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如何給自己身份?這裏頭多少有些門道,但大抵逃不過“言談”二字。
江湖人相見,若是言談間淨是一些不入流的小角色,那自身的格調也就跟着下了檔次。
是以,江湖客人交流,甭管自個兒練了幾路拳法,修了幾套劍招,開門見山便是十大宗師雲雲。
你說三舅的二姨的表姐夫曾入單刀門,親眼見老刀魁一刀斬浪;他說他結拜兄弟的表叔早年偶遇西山劍祖,因天賦出衆被劍仙點播。
這些事自然子虛烏有,但出門在外,沒人會特意查證來歷。
只要三杯酒下肚,敢開口去“吹”,且大致能圓回來,往往就能換來一句“閣下見識不凡”。
而且,或許是出於對自身人脈的標榜,每個江湖客似乎都有自己推崇的宗師。
你贊西山劍仙一劍開天,劍斬青冥;他便誇老刀魁大開大合、無可匹敵。
這類爭論往往沒個定論。
一來,本就是關公戰秦瓊,雙方各有各的道理,誰也說服不了誰。
二來,成名宗師從不會閒得沒事天天約架,即便真有切磋心意,在無冤無仇的情況下,也多是低調祕會,外人根本無從知曉勝負。
天授元年以前的江湖,大抵是如此。
然而,因由某個人的橫空出世,這些關於宗師強者孰強孰弱的爭論更是甚囂塵上。
魔頭隻身闖皇城且全身而退,自是大周立國六百載來的頭一遭,在廟堂與江湖同時掀起軒然大波。
然而江湖間熱議最盛的,卻並非那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以武犯禁。
真正讓各路豪傑津津樂道、爭相傳頌的,反倒是無雙城內那場驚世對決——獨臂劍魔與天下無雙的陸地神仙一戰。
原因也很簡單。
天下第一魔頭與皇城神祕閹宦的天人交戰雖令人心馳神往,卻因發生在皇城深宮,外人終究無從得見,只能通過傳出的隻言片語不明覺厲。
而武都內,雄樓上,獨臂劍魔大戰天下無雙,卻是發生在天下羣雄的眼皮子底下
那持續一天一夜的激戰,不少武道高人從頭看到尾。
其間,獨臂劍魔出了多少劍、最強劍氣縱橫多少裏,飯館酒樓的說書先生甚至能一招一式細細道來。
更別提劍魔最後那記“萬劍歸一”的絕唱,引得城內無數寶劍脫鞘而出,在武都上空匯聚成鋼鐵洪流。
據說,曾有畫師親眼目睹,手上畫筆如有神,作出的畫作,竟也附帶劍意,引得不少癡迷劍道之人不惜一擲千金,也要求購。
說要買回家掛着,日日觀之,可得劍魔真傳,習得兩指劍氣如龍。
以往常以赤手空拳示人的嶽無雙,此戰竟罕見地動用兵器。
刀槍劍戟盡出,與滿天飛劍相抗。
甚至有不願透露姓名的成名宗師直言,嶽無雙絕非江湖傳言中那般“中庸均衡”,而是每條武道都走到了極致。
獨臂劍魔的劍雖犀利,卻終究奈何不得這位在世武魁。
……
自古成王敗寇,江湖卻未必如此勢利。
無雙城大戰後,嶽無雙依舊是天下無雙,地位絲毫未動,江湖上卻颳起了一股“獨臂風潮”。
不少年輕後生明明雙臂健全,偏要空出一隻袖子,腰間還必掛一隻褐色酒葫蘆。
與人比鬥前,先兩指併攏掐劍訣,招式未出,葫蘆裏的酒倒先去了一半,讓人忍俊不禁。
這股風潮最立竿見影的影響,落在了無雙城的酒水一條街。
往日裏,各家酒館因酒水口味不同,生意有好有壞;如今卻家家不愁客源。
天南地北來“酒林街”的客人,無一不效仿劍魔豪飲,從街頭第一家喝到巷尾最後一家。
千杯不醉的人終究是少數,若有寥寥數人能扛着醉意飲盡百家酒,定會被旁人讚一句“好酒量,有劍魔前輩的風采!”。
得此稱讚者,無不覺得面上有光;更有甚者,在吹捧聲中忘乎所以,竟對着天下第一雄樓遙指叫囂一句“嶽無雙!可敢與我一戰!”
曾有一日,無雙城一個地痞見又有人醉酒後大放厥詞,便故意扯了一嗓子“嶽無雙座下三位親傳到了!”
那原本腳步虛浮的醉漢一聽,登時嚇得六神無主,雙腳一軟癱坐在地,褲襠都溼了大片。
此事一度成爲江湖笑談。
……
白衣青年走在酒林街上,從街頭第一家喫到巷尾最後一家。
附近商家與行人對此早已見怪不怪,甚至有不少人紛紛出言調侃。
“小夥子,你這模仿得可不走心,兩隻袖子怎全是實的?”
“後生,喫酒得用葫蘆,用碗可就不正宗了。”
“嚯,這黑劍瞅着唬人,不知道的還以爲是那魔劍九淵。雖說獨臂劍魔與夏九淵關係匪淺,可終究是兩個人……”
白衣青年對調侃聲充耳不聞,只是有條不紊地一家家喫過去。
到了巷尾,他的腳步已然有些虛浮,眼神卻是清明,走到最後一家小酒鋪前:“店家,來碗酒。”
賣酒的是個皮膚黝黑、明眸皓齒的少年。
這家酒鋪本不起眼,店面小、地段偏,賣的西北烈酒還偏辛辣,往日鮮有人問津。
卻因獨臂劍魔曾在此喝過最後一碗酒,成了酒林街乃至整個無雙城最出名的酒家。
白衣青年在少年緊張的注視下飲盡碗中酒,問道:“老楊就是在你家喫的最後一口酒?”
因這樁機緣,少年家的酒鋪近來名氣大漲,每日都要接待形形色色的酒客。
人來了又走,少年連面都記不全,更別提姓甚名誰。
他見白衣青年問起“老楊”,只當對方也是慕名來尋劍魔蹤跡的,而那“老楊”或許是之前某個跟風來喝酒的客人。
這麼一想,他便也沒多問,只是訥訥點頭。
“是老楊,這葫蘆做不得假。”
白衣青年伸手去碰擺在櫃檯上的酒葫蘆,那紅褐的酒葫蘆上有許多劃痕,是經年累月劍氣溢出所致。
“不會喫完了,又要找城主大人麻煩吧。”
黑瘦少年眼巴巴看着,心下念頭剛一生出,卻見那白衣青年把酒碗一摔,面向那雄樓,眼中含怒,“嶽無雙,你我二人,終有一戰!”
“果真如此。”
黑瘦少年無奈搖頭,這些天他見過太多人自詡劍魔傳人,強撐着喫完他家的酒,就要遙指雄樓,一舒胸中意氣。
就在少年猶豫着要不要白衣青年賠碗錢時,忽聽得一聲高喊:“城主座下親傳至!”
“又來?這都第幾回狼來了?”
“哈哈哈,可別把那俊俏後生給嚇得尿褲子了。”
“真當城主親傳閒得慌,天天來街上晃悠?這些人撒謊也不帶重樣的。”
行人紛紛駐足看戲,就連酒林街上的店家也探出頭來。
白衣青年聞聲微微蹙眉,卻沒露出衆人預想的慌張。
直到有人驚道:“嘶,還真有三人朝這邊來!”
“這些地痞太沒規矩,嚇跑客人還怎麼做生意?”
“不對,那三人好像真是……”
三道身影緩緩走近,一品宗師的氣勢撲面而來。
行人下意識散開讓路。
居中一人相貌俊秀,眉宇間卻斜飛着幾分傲氣。
左側漢子面龐黝黑,肌理帶着日曬雨淋的粗糙感,像是常年乘船水上的漁夫。
右邊則人高馬大,龍行虎步,眉頭微皺,便凝成了一個“王”字。
正是嶽無雙座下三位親傳:雲中客、山上虎、水中魚。
“禍從口出啊。”
“這白麪小子要栽了!”
“怕不是出門沒看黃曆,當着人親傳弟子的面大放厥詞,不磕頭賠罪,這事揭不過去!”
隨着三人腳步漸近,周遭的閒言碎語壓得更低,玩笑話早沒了蹤影。
三名一品宗師親至的壓迫感,任誰都要膽戰心驚。
黑瘦少年曾遠遠見過城主的三位親傳,此刻見對方真朝自己的小店走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慌忙探手去扯白衣青年的衣袖,急得聲音發顫:“公子!少俠!這回真是正主來了!你快低頭賠個罪,就說方纔喫酒昏了頭,全是胡言亂語!”
“三大親傳都是一品大宗師,你誠心道歉,他們絕對不會跟你一般計較的。”
黑瘦少年實在想不通,都火燒眉毛了,這白衣青年怎還敢頂着一副冷淡面孔,便是真有人前顯聖的心思,也得看場合不是?
三人在店前穩穩站定,竟沒一人率先邁步,只彼此交換眼神,場面一時有些凝滯。
“不愧是城主親傳,便是教訓出言不遜的小角色,也不以多欺少。”
有人見此情景,忍不住低聲讚歎,又搖着頭補了句,“可這三位,隨便挑一個都是能開宗立派的宗師,這後生,怕是兇多吉少。”
果然,三人中身形最雄壯的漢子邁步而出。
衫上虎,嶽無雙座下二弟子。
既鑄龍象體魄,又自悟洞玄殺招,雖未破開佛門大金剛境,卻被單刀門老刀魁盛讚“當世宗師,必有其位”。
更要命的是,這“老虎”向來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見血光。
周遭衆人的心瞬間提緊,都暗暗爲白衣青年捏着把汗。
江湖上得意忘形的年輕人多如牛毛,逞幾句口舌之利本不算大過。
只嘆這白衣青年運氣實在糟糕透頂,怎就真碰上了三大親傳。
就在衆人心中揣測,白衣青年會以幾根肋骨折斷作爲口出狂言的代價時,卻見那不怒自威的“人形猛虎”上前抱拳。
三大親傳向來不失禮數,可對着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宵小之輩,何需這般低姿態?
“莫不是先禮後兵?”
“難不成這猛虎真被那西域來的和尚點化了,從此虔誠入佛?”
“恐是大庭廣衆之下,落個‘堂堂武魁親傳欺辱江湖小輩’的話柄,這才做足了禮數……”
就在衆人心思各異,滿頭霧水時,只聽那衫上虎開口石破天驚,“家師現居嶽樓,誠邀公子一敘。”
鎮壓江湖一甲子的嶽無雙,何時主動邀過旁人?
除非十大宗師親至,否則絕無此等禮遇!
可面對這尊榮到極致的邀約,白衣青年卻似充耳未聞。
只是冷淡地掃了三大親傳一眼,邁步離去。
“嶽無雙既然喜歡自降第二,待我重上嶽樓,便遂了他的意。”
酒林街上,隨着白衣青年的冷哼輕飄飄漫過屋檐,喧囂聲皆停,全然歸寂。
……
半晌。
江中鯉問:“他跌境了?”
雲子羽點頭,“他跌境了。”
衫上虎感慨,“但他只是跌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