽面前，伸出雙手，捧着陸羽的臉，然後……笑了。

低下頭去，用筆尖劃着陸羽的眉心，似乎想要將他緊鎖的眉頭撫平。

沒有說一句話。

也無需言語。

陸羽眨了一下眼睛，然後……也笑了。

沒有人能夠看到，也許有，也許天地能看到。

陸羽身上那濃重的黑，那不知道揹負了多少生命，多少幽怨，多少罪惡的黑氣，如同黑夜被陽光擊退，消失不見了。

他咧嘴一笑，突然仰起頭，用力的在小阮的嘴脣上親了一口。

啵的一聲，還很響。

隨後活動一下肩頭，左右看了看，在地面上撿起一支最是普通不過的長槍。

遙指戰場，冷聲笑道：“好久沒用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生疏了。”

小阮被親，整個人先是愣住，然後幸福的被融化了。

她用力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也許太用力了，所以把眼睛給揉紅了。

溫柔一笑，對着意氣英發的陸羽小聲道：“少爺……武運昌隆。”

“那……”陸羽嘿嘿一笑道：“那是當然啦！”

一晃，電射而出！

……

百萬大軍互相屠戮，在這人肉磨盤般的戰場上。

如今只剩不足七十萬。

遍地屍骸，大部分來不及收殮。

若世間有地獄，那這裏就是地獄。

若世間有地獄，就應該有真魔，那……陸羽便是那魔！

一個小小少年，不，小小孩童。

十歲左右，身形更見矮小。

手中長槍背於身後，槍尖明晃，高出他整個身子，好似奔跑間有神光照耀。

若從高處看，漫無邊際，殺戮之海的旁邊，突然飛來一隻毫不起眼的小蟲，就想飛蛾撲火，快速，而又義無反顧的向那血熔的火焰之中衝了過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