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人目力遠勝常人,即便身在山巔,也能將山下動靜收於眼底
吳潛注意到那個正朝西山走來的黑衣劍客時,對方甚至還未開始登山。
並非他眼力獨到,而是身後忽然泄出兩股銳利如鋒的氣息。
韓去病與宋珏周身的劍氣在那一瞬間不經意間外溢,如無形的針尖刺得他後頸發麻。
原本還老神在在的吳潛頓時打起十二分精神,雙眼如鷹隼般俯視山下。
這般遙遠的距離,自然看不清來人的面容。
可常言道“人靠衣裝馬靠鞍”,見那人一身粗麻黑衣,腰間懸着柄毫無靈性的鏽鐵劍,吳潛眼中的興味便淡了下去。
“又是個扛不住劍石劍意的朽木。”
他輕嗤一聲,下了定論。
然而打臉來得極快。
不過片刻功夫,那黑衣人竟一步越過了劍石,甚至開始拾階而上,步伐穩健得如同走尋常山路一般。
吳潛嘴角微抽,連忙低眉,攥起拳頭湊到嘴邊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掩飾什麼:“倒還有點道行,不過……最多也就止步一千級。”
這話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因爲此刻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那黑衣劍客身上,根本沒人在意他的自言自語。
他也清楚,韓去病絕非那種會刻意記下旁人錯漏、日後拿來調侃的性子。
可這份心虛卻揮之不去
人就是這樣,尤其在潛在的競爭對手面前,任何一點判斷失誤都像是打在臉上的巴掌,即便無人提及,也覺得麪皮發燙。
吳潛與韓去病的距離並不算遠。
像他這種劍冢老資歷,自然不會如年輕弟子般恪守規矩,老老實實相隔百米臺階,彼此間不過數十級的距離。
他悄悄扭動脖子,並未完全轉過去,只斜瞥了眼身後高處的韓去病,見對方目光始終落在山下,並無異樣,才悄悄鬆了口氣。
然而,當他擺正姿態重新望向山下時,臉上又像是被人扇了一記耳光。
那位黑衣劍客已然越過守在山腳的所有弟子,且自始至終,竟無一人出劍阻攔。
……
疑惑與錯愕。
兩種情緒在吳潛心頭翻湧。
他想不明白,那些弟子雖算不上頂尖,卻也絕非任人拿捏之輩,爲何會對一個陌生劍客如此縱容?
恰在這時,他感受到身後投來一道目光,似乎是韓去病的視線。
吳潛心頭一緊,連忙將那點疑慮與錯愕揮去,提高了音量咬牙道:“他一定會停在半山腰!守在那裏的是我吳氏一脈的弟子,劍道修爲已達四品,絕非易與之輩!”
聲音陡然放大,讓距離不遠的韓去病終於將目光從山下移開,落在了他身上。
吳潛迎着那道平靜無波的視線,只覺得臉頰更燙,卻還是硬着頭皮補充了一句:“四品劍道,足以讓他知難而退
話音未落,山下那道黑衣身影已如墨色閃電,衝破了五百級臺階的界限,正朝着他口中的半山腰疾馳而去。
更令人意外的是,這三日來腳下彷彿生了根的韓去病,竟緩緩走到了吳潛身側。
“你在同我說話?”
韓去病開口問道。他的注意力固然主要落在登山的黑衣劍客身上,但吳潛那一連串的小動作,終究還是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少自作多情了!”
吳潛咬牙切齒。
他覺得韓去病就是在故意羞辱自己。
剛纔還裝作什麼都沒聽到。
真是虛僞!
他心中這般想着,嘴上卻大聲道:“你看吧,他肯定過不了那一關!那位師弟可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劍道根基紮實得很……”
吳潛似乎總也找不到合適的發言空當。
因爲每一次他話音剛落,現實就會狠狠扇他一記耳光。
……
“這,這……”
吳潛指着山下的手不住發抖,分不清是氣憤更多,還是震驚更甚。
半山腰處,他那位吳氏一脈的小師弟確實拔劍了,可劍剛出鞘,卻連一道劍氣都沒膽量揮出,便頹然收劍退到了一旁。
“爲什麼?這到底是爲什麼?”
這個念頭,幾乎在所有守山的西山劍徒腦海中翻湧。
他們想不明白,面對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外來劍客,昔日裏個個心高氣傲、天資拔萃的同門,爲何會連拔劍揮劍的勇氣都沒有。
西山的劍徒們相互間隔着一百級臺階。
每當前方的人被黑衣劍客越過時,後方的人總會心頭泛起不解,甚至有人怒其不爭,想要開口呵罵。
但因那黑衣劍客來勢極快,那些想問責的人便默契地收斂了情緒,將手抵在劍柄上蓄勢待發。
他們可不想重蹈前人覆轍,連劍都拔不出,還談什麼是西山的劍客?
然而,當黑衣人路過他們身旁,用那雙墨黑如淵的眼睛餘光掃向他們時,他們又都瞬間明白了。
那對墨瞳彷彿在詢問“是否出劍”,略微停滯的腳步,也分明給了他們出手的機會。
可終究沒有人真的動手,即便有人拔了劍,也沒有勇氣將劍揮下。
於是,詭異的循環不斷上演:前者不敢拔劍,後者疑惑不解;等後者成了前者,再後來者成了後者,這股沉默中的異樣便在親身體驗中得到瞭解答。
前者不會去解釋後者的困惑,因爲後者總會親身經歷。
比起費盡口舌去解釋,讓他們直面這股直觀的壓迫感,或許更有說服力。
……
吳潛不再預測了。
因爲那人已經朝着他這邊走來。
“韓去病,你退後。這個人,是我的。”
吳潛的劍雖然在劍鞘裏,但卻是在顫。
“好。”
韓去病應聲退開半步,沒有絲毫猶豫。
這實在出人意料。
以韓去病劍癡的性子,遇上這般敵手,本該迫不及待地拔劍纔對。
可他居然一點拔劍的衝動都沒有,甚至將敵手慷慨地讓了出去。
換做往日,吳潛定會察覺到這其中的異常,可眼下他已無暇他顧。
黑衣劍客已經出現在他面前,那對墨瞳正與他的視線相撞。
漆黑,冰冷,像是深淵。
深淵之下有風。
風裏藏着劍。
這是吳潛對上那對眸子後,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的感知。
這絕非散漫時的無端聯想,而是武道感知的具象化。
武道修行到一定境界,每個人身上都會形成獨特的“勢”,那是自身境界的映射,是殺氣與真氣交織的產物,劍修身上更會裹挾着劍氣。
但這種“勢”通常只在頂尖強者身上顯現,平日收斂時無從感知,唯有主動外放纔會顯露。
“咕嚕。”
吳潛狠狠嚥了口唾沫。
望着眼前的黑衣劍客,他忽然想到了兩樣事物:
一是年少時,山下那塊縈繞着劍意的劍石;二是曾經跟隨吳青鋒師兄,見到的正在練劍的西山掌教吳涯。
於大多數弟子而言,這黑衣劍客身上的“勢”,是劍石的十倍;於吳潛而言,對方卻像是顯露了十分之一鋒芒的西山掌教。
但無論哪一種,都足夠駭人。
難怪會有人拔不出劍。
也難怪有人拔劍後,連一道劍氣都揮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