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從不是某一個人的江湖
可若有人分量足夠重,憑一己之力便能牽一髮而動全身,那江湖所有話題便會盡數聚於他一身,反倒顯得這江湖彷彿只有他一人。
這般景象,在武道昌盛的大周江湖不算常見,卻也絕非沒有。
譬如甲子之前,丐幫那位赤腳丈量天下的老叫花子,曾憑一己之力搗毀羅網十三窟。
他每平掉一座魔窟,江湖上便會爲此熱火朝天地討論整整一週,這般熱鬧,一連持續了十三週。
再譬如天下無雙的嶽無雙。他雖成名在十大宗師之後,卻比衆人先一步跨入陸地神仙境。
當年他進駐尚未更名的無雙城時,僅憑一雙拳腳,便將城內大大小小幾十個宗派盡數打服,那陣子,他的名字也同樣是江湖人張口閉口的談資。
若說這些都已是陳年舊曆,那在青江之上徹底暴露身份的九公子,便算是繼承了老前輩們的衣鉢。
他的一舉一動,都牽動着萬千人的心絃,成瞭如今江湖上最熱議的話題。
自夏仁下了天人山後,行程走得並不算快,甚至可以說有些遲緩。
也正因如此,江湖上很快便傳出了各種聲音。
有人言之鑿鑿,稱夏九淵這是怕了。
畢竟要去京都,無雙城是繞不開的關卡。
而那位天下第二嶽無雙,日日立於嶽樓之巔,任誰瞧見他那高大的背影,都忍不住心生畏懼。
江湖中,仰慕、力挺嶽無雙的人不在少數,爲夏九淵站臺的自然也大有人在
爲了反駁前者的言論,後者的言辭更爲囂張。
他們稱夏九淵不是怕,而是在造勢。
之所以走得慢,就是要將全天下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隨後再一舉擊敗嶽無雙,順理成章地成爲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
不知是哪位先賢曾說過,大周人的性子,往往傾向於中庸。
於是便有了第三種、也是最主流的看法,不偏不倚,還算公道。
這種說法認爲,夏九淵走得慢,既不是怕,也不是造勢,而是真正武道高人間的默契。
夏九淵與嶽無雙都清楚,彼此間終有一戰,避無可避。
這般放緩行程,就像進京趕考的學子算好日程、從容趕路一般,是最上乘的心境。
一方乘着老馬、步調沉穩地向無雙城而去,一方立於雄樓、靜心等待對手抵達。
這本身,便是一場無聲的、關於心性的交鋒。
……
“小九,外面把你跟那嶽無雙傳的神乎其神的,你們莫非真隔着千裏在較量?”
秦肆雪用手指撐開夏仁有些耷拉的眼皮,後者如今的模樣,當真像是與那天下無雙的陸地神仙遙隔千裏進行一場無聲的交鋒,不然爲何會這般沒精打采。
“你也是瞧的起我,且不說我身上還有三根囚龍釘如附骨之疽般根除不去,便是真恢復成陸地神仙,也做不到這般玄乎的較量
夏仁伸了個懶腰,從客棧的硬板牀上坐起,喚了跑堂的去打些熱水,他要潔面提提神。
“我知道你們擔心我,但我還不至於被嶽無雙壓的睡不着覺。”
夏仁見秦肆雪歪頭打量着自己,便知曉了對方在看什麼,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道,“只是試了些法子,看能不能短時間內恢復巔峯,又不至於損耗太大。”
“那成功了沒?”
秦肆雪面上一喜,抬手打掉了夏仁想要去接水盆的手,在後者詫異的目光中自然說道,“我幫你洗個頭,省的外頭見了你這副模樣又不知該傳成什麼調性了。”
看着鏡中自己難掩疲態的模樣,夏仁沒有拒絕。
他順勢躺回牀上,任由秦肆雪端過水盆、架在椅上,動作輕柔地爲自己梳洗。
從前在太平教時,這個性子大大咧咧的女土匪,雖總愛捉弄他,常把他氣得牙癢癢,可有時又會像姐姐般,對他流露出細緻的溫柔與關懷。
也正因這份熟稔與信任,此刻兩人這般近的舉動,在外人看來或許有些親暱逾矩,他們彼此心中卻都不甚在意。
指尖傳來的觸感溫和細膩,夏仁一直緊繃的太陽穴漸漸舒緩下來。
人一旦卸下防備、徹底放鬆,那些先前覺得難以啓齒的話,反倒像胸中積鬱的濁氣般,不自覺地便吐了出來。
“這囚龍釘到底是世間一等一古怪的法器,白鹿書院的鎖龍井一枚,天人山初代天師的塑像上也有一枚,我問過洪老前輩還有老天師,他們都只知這是上古傳下來的器物,到底爲何這般詭異,卻又說不上來。”
夏仁緩緩道,“唯一知曉能夠拔除的,就是依仗氣運。”
“氣運,虛無縹緲,我這一路走來,看起來順利,卻大多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夏仁嘴角上揚,笑得有些苦澀,“想要短時間內恢復巔峯,最後三根囚龍釘還是繞不過,恐怕到最後,也就只能使那不是法子的法子了。”
秦肆雪雖沒見過夏仁在玄武湖畔的舉動,卻也在信件中見到第二夢對其隻言片語的描述。
大多不是什麼好詞,說夏仁豬腦子,硬要意氣用事,不把自己性命當一回事之類的。
“豬腦子……”
秦肆雪想到第二夢的用詞,再低頭去瞧自己手裏捧着的,可不就是豬腦子,不由得輕笑一聲。
笑完過後,她又有些難過,穿梭在髮絲間的手指也跟着頓住了。
因爲,不出意外的話,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幾歲的傢伙,又得意氣用事了。
“就不能繞過無雙城?”
從前的秦肆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土匪。
攔截過路的地主老財時,她張口便是“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此路去,留下買路財”。
在她眼裏,“退讓”二字從來都是有損“大姐頭”顏面的事,半分不肯沾。
但此刻,她卻想要退讓,甚至可以的話,她還想勸夏仁也退讓。
畢竟道上不是還有句話,叫做好漢不喫眼前虧。
“避不開的。無雙城對於燕京而言,就是南方的據北關。”
夏仁緩緩解釋道,“當年高祖立國,曾動員邊疆將士修建據北關,爲的是防備北蠻南下。先帝設下無雙城,則是察覺到南方漸有脫離中樞掌控之勢,於是便允了嶽無雙這位‘天下第二’一整座城池,無非是想借陸地神仙之手,震懾南方那些蠢蠢欲動的勢力。”
“元年之前,嶽無雙之所以沒有下注長公主與太子的任一一方,並非是對那從龍之功不屑一顧……”
夏仁也是這些時日纔想通一些過去的事情,“只是他若是離了無雙城,楚地那趙姓三兄妹怕是在元年交替的時候就開始動作了。”
“自道宗皇帝一朝來,無雙城歷來只開一道城門供人進出。前些日子,江湖上稱無雙城四門大開,這是嶽無雙在告訴我,要去燕京,就要先過他那一關。”
夏仁笑道,“若是繞道而行,他嶽無雙肯捨得臉面,出城追攆,我這太平教教主總不能捨了全天下幫衆的顏面躲躲藏藏跑到燕京。”
秦肆雪默默聽着,中途沒有打擾,只是時不時點頭回應。
秦肆雪幫夏仁按頭的指法頗有講究,江湖上稱爲“繞指柔”,本是殺人技,可若是控制好力道,刺激穴位,反而另有妙用。
這種妙用,從夏仁慢慢失去的聲音和漸漸平緩的呼吸就能體現出來。
“好好休息,天塌下來,我們一起扛。”
四坤道也好,女土匪也罷,總不過是一個人外在表現的一面,不能體現全貌。
秦肆雪微微俯下身,光潔的額頭貼在殘留着水珠的眉間,聲音溫柔地有些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