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仁打算去一趟純陽山,倒並非因陸簽在被兩位師弟捉拿前,成功放出那隻攜有求救消息的太平鴉
真正的緣由,一是從西山往天人山去需向東北而行,純陽山本就在這條必經之路上;二是他素來覺得,遇名山而不入,總少了幾分行走江湖的意趣。
更重要的是,自離開西山後,夏仁一路上不得清淨,也想借上純陽山的機會避避風頭。
會如此狼狽,全因有人在江湖中刻意散播消息,將他的身份傳得撲朔迷離。
即便不是天字號魔頭夏九淵,也該是劍仙轉世的奇人,否則怎會引得十七柄仙劍如衆星捧月般追隨?
不管旁人叫他“九公子”,還是被懷疑爲隱藏身份的“夏九淵”,夏仁如今已成了大周江湖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不少江湖客爲了揚名,早早打探了夏仁的行蹤路線,持劍等候。
起初,遇到資質尚可、態度謙和之人,夏仁還能有幾分閒情雅緻出手點撥。
可到了後來,夏仁實在不堪其擾,便全交由老楊打發。
管你什麼名門之後,管你什麼江湖的後起之秀,遇到老楊的兩指化劍氣,全都抱頭鼠竄。
夏仁好歹有個九公子的馬甲在江湖上名聲不賴,可一曝出老楊獨臂劍魔的名號,無一不是肝膽俱裂,不少甚至貼身兵器都沒來得及帶走,就一溜煙跑的沒影了。
對此,一向慈眉善目的小老頭只得無奈搖頭,埋怨夏仁讓他晚節不保
李雙漁與王疏漪得知,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小老頭,不僅是天應境劍修,還是四十年前曾短暫踏入陸地神仙境的獨臂劍魔後,臉色均是微變。
即便同路而行,兩人也刻意與夏仁乘坐的馬車保持了不小的距離。
……
夏仁與王疏漪有過一番交談,得知王疏漪在南方遊歷一年,道行未有精進,打算北上再尋機緣。
而她所在的邀月仙宮坐落於巫月山,離天人山不遠。
既然北上途中恰好經過,自然沒有不回師門探望的道理。
於是夏仁主動提出同行,王疏漪也沒有拒絕。
只是夏仁實在摸不透,鴛鴦刀門的女俠李雙漁爲何也要跟着。
起初他以爲只是順路同行,可明明到了該分道揚鑣的路段,李雙漁依舊騎着棗紅馬跟在隊伍後頭,且一路上神色頗爲幽怨,搞得夏仁總是被老叫花子的打趣。
“雙漁女俠,若你是回鴛鴦刀門,最好過了江陵走水路;我們此去要經純陽山、天人山,你若跟着同行,可要繞不少路。”
夏仁終究還是沒忍住從馬車的偏窗探出側臉,對着騎着一匹棗紅馬,綴在隊伍後頭的李雙漁發問。
李雙漁聞言則是抱着雙臂,挺胸抬頭道:“誰說只能你去那兩座道門名山?我孃親信道,我去山上給她求幾張驅邪福佑的符籙,難道不行?”
一旁騎馬的李景軒聽了,想起遠在金陵的孃親也早早就信了道,忍不住插話:“雙漁女俠,純陽山本就不以符籙聞名;天人山雖傳聞有鎮邪抓鬼的符籙,可你們武夫世家出身,即便女子,陽氣也遠勝常人,區區邪祟根本近不了身
前些日子跟着陸籤廝混時,他倒也聽來了不少道門相關的門道。
頓了頓,李景軒又補充道:“其實巫月山更好,聽說山裏有座觀音廟,求子格外靈驗,不少懷不上孩子的女子都會特意去一趟。”
這話剛說完,就聽“啪嗒”一聲,他胯下黑馬的馬屁股上突然多了一道鮮紅的鞭印。
“你孃親才需要求子!”
李雙漁的嬌呵聲隨之響起,李景軒還沒來得及道歉,身下的黑馬就跟發了癲似的瘋跑起來。
夏仁上一次見到跑得這般快、宛如一道黑光的馬,還是在白鹿書院見到那匹帶有妖蠻血脈的神駒。
這時,王疏漪輕輕掀開車簾,開口道:“巫月山的觀音廟香火確實鼎盛,據說,還能求得正緣。”
邀月仙宮坐落於巫月山,山中那座觀音廟雖非仙宮所屬,卻常引得宮內弟子駐足。
不少初入師門的師妹尚未完全斬斷塵緣,偶爾會悄悄去廟裏求籤問緣,若是被仙宮長輩撞見,少不得要被罰抄錄《忘情心經》,以警示她們恪守忘情道的清規。
王疏漪在下山前,也曾鬼使神差地踏入過那座觀音廟。
她告訴自己,此舉並非爲了兒女情長,不過是想借觀音指引,在茫茫紅塵中尋得一位能助自己突破忘情道瓶頸的有緣人。
可至於爲何偏偏求的是姻緣籤,還下意識將籤文在心中混着怦怦直跳的心聲默唸,就不得而知了。
“一程相伴緣初定,半生別離份難尋。”
王疏漪默唸着,見到對坐的夏仁在看她,又默默低頭了。
“老前輩是這般秉性,你莫要介懷。”
夏仁將臉撇向窗外。
……
其實王疏漪起初也是騎馬的,與李雙漁並轡而行。
紅衣女俠跨坐在棗紅馬上,腰間鴛鴦刀懸着的穗子隨風輕擺,眉眼間盡是颯爽英氣。
白衣坤道則手持拂塵,身下白駒步伐溫順,素色道袍襯得她身姿清雅,自帶一股出塵氣韻。
這般紅白相映的景緻,任誰見了都要駐足多看兩眼,說是江湖路上一道不可錯過的風景,半點不誇張。
王疏漪今年二十六,這般年紀遠算不上徐娘半老,反倒因常年修行養出一身清高溫婉氣,又因身段豐腴,多出幾分成熟可人的韻味。
只是她身着的道袍本就寬鬆,白駒再溫順,騎馬時身形也難免會隨着馬蹄起伏輕輕晃盪。
沿途路人見了,均是雙眼發癡。
若不是身旁李雙漁始終腰佩雙刀、眼神銳利,明裏暗裏將以姐妹相稱的王疏漪護在身側,那副不好惹的架勢鎮住了人,怕是早有浪蕩子弟湊上來吹口哨、扯着嗓子起鬨了。
這些景象夏仁都看在眼裏,可這事關女子儀態,他一個男子實在不便開口提及,只能假裝未曾留意。
老叫花子卻不管什麼女子薄面,坐在車轅上扯着嗓子就喊:“女娃娃,你那面巾遮得住臉,可遮不住一身俏!夏小子車廂裏還有空處,你進去坐着,也省得讓李家丫頭總跟只護崽的小獸似的,兩眼一直瞪個沒完。”
這話直白得沒半分拐彎,王疏漪當場就鬧了個大紅臉,手指絞着道袍下襬,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
李雙漁聽得憤憤不平,抬手就指着匆匆放下車簾、擺明了緊急避險的夏仁,氣道:“他也不見得是什麼正人君子!”
後來倒是得了個契機。
拉車的老馬不慎被一名江湖客的刀氣劃傷了腿,老楊瞧着老馬難承其重,便找王疏漪商議,想暫借她的白馬幫忙拉車。
事出突然,王疏漪也沒別的辦法,只好應下,自此便與夏仁同坐進了一個車廂。
李雙漁雖總是綴在隊伍後頭,卻也偶爾打馬上前,說是請教王疏漪修行上的問題,可實際上卻沒少瞪夏仁。
夏仁能說什麼?
只得聳肩表示無辜。
“對了,那所謂的道子,究竟是個什麼名堂?”
夏仁看向王疏漪。
陸籤沒有與夏仁同行,而是先行一步,說是道門即將開展一場盛會,選拔道子,他提前去打探消息。
夏仁還沒來得及細問,那老六便火急火燎地跑了,現在想想,也就同爲道門出身的王疏漪可能知曉一二了。
王疏漪聞言,先是一怔,臉上閃過一抹異色,卻又很快平復,解釋道:“所謂‘道子’,其實並非自古有之,而是大周朝建立之後,纔有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