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去病是劍瘋子卻不是傻子
眼前的老者看似與尋常鄉野樵夫無異,但既出身魔教,想必不會簡單。
所以他在等,等對方出劍。
他向來有這個習慣——只有對方先出劍,他纔會出手。
江湖傳言,這是西山劍冢劍仙種子與生俱來的高傲,即便讓對方先出劍,也有必勝把握;也有人說,後出劍有後發先至的優勢;更有傳言,韓去病修的是“後手劍”,類似佛門“閉口禪”,自有其限制。
人們總愛把簡單問題複雜化,尤其當有聲望者做出不尋常之舉時,便會生出種種解讀,將其行爲合理化。
然而事實上,這些行爲背後的邏輯往往簡單得很。
“我出劍便要見血殺人,所以只有對方先出劍,我還手時才能心安理得。”
這是韓去病從未對人言明的心聲。在他看來,後出手本就佔一個“理”字,這般簡單直率的道理,何須解釋?
先前被夏仁貶低劍理,韓去病一時動怒先拔了劍,卻仍守着舊習等對方先出招。
江湖中,唯有兩人持有九淵魔劍——宗師榜第一的魔頭夏九淵,以及魔教供奉九公子。
韓去病本是衝着魔劍與它的主人而來,卻遭對方輕視劍理,心中既怒又失望
但劍已出鞘,比劍之事不能作罷。
所以即便面對這來路不明的獨臂老者,他也願一戰。
可對方手上偏生沒有劍。
九公子的魔劍不便示人尚可理解,這老者爲何也無劍?
沒有劍,又如何比劍?
“你也沒有劍?”
韓去病眉頭皺得更緊了。
“誰說老頭子我沒有劍?”
老楊的語氣和夏仁一樣不客氣,“你這後生不僅劍理差勁,眼神也不好。”
一旁的李景軒始終沒敢作聲。
西山劍冢的韓去病乃是潛龍榜第一,年輕一輩當之無愧的劍道魁首,這般天縱奇才,今日卻像被教訓小孩似的,三番五次遭人批駁。
姐夫夏仁心直口快,李景軒是知道的。
可老楊平日裏和顏悅色,今日怎也如此不留情面?
難不成這劍仙種子真就這般不堪?
“姐夫從未訓我武道理念差勁,此乃一勝。
“老楊一直說我習武很用功,此乃二勝。
“四捨五入,我豈不是比這韓去病要強?”
小老弟李景軒想到這裏,忍不住發笑
反觀韓去病,此刻臉色早已黑如鍋底。
他本就生得三分俊逸,配上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衣,任誰見了都要讚一聲“在世劍仙”。
可此刻,這位劍仙種子渾身殺氣戾氣纏身。
若被定遠侯之子吳勾或是宇文家長孫那般心機深沉之輩瞧見,定然不會再生出與他一較高下的念頭——這劍胚是真的想殺人了。
……
“心性也差了些。”
海棠瀑上,夏仁望着腳下戾氣纏身的韓去病,搖頭道,“名門大派出身,從小到大沒遇過挫折,說是劍心無垢,實則是孩童心性。”
“的確如此。”
歲東流點頭附和。
他也聽過這位西山劍冢未來劍仙的行事作風,那些不懂武道的庸碌之輩聽了,只會覺得此人有宗師風範。
可宗師真就是不苟言笑、出手便要殺人的性子?
若是如此,那些出身普通卻大器晚成的宗師,早在第一次殺人時就該被神捕司關入大牢了。
修成宗師、問鼎武道之人,誰沒被人輕視過?
先前宗師榜上赫赫有名的鴛鴦刀李鳳,一手雙刀攻防兼備、精妙絕倫,早年卻是戲臺上討生活的武醜。
即便後來拜入單刀門,還曾遭同門排擠,受過胯下之辱。
宗師自然有自己堅守的武道理念,卻絕非容不得他人評價。
若被批駁幾句就難以忍受,又談何心念堅定?
……
“爹,爺爺在跟九公子一同評價韓去病?”
歲梨在遠處看了半晌,見父親歲庸走近,才難以置信地問道。
歲東流老爺子生性高傲,便是宗師榜上的宗師登門拜訪,也未必能讓他以平輩之禮相待。
可這魔教九公子明明才及冠之年,與韓去病誰長誰幼都難說,怎就讓成名一甲子的老宗師甘願並肩而立,還毫無不悅?
“你爺爺是宗師不假,眼光高也是真的,但只要有人能配得上他的眼界,年齡又算什麼?”
見到這一幕的歲庸倒是不奇怪。
常言道,知子莫若父,反之亦然。
他早看出父親對這魔教九公子的見解頗感興趣,今日見二人並肩而立,反倒覺得理所當然。
“要是他最後贏了……會怎麼樣?”
歲梨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若是夏仁最終贏了比武招親,爺爺會是什麼態度?整個歲家又會如何?
歲梨在心裏轉了一圈,唯獨沒想過歲棠的心意,只隱約覺得,或許這樣也不錯。
……
“咳咳。”
見女兒又魂不守舍地望着夏仁,歲庸當即不悅地咳了兩聲,正聲道,“梨兒,你既要爲歲家守擂,說不定要與韓去病交手,可得看仔細了。”
“哦哦,好。”
歲梨也覺自己有些失態,連忙將目光轉向海棠園。
可他還是忍不住頻頻側過臉,偷瞄夏仁與歲老爺子交談的模樣。
見二人始終相談甚歡,他心頭除了安心,還悄然漾起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喜悅。
“爺爺既然不排斥他,是不是意味着這次比武招親,歲家並非非定遠侯家的公子不可?”
歲梨這般想着,嘴角微微上揚。
“這丫頭,還說爲父不守信,你真有把自己當作梨兒嗎?”
歲庸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只能暗自嘆氣,卻又不好明着指摘。
若是夏仁真有不軌之舉,他大可行家主之威,將人趕出去,便是鬧到老爺子那裏,也有他一番道理。
可那人與自家這女扮男裝的“海棠”相處時,分明舉止有度,毫無撩撥之意。
說起來,反倒像是自家女兒不知不覺間,對對方動了傾慕之心。
歲庸越想越是鬱悶。
“這小子除了生的俊點,武道天賦高點,眼光見識強點,還有什麼好的?”
歲庸看着與自家老夫相談甚歡的夏仁,不由得拂袖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