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出現在山腳劍石旁的,是一對男女
男子玄衣如墨,女子紅衣似火,二人都帶着刀,卻又大不相同。
男子的刀巨大無比,便是比起仙劍大闕還要闊出一分;女子則是腰間雙佩,一大一小,一長一短。
“山道狹窄,我的刀獨來獨往慣了。”
玄衣男子雙臂抱胸,步履間龍行虎步,率先邁向那塊凝聚着西山劍意的劍石。
腳步踏上的剎那,他身形只是微微遲滯,衣衫袖子上便已被無形劍氣劃開一道淺痕,卻渾不在意地邁步而過。
“鴛鴦刀,從不落於人後。”
紅衣女子聞言一聲冷笑,足尖輕點,兩步便跨至劍石前。
劍氣拂過,唯有一縷細碎的鬢髮悠悠飄落,她同樣未運護體罡氣,僅憑身上那股刀客的悍勇之勢,便抗住了劍石的威壓。
西山年輕一輩中,能以這般姿態跨過劍石的,不過寥寥數人。
“鴛鴦刀不過是脫胎於我單刀門的仿冒品,安敢逞兇?”
玄衣男子忽然揚手,背後巨刀應聲飛出,“錚”地插在石階之上,恰好攔在紅衣女子身前,刀身震顫,發出沉悶的嗡鳴。
“單刀門那套笨拙刀法,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古董,也配在此大放厥詞?”
紅衣女子眼神一厲,腰間雙刀同時出鞘,寒光乍起,齊齊斬在巨刀刀背。
只聽“鐺”的一聲脆響,巨刀被震得翻飛而出,玄衣刀客卻早有準備,探手一撈便穩穩接住。
兩人尚未登山,便已刀光相向。
“乖乖,大周江湖還真是藏龍臥虎。”
李景軒嚥了口唾沫,想起自己上山時領教過的劍石劍意
便是站在丈許外,都已汗出如漿,邁步如灌鉛,若非老楊在旁護持,怕是早被那股無形威壓震懾得昏厥過去。
“可看出那二人的來歷?”
陸籤對此並不意外,反倒饒有興致地考較起李景軒的見識。
“玄衣大刀,龍行虎步,定是單刀門劉域無疑。”
李景軒拍着胸脯道。他早年翻遍了歷年來的潛龍榜與宗師榜,對江湖上的風雲人物早已爛熟於心。
“至於那紅衣女刀客,當是鴛鴦刀李鳳的獨女,李雙漁。”
他補充道,“李鳳早年曾求學於單刀門,只因身材矮小,不適應單刀門大開大合的刀法,才自創鴛鴦雙刀,另立門戶。”
“但也正因這段淵源,兩派弟子碰面時,少不得有些舊怨摩擦。”
李景軒正是憑着這樁江湖往事,纔敢斷定二人身份。
不然,江湖上使刀的門派多如牛毛,哪能輕易分辨。
若說劍客各有脾性,刀客們往往只有一個性子:直來直往,要戰便戰。
是以,李景軒的話音剛落,山道上那兩道一黑一紅的身影便已撞在一處。
巨刀與雙刀交錯,刀氣縱橫激盪,兩人卻腳下不停,邊打邊往天梯上闖。
這般悍勇景象,連守在天梯兩側的西山弟子見了,都忍不住咋舌。
“吳潛師兄,要不要出劍阻攔?”
眼見那對刀客越打越近,刀鋒相擊的脆響與激盪的刀氣已清晰可聞,守在天梯旁的西山弟子不由得有些惶恐,紛紛將目光投向此刻算得上最有資歷的吳潛,出聲詢問
“無妨,來者是客。”
吳潛抬手擺了擺,語氣平靜,自有一番鎮定之態。
其他弟子見他這般從容,紛紛暗自汗顏,心道吳潛不愧是能與韓去病齊名的人物,又得吳青鋒大師兄委以重任,單是這份遇事不亂的鎮定,便足以讓他們心生拜服。
可只有吳潛自己心裏清楚,這一男一女的實力。
單刀門劉域與鴛鴦刀李雙漁,皆是江湖上響噹噹的武道二品好手,真要阻攔,也得是宋珏師姐那般的人物出手纔行。
憑他們這些尚未真正成氣候的弟子,若是貿然上前,非但於事無補,反倒可能被對方的刀氣所傷,平白墮了西山的顏面。
是以,他只能強撐着鎮定,任由那兩道身影在刀光交織中,一步步逼近天梯頂端。
“若是他們未在天梯盡頭止步,直接打到劍臺,可如何是好?”
吳潛手握在劍柄上,他忽然有些後悔,後悔沒去請更多的助力。
或者提前請一位吳氏一脈的長老供奉出面鎮守,也好過現在這般局面。
就在吳潛準備呵斥出聲,以西山之威震懾二人時,一道銀光自遠處飛來,直直插在半山腰處,攔住了廝殺上山的二人。
……
“何人?”
正打得難分難解的兩位刀客齊齊定身,同時收刀後退半步,怒目望向突然出現的身影。
只見一個身着皁色勁裝、身材精悍的漢子翻身躍上石階,穩穩立於一杆長槍左側,槍身銀亮,槍尖泛着冷冽的寒芒。
“鐵槍寨,羅鋮。”
短短五字便帶着一股槍勢特有的凌厲。
江湖上使槍的人本就不多,一杆丈長的大槍攜帶不便,可真要遇上使槍的好手,便是成名的刀客劍徒也要退讓三分。
槍乃百兵之王,一寸長一寸強,那橫掃千軍的勢與直刺咽喉的銳,往往讓人防不勝防。
“竟然是他。”
陸籤咂了咂嘴,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見身旁李景軒投來疑惑的目光,便解釋道:“趙三元你知道吧?也是使槍的好手。三年前在東海之濱,曾與這位羅鋮酣戰一場,兩人鬥了三天三夜,最後愣是沒分出勝負。”
“江湖上有傳言,說此人乃槍王羅鋒後人,他手裏那杆水銀槍,便是最好的物證。”
話音未落,羅鋮已抬手握住槍桿,手腕輕抖,槍身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似在回應周遭的目光。
劉域與李雙漁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這突然出現的持槍人,氣勢竟比他們二人還要沉凝幾分。
羅鋮丟下那五個字,便轉身往西山上走去。
不待劉域與李雙漁有所動作,又有一道銀絲如飛雪裹柳絮般籠罩而來,恰好纏上他身後的大槍。
羅鋮只覺一股柔中帶剛的力道傳來,大槍竟被那白絲卷得動彈不得。
他猛地回頭,只見一位素衣坤道飄然落於石階之上,那銀絲原是她手中浮塵延展變化而成。
“還真是熱鬧,邀月仙宮的出家人竟也來湊這份熱鬧。”
迎客松下,陸籤與李景軒齊齊轉頭,就見兩個老者緩步走來。
一人缺了條胳膊,腰間懸着只酒葫蘆;另一人蓬頭垢面,竟是乞丐打扮。
“這女子身上纏着紅塵氣,想來是受不了仙宮裏那些老姑子的太上忘情。”
老叫花子眯眼瞥了那坤道一眼,隨口便點破了她的異樣。
“貧道王疏漪,曾拜師邀月仙宮,現已還俗。”
女道人開口,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傳遍山道,“今恰巧路過西山,見山上劍氣沖霄,特來一觀。”
“前邀月仙宮的聖女!怪不得連水銀槍都敢攔。”
陸籤從她的自陳中辨出身份,恍然道。
“仙音渺渺,這修爲距道門洞玄境已是不遠了。”
老楊捋着山羊鬍子,眼中閃過一絲驚歎。
“半步一品?”
這話一出,別說守山的普通弟子,便是一直佯裝鎮定的吳潛也忍不住失聲。
可就在這時,一道爽朗的笑聲陡然炸開,蓋過了女道人的清越嗓音:“貧道天人山張靈遠,素來喜劍舞劍,今日也想觀一觀兩大劍宗的劍道氣運!”
話音未落,一柄竹劍破空飛來,張靈遠踏劍而行,衣袂翻飛如白鶴展翅,竟真有幾分仙人之姿。
他徑直掠過劉域、李雙漁、羅鋮與王疏漪四人,不做停留地飛上西山,朝着問劍臺而去,沿途竟無一人敢攔。
“這道門裏神仙轉世的人物,也來湊熱鬧了?”
饒是身爲十大宗師的老叫花子,見了這等場面也不免咋舌。
所有人都仰頭觀望那謫仙般的身影。
兩大劍宗的弟子自不必說,便是一些閉關多年的半隱前輩,也忍不住撫着鬍鬚暗自感慨。
唯獨那個生有六指、不儒不道的假算命先生,望着張靈遠的背影啐了一口:“裝什麼裝?要論轉世的神仙,我純陽山可不比你天人山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