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書房小院,夏仁並未急着歇息。
他點亮案頭的香燭,跳動的火光瞬間驅散了屋中的昏暗,將一方書案映照得溫黃暖融。
然後隨手從書架上取下一卷書,輕輕拂去封面上的薄塵,待在木椅上坐定,才緩緩翻開書頁。
目光落在字裏行間,他卻分了心神。
手指無意識地在書案上輕輕敲擊,節奏不疾不徐,時而輕頓。
他在思索,那位有“千面妖女”之稱的胭脂鋪主人,無償提供的消息究竟有幾分真實性。
也在猶豫,要不要先手書一封密信,與教中素以智謀著稱的二先生商議一番。
畢竟事關身家性命,容不得半點馬虎。
“三教聖人聯手煉製的法器,竟用到了我的身上,幕後之人,真是好大的手筆。”
夏仁冷笑,手捂着胸口,隱約能感受到囚龍釘隔着衣服傳來的冰冷。
過往的經歷衝破記憶閘門,重新翻湧至心頭。
恍惚間,夏仁似乎又回到半年前那座與十大宗師對峙的別君山。
黑夜,冷雨,一道道代表着當世最強者的目光在那夜裏回閃。
而他,天下第一的夏九淵,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手中的劍,一柄漆黑如墨的劍。
……
就在這神遊太虛的片刻,書院小屋的門忽地傳來篤、篤兩下輕響。
“都這個時辰了,誰會來我這裏?”
夏仁心頭稍有警覺,可藏在暗處的影衛毫無動作,便知屋外之人構不成威脅。
“許是娘子遣丫鬟來探口風,又或是蘇靈婉那憨丫頭?”
腦海中剛浮現兩種可能卻都在開門的剎那消弭於無。
“怎麼是你?”
夏仁以爲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那人仍站在原地。
他的臉徹底垮了下來,語氣頗爲無奈,“姑奶奶,你這是鬧哪樣?”
好不容易才修補的夫妻關係,如今這罪魁禍首竟堂而皇之地站在自己眼前。
“不讓我進去?”
來人身着一襲夜行服,這般色彩單調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卻將玲瓏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
“鬼纔要你進來!”
夏仁秉持着有夫之婦的操守,雙臂抵住門框,雙腿岔開,呈一個“大”字,將不算寬的房門堵得嚴嚴實實。
“那好,我就站在這裏。”
女人聳了聳肩,語氣帶着幾分玩味,“反正我剛纔看見你娘子往這邊走了,不出半刻鐘,她就會過來。”
“行,你是大爺,我都聽你的。”
夏仁恍惚間似真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無可奈何之下,也只得放人設進來。
黑衣人一進門,便毫不在意地扯開胸前對襟,脫下袍子往牀上一扔,動作自然得好似回到了自己家裏一般。
“你這是做什麼?”
夏仁雙眼圓睜,連忙撿起牀上的衣服往她身上套。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本就犯忌諱,這一上來就脫外衣,要是被人撞見,可真是黃泥巴掉褲襠,不是姦情也是姦情了。
“嘶,我以前怎麼沒瞧出來,你夏九淵是這麼個膽小如鼠的傢伙?”
看着夏仁刻意與自己保持距離的模樣,周南灼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還有,你說的夏九淵是何人?我不認識。”
夏仁一邊打馬虎眼試探這小妖女的來意,一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生怕自家娘子突然推門而入。
“呵呵,某人剛纔在那裏巧舌如簧、表露心跡的時候,可不是這副模樣。”
周南灼最會揭人短處,一張小嘴像淬了毒,專往夏仁傷口上戳。
“總比某人躲在角落裏偷聽強。”
夏仁也不慣着她,“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你!”
周南灼拽過夏仁的胳膊,利落地掀開袖子,低頭便咬。
“咔咔”聲中,她的小虎牙像貓兒逮住鮮魚般,狠狠碾磨撕扯着他的皮膚。
“別白費功夫了。”
夏仁起初還想看好戲,“我雖被囚龍釘封禁修爲,但修成陸地神仙前,武夫的一品四境可都是踏踏實實走過來的,別說是尋常龍象體魄,便是佛門金剛來了也絲毫不遜……”
話沒說完,他臉上悠哉的表情猛地一僵,竟真的感到了些許痛感。
夏仁用手指頂開周南灼雪白的額頭,先一臉驚愕地盯着手臂上那圈沾了口水的淺淺紅痕,再看向一旁呲牙咧嘴的周南灼,活像見了鬼。
“你走的是什麼修行體系?竟能傷到我的肉身!”
“呸呸呸,真難喫。”
周南灼嫌棄地往地上吐了兩口唾沫,隨即驕傲地昂起小臉,連帶着傲人的身材也挺了挺,“現在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夏仁十歲闖蕩江湖時,便與周南灼這小妖女有過沖突。
那時二人不過是剛入品的小角色,在江湖高人面前不值一提。
這些年,夏仁歷經九死一生、得諸多奇遇,才修至如今的境界;可這小妖女不知爲何,修爲實力竟也突飛猛進。
她周身湧動着武道宗師般的雄渾氣血,內息裏卻尋不到半縷武道真氣。
眼眸中神熒內斂,像是道門練氣士性命雙修的路子,卻查不出任何師承脈絡。
行事詭譎、通曉江湖祕辛,倒像天機閣深藏的術士。
可要說她是佛門中人?開玩笑,哪有混跡在青樓裏的菩薩?
“就別猜了。”
周南灼坐在牀頭,羊脂白玉般的右腿輕輕疊在左腿上,一雙玉足鬆鬆垮垮地抵着巴掌大的精巧繡鞋。
鞋尖半垂,露出一小截瑩潤的足尖,隨她微微晃腿的動作,繡鞋也跟着輕輕晃盪,平添幾分慵懶。
“要是你們太平教的二先生來了,或許還能瞧出些門道……你這掛着虛名、躲在面具後裝腔作勢的傢伙,就別白費力氣了。”
說着,她伸手從夏仁枕頭底下掏出一隻黑白交織、雲紋流轉的面具,抬手就往自己臉上罩。
“胡鬧!這能是隨便拿來玩的嗎?”
夏仁一把奪過,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剛想往枕頭底下塞,又覺得不安全,反手鎖進了桌旁的櫃子裏。
“小氣。”
周南灼從背後突然襲擊,一把將夏仁推到軟榻上,“算了,不玩了,來幹正事。”
“什麼正事?”
夏仁剛想抬手阻攔,周南灼脫下的夜行衣便罩了過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陣柔軟已壓上身,緊接着嘴脣傳來溫熱觸感,鼻尖縈繞着淡淡幽香。
下一刻,夏仁眼前一黑,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