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函關,一座位於大周西北地帶的邊塞重鎮
雖比不得拒北關雄壯,卻也是天底下數得着的名勝古地。
相傳大周之前,春秋亂世,諸侯國林立,曾有一位騎青牛老者造訪此關,往西而去。
相傳,老者出關時,天邊有紫氣東來,綿延三千裏。
老者座下騎牛攜紫氣而去,亦是三千裏,其後不知所蹤。
平頭老百姓自是將那老者視爲神仙般的人物,但在修行者眼中,卻另有一番說法。
說是那老者本是道門鼻祖級別的人物,早已成就陸地神仙多年,來到紫罕關,無非是求一飛昇之地,所謂的紫氣,便是那天門大開延伸出的異象。
因此常有修行者來此,期盼着能尋得幾分飛昇道人留下的傳承。
男人揹着大刀,抬頭望向斑駁的老城牆,深秋的風捲着塵土掠過,帶着西北之地特有的乾冷。
“我在找一個人……”
背刀大漢抱臂胸前,看着面前神色戒備的守衛,沉聲道,“一個和尚。”
“和尚?”
守衛放下手中的長矛,皺緊的眉頭舒展開來,抬手一指,“那邊有個老佛寺,有本地和尚,也有從西域來的。”
背刀大漢點頭,隨手扔過去一塊足斤足兩的銀錠。
守衛雙手接住,急忙塞到嘴裏咬了一口,雖咯得牙酸,卻能咬動,頓時兩眼放光。
“且去吧,找和尚不要緊,不找尼姑就成。”
守衛讓開了城門,一句打趣,引得周圍鬨笑不止。
大漢沒有理會這些兵痞的調侃,徑直走去了老佛寺。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個“禿瓢”,高矮胖瘦、圓扁尖橢的腦袋都有,有的頭上還留着一層青色毛渣,想來是有些日子沒剃度了。
可這位出身兩大刀宗之一的大漢,既不是來瞧禿瓢的,也沒打算放下屠刀、皈依佛門,
他是專程來尋一個和尚,這個目的,他始終沒忘。
只是此刻他犯了難:當初那人只讓他來紫函關尋一個和尚,說會有機緣,他也記得是金禪寺的和尚,可具體是哪個和尚、法號叫什麼,他到了西北才猛然發覺,自己壓根沒問。
“你們這兒,有沒有來自西域金禪寺的和尚?”
隨手攔住一個手捧着鐵鉢的小和尚,背刀漢子甕聲甕氣地發問。
他做好了心理準備,若是這兒有成百上千個金禪寺的和尚,哪怕花上幾天功夫挨個問,他也認了
至於問什麼、用什麼暗號,他也想好了,就說“唉,和尚,認不認得夏九淵?”。
雖然這個問題很蠢,但想來是有效的。
因爲和尚一般是不說謊的。
畢竟有句老話,叫出家人不打誑語。
若是碰到了不老實的,他也有辦法。
按照那人告訴自己的,能給予他機緣的和尚,定是成就一品金剛境的高僧。
實在喫不準,就把背後大刀抽出來,拉上一刀,若是皮不開,肉不綻的,當就是了。
然而,就在劉域準備將背後的大刀抽出時,隨手攔住的和尚卻又隨手給他指了個方向,“諾,那邊那個站着一動不動的,就是金禪寺來的和尚。”
遠遠的,劉域的確瞧見了一個光禿禿的腦袋。
但他又有些疑惑,“不是說你們這紫涵關的老佛寺,全天下的和尚都有,怎金禪寺的和尚就一個?”
劉域覺得自己的懷疑合情合理,老佛寺不說棲身着成百上千個金禪寺的和尚,也總不能只有一個吧。
“金禪寺每十年纔會出一位天下行走,老佛寺也從來只會有一位金禪寺的和尚。”
被攔路的小和尚抬頭疑惑地看了一眼劉域,那眼神好像在說“連這都不知道,還來尋什麼和尚”。
可劉域確實不知道,即便他是單刀門老刀魁的孫子,即便以後註定接任單刀門,但他委實對和尚沒有什麼瞭解。
不單單是他孤陋寡聞,大周江湖上恐怕都沒多少人瞭解西域的金禪寺,至於金禪寺每十年纔會出一次天下行走的古怪規矩,則更不爲人所知了。
大周立國六百載,學問上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民間信仰更是崇道抑佛。
好些傳承千年的古剎,裏面的和尚一個個面黃肌瘦,連唱佛法的力氣都沒有,香火更是慘淡。
想到這些,劉域就不覺得是自己的問題了,因爲換別人來也一樣。
就在劉域雙手合十,打算給金剛高僧行一個佛禮時,他又陷入了一種茫然的狀態,甚至忍不住想回頭去把那個端着鐵鉑的小和尚抓回來,問個清楚。
“貧僧法號悟心,爲金禪寺天下行走,施主千裏迢迢自中原而來,想來要尋之人,當是貧僧。”
劉域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眼前這個和尚。
稱高僧,年紀又太小,看起來頂多與自己同齡
可若不是高僧,那沐浴在陽光下,泛起淡金色光澤的皮膚,不是佛門萬法不侵的金剛又是什麼?
最讓人匪夷所思的,還是眼前這和尚的皮相,雖無青絲蓋頂,可那鼻子眼睛,稱一聲“玉面和尚”也毫不爲過。
“見過悟心法師。”
劉域雙手合十,挑揀了個最合適的稱呼,行了個佛禮。
他咀嚼着對方的稱呼,“悟心悟心,這悟字莫非是……”
“施主慧根不淺,貧僧確與夏施主相交,也曾造訪過太平教,至於那五供奉的位置,實在是夏施主強加吾身。”
悟心和尚搖頭,似是不願詳提那不堪回首往事。
“先不說這些有的沒的。”
劉域急忙打斷,將江湖上鬧得沸沸揚揚的“夏九淵將赴無雙城”一事道出,“夏公子如今情況不容樂觀,法師既是身懷金剛體魄的高僧,當去助他一臂之力纔是。”
悟心法師聽後,臉上的神情並沒多少緊迫,反而道:“夏施主的事是夏施主的事,可劉施主千裏迢迢來這西北苦寒之地尋覓貧僧,想來是有所求。”
“我的確想成就一品龍象境,也知道有佛門高僧指點的龍象境,遠超尋常水準。”
劉域搖頭,語氣急切,“可事情分輕重緩急,還望法師速速南下馳援!”
悟心也跟着搖頭,“按照劉施主的說法,夏施主讓劉施主來尋貧僧,是讓貧僧助劉施主鑄造龍象體魄,貧僧曾欠夏施主一個人情,夏施主只讓貧僧助劉施主,可並未讓貧僧南下去相助他。”
“唉,我說你這和尚!”
劉域有些急眼了,“我不是跟你說了,事情分輕重緩急嗎?大不了你南下完事了,我再來尋你不就成了。”
“貧僧一旦南下,心思便全在弘揚佛法上,怕是騰不出空當助劉施主躋身一品。”
悟心坦誠相告。
劉域愣了半晌,終是反應了過來,罵道:“好你個禿驢,扯來扯去不就是想說一個人情只夠幹一件事,要麼幫忙破境,要麼南下幫忙。”
“善哉善哉。”
悟心雙手合十,笑意溫和,“劉施主慧根深種,實乃有大智慧之人。”
“既然你只認夏九淵的人情,那我收回方纔的話。”
劉域沒有半分猶豫,“夏九淵讓我來紫函關,不是讓你助我塑龍象體魄,而是讓我替他傳信,請你南下去無雙城助他一臂之力。”
西山下,夏仁贈予他機緣,是江湖前輩的慷慨提攜,他本就沒付出什麼,相當於白撿了一個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如今餡餅擺在他的面前,喫下去,自是沒什麼不妥,可他劉域卻嫌噎得慌。
“劉施主可是想好了?”
悟心笑着問。
“我單刀門出身的刀客,向來一言九鼎。”
劉域瞧着眼前的玉面和尚,儘管對方臉上帶着善意的笑,可他莫名覺得有些欠揍。
“既如此,那貧僧只好南下無雙城了。”
悟心和尚嘴上說着,腳步卻絲毫未動。
“你這是做甚,說好了去無雙城,又反悔了?”
劉域眉頭倒豎,這古怪和尚行爲舉止也透着古怪,當真令人惱火。
“實不相瞞,貧僧雖是金禪寺天下行走,卻需看天時而行。如今時候未到,一步也動不得,否則便是犯戒;犯了戒,佛祖可是會怪罪的。”
悟心和尚低喃一聲“阿彌陀佛”,竟真的雙手合十,僵立在原地。
劉域這才發現,這玉面和尚看着比自己矮上不少,不是因爲身材真的矮小,而是他的雙腳,竟全陷進了沙土裏!
難怪方纔那小和尚不用看,就知道金禪寺的和尚在何處。
這般兩腳陷地的模樣,絕對不是隻站了一時半刻。
“和尚,你口口聲聲欠夏公子人情,也答應好了要南下,現在這般出爾反爾,就不犯戒了,佛祖就不怪罪了?”
劉域氣不打一處來。
這和尚,着實古怪。
“非是出爾反爾,只是天時未到,到了時候,貧僧自然會南下。”
悟心和尚嘴上依舊掛着淡淡的笑意。
“那到底什麼時候。”
劉域也有些傻眼了,偏偏發作不得,只得詳問,“既然你是金禪寺的天下行走,那總該有走動的時候吧。”
“立冬。”
悟心雙手合十,給了一個準確的答覆。
“你!”
劉域憋得臉色漲紅,抬手指着悟心的鼻子,到嘴邊的髒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反覆深呼吸好幾次,才平復下心緒,語重心長地勸道:“夏公子與嶽無雙的較量,我們外人插不上手。可法師你是太平教供奉,若是出手替夏公子掃清些障礙,無雙城那邊也說不出什麼閒話來。”
“是這個道理,夏施主飽受束縛,對抗那位天下無雙本就勝算不大,若是還要被其他人物阻攔消耗,更是雪上加霜了。”
悟心點頭,認可了劉域的苦口婆心。
“那既如此,法師何不挪挪腳,想來便是佛祖知曉,也不會動怒的。”
劉域循循善誘。
“還是不可,貧僧是金禪寺天下行走,出入大周本就多有限制,若是不遵守規矩,影響可是不好。”
悟心搖頭,拒絕了劉域的提議。
劉域徹底傻眼了。
他萬萬沒想到,太平教居然還籠絡過這樣古怪的供奉。
自家教主都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刻,這和尚卻因爲所謂的破規矩不肯動身。
“和尚,若不是夏公子慷慨提攜,若不是我敬你是得道高僧,換作往常的脾氣,這大刀早斬到你腦袋上了!”
文的不行,那就只能來武的了。
劉域抽出背後大刀,架在了悟心和尚的脖子上。
“刀只能用來殺人,卻無法解決問題,還望施主三思。”
悟心手腕上纏着一串念珠,即便刀架在脖子上,依舊能淡定垂眸,默唸佛經。
“我三思你姥姥!”
劉域本就是重情重義之人,最見不得背信棄義。
他當然知道眼前這和尚修成了萬法不侵的金剛體魄,可即便把家傳的大刀砍到捲刃,他也要教訓一下這個口是心非的臭和尚!
就在這時,一匹駱駝載着位頭戴紗巾的客人路過,駱駝搖搖晃晃,系在客人腰間的駝鈴發出叮噹脆響。
悟心和尚忽然喃喃自語,“君子性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一個和尚突然講出讀書人的道理,如果不是無緣無故地抽了風,那應該是想傳達些什麼。
劉域收起了刀,若有所思。
於是,不多時,在紫函關這處天南海北商販匯聚、奇聞異事不斷的地方,又多了一道令人側目的奇景。
一個魁梧漢子手持大刀,肩上揹着個玉面和尚,面色猙獰地走在道路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深坑,彷彿腳下有千鈞之重。
“和尚!你肚子裏是裝了秤砣還是咋的?咋這麼重!”
常年揹着重達百斤的大刀仍能健步如飛的劉域,此刻說話的聲音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他不是沒試過找駱駝、僱馬車,可一把這和尚架上去,要麼駱駝倒地口吐白沫,要麼馬車輪子吱呀作響半天轉不動。
到最後,只能他來背。
“劉施主說笑了。”
背上的悟心和尚雙手合十,語氣溫和,“貧僧這裏有套口訣,施主若是學會了,即便揹負山嶽,亦可輕如鴻毛。”
悟心和尚低聲誦唸起來。
漸漸地,劉域的腳步,竟真的跟着輕便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