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是什麼?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出門半步便身處江湖
但在絕大多數人的認知裏,江湖似乎只屬於那些胯下騎着烈馬、腰間懸着刀劍、一襲素衣的俠士豪客。
夏仁想來是不配的。
因爲他沒有騎馬,而是坐在馬車裏。
他也沒走人跡罕至的鄉野小道,而是由着老楊駕着馬車,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
走累了就喝水喫乾糧,想要解手,就停車找個沒人的地,迎風尿三丈。
而且出發前,他們還儘量提前規劃好了路線,晚上好找店家落腳。
這副做派,倒像極了富家公子遊山玩水,哪有半分江湖氣?
“老楊,我們之前打的賭還算不算數?”
夏仁掀開車幔,看着時而揚兩下馬鞭,時而喝着在來福客棧打的鵝黃酒的老楊,問道。
“算,如何不算?”
與夏哥兒打賭,可是他老楊除了喫酒外,爲數不多的愛好。
“兩個都算?”夏仁又問。
“兩個都算。”老楊肯定。
……
官道上,神捕司人馬列陣肅立。
自打北鎮撫司的雙刀李虎被個十五六歲的鬥笠少年砍了腦袋,千戶燕三便稀裏糊塗得了提拔。
如今他跟在指揮使大人身邊,雖忙得腳不沾地,心裏卻美滋滋。
攀上這高枝,日後升官發財是板上釘釘的事。
於是燕三徹底改了往日敷衍懶散的做派,凡事搶着出頭、主動請纓,即便遭同僚非議也毫不在意
在他看來,比起在大人心中的分量,那些閒言碎語根本不值一提。
可今天這陣仗卻讓他犯了迷糊。
神捕司眼下不該忙着蒐羅城內與安南王勾連的家族罪證嗎,怎麼全跑到官道上來了?
路上既沒有窮兇極惡的匪徒,也沒有偷偷跑路的漏網之魚,反倒把進出金陵的商隊嚇得夠嗆。
燕三抹了把額上的冷汗,終究沒敢多問,只敢偷偷瞄向領頭那人——身着黑色飛魚服,腰佩御賜寶刀的指揮使大人。
“莫不是睡着了?”
見指揮使大人閉目不言,燕三心裏泛着嘀咕。
除了少數幾位親信,幾乎所有的錦衣衛都這般認爲。
……
“噤聲!”
嶽歸硯身旁的親衛比了一個手勢。
本就大氣都不敢喘的燕三直接選擇了憋氣。
“雖說岳大人近來狀態不好,但也不至於這般謹慎吧。”
站在燕三身旁的,是祕偵司的暗探。
因先前鎮壓叛亂時折損了不少錦衣衛,爲填補人手空缺,他也被臨時徵調入伍。
“暗探大人知曉?”
見暗探對親衛的指揮不以爲意,燕三這纔敢壯着膽子低聲問詢。
“燕千戶可知嶽大人如今什麼武道境界?”
暗探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拋出了一個問題
“武道宗師。”
燕三本是南鎮撫司的人,向來不受這幫京都來的錦衣衛待見,因此他對這位久聞其名的嶽大人,僅有幾分浮於表面的瞭解。
“具體點。”
暗探斜睨了燕三一眼,似乎只有燕三答對了,纔有資格讓他繼續說下去。
“三品準宗師?”
燕三隻能猜測,再高的高手他確實也見過。
當夜在安南王府,他曾遠遠一瞥,有幸得見那天下第一的夏九淵出手。
不過並非是他想象中的一道劍氣縱橫三萬裏,而僅僅是輕描淡寫的一劍。
雖然那一劍他並沒有看清,只看到黑色的劍捅進了安南王的心臟,戰鬥便結束了。
這給他一種錯覺,似乎武道宗師們也沒江湖傳聞地那般神乎其神,什麼力拔山兮,一劍開天之流都是扯淡。
真動起手來,還不是與他這般五品武夫一樣,一刀一槍地幹,無非是宗師手上的刀劍更快一些罷了。
“是半步二品。”
暗探搖頭,鄙視地瞥了一眼沒見識的燕三。
“有何不同?”
燕三摸爬滾打混上的千戶,早就習慣了受人白眼。
只要能套到與指揮使大人有關的情報,便是受些屈辱又能如何?
“三品準宗師,二品小宗師,一品大宗師。”
暗探也是個愛賣弄的,“這三品到二品,一準一小,看似差別不大,可這其中的分量卻大不相同。”
“武道二品,可是能上那宗師榜的。”
暗探說完,燕三的眼睛果然亮了起來。
《宗師榜》是天機閣排出的榜單,聽說宗師榜前身其實叫“天下榜”,從一到十,便是天下最強十人。
這份殊榮,可是比得上朝堂上那些嘴上視名望如糞土,結果臨死前得了個諡號哭的昏天黑地的士大夫一般的性質。
只是後來被太多人口誅筆伐,朝廷也不願意見到這種公然攀比武力的行爲,便下令禁止了。
可常言道,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天機閣把“天下榜”刪了去,改成了宗師榜,席位還是十位。
“這般說來,指揮使大人可是有機會躋身‘天下前十’?”
燕三心頭火熱,他到底也是習武之人,怎會對立於天下武力頂點的席位沒有興趣?
“能不能躋身,就看今日了。”
暗探是個喜歡賣關子的,“就是不知道嶽大人調息運功這麼久,身體也恢復到了全勝時期,屆時能不能拔出刀來。”
“拔刀?”
燕三又不懂了,“暗探大人恐是說笑了,指揮使大人可是跺一跺腳,朝堂那些朱紫貴人都要抖一抖的‘血鴉’,豈會連刀都拔不出?”
“那也得看面對的人是誰。”
暗探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若你‘快刀燕三’面對指揮使大人,可有決心拔刀?”
“這怎可使得。”
燕三連連搖頭,“對上指揮使大人動手就是死,我怎可能拔刀,嫌命長了不是?”
“這便對了。”
暗探笑着,“那天下前十何其了得,若是沒有向死而生的覺悟,怎可能成就?”
燕三低頭思索着,忽然面色驚恐,“莫非我等是在堵那人?”
“這不來了嗎?”
暗探抬了抬下巴。
燕三順勢望去,只見一個獨臂老頭駕着馬車慢悠悠走來。
風停了,這次不止是燕三,所有錦衣衛都不自覺地摒住了呼吸。
唯有嶽歸硯睜開眼,吐出一口冰藍色的濁氣。
她的手摁向腰間不停震顫的大周龍雀,沒有動用武道真氣,是神兵有靈而自發的戰意。
“沒想到,到了最後,竟是你們爲我送行。”
那人下了馬車,一襲青衣。
他伸了個懶腰,像是剛打了個盹,才睡醒。
但沒有人斥責他的輕慢。
因爲他手上提着劍,一把黑色的劍。
儘管握劍的手鬆鬆垮垮。
但誠意滿滿。
這是一樁機緣,天下第一的夏九淵送給大周第一女武夫,神捕司指揮使嶽歸硯的機緣。
“玄武湖那一次,你若能拔刀,便是一品四境也能窺得一二。”
青衫開口,爽朗一笑,“不過這次機會也不差,拔刀便是二品。”
“這便是宗師嗎?”
不是出自燕三的感慨,而是那原本有些目中無人的密偵司暗探。
儘管這人早就知曉一切,但親眼目睹宗師的氣度,仍是不住感嘆。
千戶燕三是井底之蛙,他又何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