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的故事，無非是男人與男人的故事，女人與女人的故事，以及男人與女人的故事
夏仁在仙劍冢轉達阿玖的遺言，解開吳青鋒的心結，這是男人與男人的事，可以擺到檯面上講。
宋珏好幾次問起阿玖的事，夏仁都含糊其辭，不是他有意隱瞞，而是男人與女人之間的事，總是要找個恰當的時間地點去講。
夏仁並沒有在阿玖的墳前久待，阿玖是個江湖浪子，便是隻有一座孤墳，也不會感到孤獨。
先前從西山上下來，宋珏便知道自己會見到什麼，心裏難免沉重，周遭的景緻也被她下意識地忽略了。
如今阿玖的遭遇塵埃落定，她的心結也解開了大半，這才捨得抬眼，打量起沿途風光。
目光掠過路邊斑駁的泥牆，又落在檐下的蛛網上，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忽然湧上心頭，似曾相識。
不遠處的曬穀場上，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圍着嬉鬧，清脆的說話聲順着風飄了過來。
“阿怡，我聽我爹說，西山上有劍師下來了，還去了你家，說、說你有練劍的天賦？”
說話的是個十歲上下的少年，穿着洗得發白的短褂，手指絞着衣角，對着身旁的少女顯出幾分扭捏。
被稱作阿怡的少女扎着雙丫髻，臉頰上還有淺淺的梨渦，模樣格外可人
她晃了晃手裏的布娃娃，聲音像百靈鳥般清脆：“是呀！劍師說我骨頭架子好，能練劍！我爹孃就是西山上的劍客，劍師還說，只要我早點通過考驗，就能在山上見到他們啦！”
少年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聲音也低了些：“那、那能不能求劍師也教教我？我、我也想跟阿怡一樣學劍，以後……以後也能上西山。”
他是村裏土生土長的孩子，爹孃都是種地的農戶，連劍都沒摸過。
山上下來的劍師，向來只挑有劍仙血脈的孩子，從不會理會他們這些尋常人。
阿怡聞言，也有些爲難地皺了皺小眉頭：“劍師說他只教要上西山的弟子，不教外人的……”
話剛說完，少年的頭就垂得更低了，肩膀也微微垮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眼睛裏蒙着層水汽，聲音帶着點哽咽：“那我、我們以後還能再見嗎？我娘說，上了西山的人，就再也不會回村子裏來了……”
“不會的！”
阿怡連忙擺手，小臉上滿是認真，“阿牛是我的好朋友，村子就在山腳下，我以後學會了劍，肯定會下山來看你的！”
她說着，伸出細細的小拇指，遞到阿牛面前，“不信我們拉鉤！拉了鉤就不能反悔啦！”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阿牛立刻破涕爲笑，也伸出小拇指，小心翼翼地勾住了阿怡的指尖
“嗯，我等你，我就在村裏待着，白天就在小山崗上放牛，你要是下山來我家沒找到我，就去小山崗上找我。”
“我知道，到時候我在山上學了劍，就記着，然後教給阿牛。”
兩個孩子的拇指輕輕相扣，陽光下，兩張稚嫩的臉上都漾着笑。
彷彿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能把“再見”的約定牢牢繫住，任誰也拆不散。
夏仁站在不遠處，看着這一幕，眼底不自覺軟了些。
宋珏也沒說話，只靜靜望着那對少男少女，方纔心頭那股熟悉感逐漸變成畫面在眼前浮現。
“十多年前，我好像也做過類似的事。”
宋珏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裏帶着幾分不確定。
上山練劍最講究心無旁騖，那些遙遠的孩提往事，早就在日復一日的劍鋒磨礪中被磨得模糊不清。
若不是此刻見着這村落景緻觸動了心緒，她怕是這輩子都不會再想起分毫。
“阿玖也一樣。”
夏仁輕輕嘆了口氣，“阿玖跟我說，當初他上西山時，一眼就認出了你，還當場喊了你的名字。”
宋珏猛地轉過頭，眼裏滿是難以置信，怔怔地望着夏仁，連呼吸都似是頓了半拍。
“可你，卻回了他一劍。”
夏仁記得，阿玖當時躺在他懷裏，身上插滿了劍，說起這句話時卻帶着笑意，所以他覺得，自己也該笑着把這話轉達給宋珏。
“我只當他是……”
宋珏的話卡在喉嚨裏，後半截怎麼也說不下去。
直到此刻，那些被歲月掩埋的碎片才驟然拼湊起來：十多年前那個模糊的少年身影，竟與三年前那位肆意張揚黑衣劍客，慢慢重疊在了一起。
“你只當他是位意氣風發的外來劍客，對吧？”
夏仁輕輕搖了搖頭，用講故事的口吻，說起了一段往事。
“十三年前，西山腳下的這座村子裏，住着個叫阿玖的少年。
“那時候他總蹲在村口老槐樹下，看上山練劍的弟子路過，眼睛亮得像淬了光。
“他說他要學劍，可沒人知道他爲什麼非要學劍，更沒人知道，他到底偷偷跟着誰、在哪個山坳裏琢磨的劍招。
“後來他真練出了些門道，揹着柄花二兩碎銀買的舊鐵劍就闖了江湖。
“沒人管他去哪、闖得怎麼樣，直到他二十歲那年，忽然嚷嚷着要上西山。
“沒人知道，他上山到底是爲了什麼。”
“後來，他在西山問劍臺敗盡劍冢弟子，最後繼承了仙劍，鬧得整個江湖都沸沸揚揚。
“有人說他是爲天下寒門劍客開闢了一條往上走的道，也有人說他是故意挑釁名門，想憑着仙劍揚名立萬。”
說到這兒，夏仁忽然笑罵道：“可天下人懂什麼呢？那小子哪有這麼大的心思。”
“他上西山，無非是想趁着年輕氣盛，見一見山上的故人；再憑着手裏的劍，在故人面前，好好地人前顯聖一番罷了。”
夏仁講着，宋珏握着手腕的手緊了又緊，嘴脣抿着，似乎強忍着什麼情緒。
“我想起來了，我曾經答應過一個人，會下山看他，但我後面忘記了。”
宋珏抬起手腕，上面掛着一塊玉鐲，“我還給了他玉鐲，當作信物。”
“珏，二玉相合爲一珏。”
夏仁從懷中取出一隻玉鐲，玉色溫潤，紋路細膩，竟與宋珏手腕上戴着的那隻一模一樣，像是從同一塊玉料上剖出的兩半。
“三年前，在西山上，你沒能認出他，他見你早已記不清從前的事，便覺得既然你已忘懷，倒沒必要再拿出這鐲子，徒惹你煩憂，擾你清淨。”
夏仁將玉鐲遞了過去，“如今你終於想起了，那這隻鐲子，也該物歸原主了。”
宋珏將玉鐲捧在懷中，閉上了眼。
恍惚間，她聽到有人在喊她，那是少年的聲音，帶着點頑劣的笑意，卻又真摯無比：“阿珏，你的鐲子我會替你收好的，你一定記得下山來找我！”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等宋珏睜開眼時，天空早已青灰一片。
身旁站着的，不是夏仁，而是吳青鋒。
“我想教那個叫阿牛的少年學劍。”
吳青鋒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