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仁打量着在江湖上名頭不小,來歷也不小的衫上虎,緩緩出聲,“你那師弟既然名喚江中鯉,水性當是好的,我那一劍想必沒要他的性命
衫上虎聞言一怔,仍是抱拳回應,“多謝公子留手,師弟雖性命無虞,卻也傷重,眼下回了無雙城尋師傅老人家求取傷藥。”
果然是夏九淵。
此話一出,身份便坐實了。
九公子青江之上劍斬江中鯉,江湖上重現九淵劍氣。
此後,九公子便是夏九淵,此事再無爭議。
從房樑上滾落下來的黑瘦漢子與儒士一桌,縮音成線。
“不是說夏九淵與嶽無雙早有結怨,這才劍斬江中鯉,爲何對着同樣師出無雙城的山上虎這般客氣?”
黑瘦漢子真名不知,江湖上稱其爲“喫貓鼠”,本是小偷出身,後來不知爲何習了一身暗殺的本領。
據說一雙修長食指窺得洞玄殺機,五指摁在天靈蓋上,便是五個血洞,若是沒有龍象體魄,被其纏上,性命休矣。
“你堂堂喫貓鼠都不知曉,我一介舞文館供奉又從何知曉。”
中年儒士將鐵扇張開,鐵扇後的雙眸盯着喫貓鼠藏在桌下的鐵爪,帶着提防之意,“勸你還是將爪子收起來,惹惱了那二位,是想九淵劍還是兩指劍氣替你修修指甲?”
“你莫要唬我,夏九淵不負元年前戰力,那獨臂劍魔也不是據北關的劍魔,三十年前無雙城一戰,嶽無雙雙拳硬撼兩指劍氣,便是劍魔也得跌境敗走。”
喫貓鼠冷笑,“莫不是你這鐵扇擋不住我這對爪子,露了怯
“露不露怯,你大可一試。”
中年儒士反脣相譏,舞文館這一門派在江湖上亦正亦邪,雖多是肚子裏有墨水的儒生,可那鐵扇奪人性命,也是落筆揮毫之間。
就在二人眼眸微眯對視之際,堂內傳來椅子搬動的聲響。
衫上虎居然坐在了夏九淵的桌前。
“好膽色。”
老楊瞧了一眼虎背蜂腰的無雙城城主二弟子,由衷讚了一聲。
“我這裏可沒有虎肉,你喫得慣?”
夏仁笑了笑,亦沒有拒絕。
“虎肉是我私人嗜好,真要肚子餓了,便是素食也喫得。”
衫上虎夾起一大筷青菜,張開大嘴咀嚼起來。
意外的不是狼吞虎嚥,而是咀嚼好些次,才緩緩吞入腹中。
“好一頭喫素的老虎。”
夏仁也讚了一聲。
“我那師弟到底是有些年少輕狂,自以爲得了龍象體魄便可似乎忌憚,在青江之上冒犯了公子,還望見諒。”
衫上虎還是爲先前之事做瞭解釋。
“他是在試探我的實力,你今天來也是這般目的,爲何他是冒犯,你就不算?”
夏仁覺得眼前這食虎的漢子有些意思。
“因爲他對強者沒有敬畏之心,而我衫上虎卻最是尊重強者。”
衫上虎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這般說來,無雙城城門大開,你們這些親傳弟子出城試探,不是嶽無雙授意?”
夏仁目光微凝,開口再問
“自然不是,家師與人對戰,從來都是坦坦蕩蕩,不會做提前試探深淺的勾當。”
衫上虎神色鄭重,略帶猶豫地看向老楊,“這點,劍魔前輩當是知曉。”
“嶽無雙確實是天底下數得着的坦蕩人物。”
老楊點頭,當年他南下入無雙城,可從沒有人出手試探他的底細。
“說起來,不過是我等弟子自行其事。”
衫上虎爲自己一幹無雙城弟子的行爲做出解釋。
“別君山一戰,公子力戰十大宗師,問鼎宗師榜,成就天下第一。倒不是我等瞧不上或是質疑公子的本領,十大宗師也曾有幾位造訪過無雙城,便是家師也不敢怠慢。”
衫上虎有些猶豫,“只是……”
“只是不滿你師傅在排名上被我橫壓了一頭?”
夏仁明白了,感情這些弟子是爲了自家師傅的名號。
“公子通透。”
衫上虎飲盡碗中酒,將碗底亮給夏仁看。
“恕衫上虎無禮,斗膽一問公子目前恢復了幾成實力,又是何等境界。”
此話一出,原本還有些針尖對麥芒的喫貓鼠與出身舞文館的中年儒生均是屏息不語。
江湖上,不少勢力都想向夏九淵出手。
卻摸不透這位曾經的天下第一如今尚存幾分底蘊。
若是貿然插手,又接不下盤子,惹了太平教不說,無雙城那邊也不好交代。
“我若不說,你待如何?”
夏仁也飲了一碗酒,聲音聽不出情緒。
衫上虎低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隱隱間,堂內的空氣好似都停止了流動。
“我並不是我那位師弟,對強者沒有敬畏之心,公子不說,我也不會如何。”
衫上虎抬頭,這頭老虎明明方纔還殺的人頭滾滾,可到了這位看似人畜無害的白衣青年面前,卻是溫順如貓。
“只是……”
衫上虎有些無奈,“我有位師兄,爲人高傲,便是師傅他老人家都稱其‘心比天高’。”
“三年前,他從北國歸來,沒有直接返回無雙城,而是徑直去了單刀門,與單刀門那位老刀魁鬥了一場。”
衫上虎解釋道,“他自認爲生平成就只會在師傅他老人家之下,甚至還自封了個‘天下第三’。”
“若是公子能透露一二,我也好勸我那師兄莫要橫生枝節。”
衫上虎說着,將來意盡數道明。
“所以你是怕我敵不過你那大師兄,到時候連無雙城都進不去,更無法與你師傅交手?”
夏仁在笑,衫上虎卻覺得那笑裏有些冷意。
不待他再開口解釋,夏仁發話了,“一個喫貓鼠,一個鐵扇生,我何時許你們旁聽了?”
此話一出,桌上立刻有了動靜。
一道幻影以迅雷不及掩耳騰空而起,繞過房梁,自上而下,五指成爪,攜一股妖風,朝夏仁頭頂抓去。
衫上虎本能撇凳後退,這是喫貓鼠的洞玄殺招,白骨爪。
便是龍象之軀,被這五爪抓住,頭蓋骨上,也少不了五個血洞。
至於另一個身影,舞文館的中年儒士,則是將鐵扇擲來,隨後往客棧外遁去。
三個人,出手,躲避,棄扇而走,動作只在一瞬之間。
洞玄殺招?
巧了,夏仁也有。
兩指併攏,掠過頭頂,一道劍氣噴薄而出。
只聽得一聲慘叫,喫貓鼠那對引以爲傲的利爪被劍氣斬斷,摔倒在地上哭嚎。
“去!”
一聲低呵,黑色的劍向東而去。
對於逃遁者而言,則是一劍西來。
遠處,有哀嚎聲傳來,卻是轉瞬即逝。
因爲黑色的劍從背後洞穿了心臟,只來得及發出一瞬間的驚呼,隨後便是五體投地,死不瞑目。
劍氣,飛劍,不管怎麼算也只是兩招。
兩招殺了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兩位一品高手,這便是夏九淵,這便是曾經的天下第一。
衫上虎其實打心底是不認同這天底下能有人在武道上與自己師傅一較高下,一論長短。
但眼前之人輕描淡寫卻致命的兩招,讓他的觀點有了些許動搖。
或許,眼前之人真能讓自己那鎮壓江湖一甲子的師尊全力施爲。
衫上虎不由得去想,若是一年前,別君山上碰面的是夏九淵和嶽無雙,那該是何等光景。
至於僥倖活下來的店小二和掌櫃的,只覺三魂丟了七魄。
在他們眼中高高在上的馬爺,跟江湖上真正的武道高人相比,簡直就是凡夫俗子與天上仙神的差距。
這般強橫,怕不是有九品。
兩人面面相覷,心中同時閃過這般念頭。
至於頭顱都不知道滾到哪裏去的馬爺,若是知曉這些人連武道境界都能搞反了來,恐怕能氣得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