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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九公子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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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 北狄江湖亦有魔,簾外潺潺降初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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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狄,若是有人談論起“魔頭”二字,絕非指的是於大周別君山戰十大宗師的“夏九淵”,而是那叛出神宮,遁入魔道的“簾外雨”。

在“三木齋”喫罷一頓別開生面的離別宴,夏仁將被仙人醉灌得酩酊大醉的陸紅翎,送回威虎幫落腳的客棧。

在黃由基和王猛欲言又止的目送中,他牽着只嘬了一小口,睡了一覺醒了過來的蕎養的小手,轉身沒入了陌生的地界裏。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有深有淺,這往往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

陸紅翎醉酒後的囈語,夏仁聽得真切。

若夏仁真的只是一個二十一,初涉江湖的世家子弟,未必不能與敢愛敢恨的江湖女俠共譜一段說書人口中的江湖風月。

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二十載人生匆匆,夏仁認識過的、結交過的女子,何止一二。

緣分本無高低貴賤,可關於歸宿二字,究竟在何時,在何地,連他自己都說不清。

所以,他只能做着最符合當下情況的選擇。

金陵城裏,書房小院早已人去樓空;泗水城外的竹林深處,曾有倩影凝眸目送;便是那燕京城頭之上,亦有兩道目光,藏着旁人難懂的複雜牽念。

可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如今是個江湖浪子。

江湖浪子是要行走於江湖的,斷沒有駐足不前的道理。

白衣青年牽着腳步踉蹌,醉意未消的小女娃,踏入黑魚城錢記當鋪的門檻。

當鋪錢掌櫃是個腆着肚皮的富態商人,正捧着一盞明前茶,慢悠悠翻着賬本,眉宇間盡是“任庭前花開花落,看天邊雲捲雲舒”的閒散氣度。

鋪面櫃前,坐着位浸淫典當行當三十年的老掌眼。

甭管是金銀玉石、古玩字畫,哪怕是破襖爛衫裏掖着的零碎家當,都逃不過他那雙閱盡世物的精明銳眼。

可當一塊鐫着“太平”二字、非金非玉、觸手生溫的令牌,隔着木窗遞進來時,老掌眼卻皺緊了眉頭。

他反覆摩挲令牌上的紋路,指尖觸着那溫潤的質地,眉頭越挖越緊,末了只朝外頭比了個“稍候”的手勢,便捧着托盤,快步走到後堂。

那錢掌櫃剛用過午飯,正歪在躺椅上,預備眯上一覺。

錢掌櫃半眯的細眼原本只開了條縫,瞧見托盤裏的令牌時,戴着油潤玉扳指的胖手剛抬到半空,動作陡然一僵。

老掌眼在這當鋪待了七年,從未見過掌櫃的這般失態。

那肥碩的身子竟“噌”地從躺椅上彈了起來,臉上的閒散頃刻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鄭重。

他二話不說,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堂前,對着門外牽娃而立的白衣青年深深拱手,恭恭敬敬將人請進了內堂偏室。

那地方,平日裏只用來接待城中有頭有臉的富商老爺。

老掌眼立在櫃檯前,聽着偏室裏悄無聲息,只得悻悻收回滿是好奇的目光,繼續守着這一方鋪面。

雅間內,夏仁由着喫過了飯,卻還能將桌上的糕點將嘴巴塞得滿滿當當的蕎養自娛自樂。

他只是平靜坐着,任由那自稱六年前機緣巧合加入太平教,現爲太平教暗樁的當鋪錢掌櫃述說着北狄廟堂江湖的種種。

“北狄國土雖只及大週一半,卻也算得地大物博。可論起江湖勢力分佈,卻遠不及大周那般南北林立、盤根錯節。”

錢掌櫃呷了口茶,聲音壓得極低,“要說能稱得上一流的,統共不過‘劍堂刀館槍行斧寨棍坊鐧莊’七家。各家各擅其長,在北狄江湖也算名頭響亮,可在我太平教眼中,終究還是些上不得檯面……………”

一臉富態的錢掌櫃,其實並未收到任何來自總壇的通報,也沒法單憑一枚太平令,便斷定眼前這青年的真實身份。

但憑他三十年江湖打滾的老辣眼光,早已瞧出這年輕人絕非池中之物。

能持有太平令,且這般氣度從容,至少也是舵主級別的人物。

這般年紀便能身居高位,絕對是人中龍鳳。

是以他半點不敢怠慢,只盼將自己所知傾囊相告,好讓教派高層知曉,他錢某人這些年在黑魚城,絕非空掛名頭、屍位素餐之輩。

“那何爲上得了檯面?”

並沒有逢人就袒露身份習慣的夏仁配合地問了一句。

“自然是那三樣頂尖存在。”

錢掌櫃壓低聲音,語氣帶着幾分敬畏,“其一,是落地生根不過二三十年,卻一躍成爲北狄讀書人心中聖地的稷下學宮;其二,是起源成謎,能暗中左右帝位繼承的北狄國教‘神宮”;其三,便是與神宮針鋒相對,被冠以異端

之名的‘魔宗'。”

“這三家,便是北狄皇室貴胄見了,也得禮讓三分。”

櫃侃侃而談,將北狄江湖格局??道來。

夏仁默默聽着,對於北狄,他並非一無所知。

三年北燕軍的軍旅生涯,讓他至今還記得那些在沙場上殺人如麻,如狼似虎的北狄悍將的姓名來歷。

尤其是那素有“軍中殺神”之稱,兇名更在小人屠趙拓之上的完顏肅烈,當年正是被自己以蘭陵後身份,率領三千鬼面軍攪黃了關之戰,逼得那平生從無敗績的殺神當着三軍將帥的面立下了必殺“蘭陵侯”的血誓。

如今,蘭陵侯本尊就在北境內,在那殺神的眼皮子底下走動。

夏仁曾陰暗地想過,若是自己真取了那北狄七將的項上人頭,不知那事後得知真相的完顏肅烈臉上會露出何等精彩的表情。

可戰場之外,他所知的就有限了。

“稷下學宮是北狄奪文脈氣運使然,背後有多少人謀劃恐怕無從探究,神宮我稍有耳聞,與北狄皇室的關係頗爲微妙。”

夏仁自言自語,目光落在錢掌櫃臉上,“倒是那魔宗......”

一臉富態的錢掌櫃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公子且要記得,在北狄,若是有人談論起魔頭”二字,絕非指的是於大周別君山力戰十大宗師的‘夏九淵,而是那叛出神宮,遁入魔道的‘簾外雨'。”

“簾外雨......”

夏仁喃喃出聲。

當鋪外頭,傳來淅淅瀝瀝的聲響。

半個時辰前,三木齋中,儒生店家目送“一家三口”離開後,便收拾起了殘羹冷炙。

“真沒想到,大名鼎鼎的夏九淵竟這般好說話,看來那小妖女難得坦誠了一次。”

明明是讀書人,卻偏要掌勺開飯館的店家喃喃自語着誰也聽不懂的話,自得其樂。

“就是不曉得,這忍讓三分,能換得幾條性命。”

姓氏生僻的店主轉而又嘆息起來,生意差,發愁也在情理之中。

外頭,有腳步聲傳來。

“倒也是奇了,平日裏能有一兩桌熟客光顧就算不做的,今日怎淨是些生澀的腳步?”

店主抬起頭,朝外頭望去,只見得一水的黑衣前頭站着一位青衣,腳步不偏不倚,正朝三木齋走來。

儒生店家長大了嘴,一副見了鬼的模樣,忙上前張開雙臂,就要將店門合上,“小店今天歇業,暫不招待!”

“嘖。”

青衣人注意到了店家的動靜,輕噴一聲。

冥冥中,傳出“咚”的一聲脆響,繼而連成一片,大珠小珠落玉盤。

原本即將合上,只餘一線的店門猛地打開,像是狂風襲面一般,儒生店家往後倒退好幾步,直到靠在一張飯桌上才站穩身子。

“外頭候着。”

青衣人吩咐了一聲,那些身着黑衣,眼神肅穆的隨從便筆挺地站立在店門外頭兩側。

青衣人掃視佈置簡單,卻還乾淨的室內,挑揀了一張桌子坐下。

“可有不妥?”

青衣人抬了抬眼,看向欲言又止的儒生店家。

“沒,沒什麼不......”

店家舌頭有些打結,別人或許不知曉,可他一個店家卻是記得清清楚楚,那位置上方纔坐的是何人。

“今天他孃的是什麼日子,二魔同聚?”

儒生店家掐指如飛,冷汗直冒,“還好是沒碰上,不然二魔相見,我這三木齋怕是保不住了。”

“到時候不論被哪一方認作是可以算計,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自說自話一通後,他伸手拍了拍胸口,臉上大有一副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餓了。

青衣人的聲音很特別。

至少在儒生店家聽來,是世上最妙的音色。

非男非女,非老非少,既不粗獷,也不婉轉。

就像青衣人的面容,側看之下棱角分明,骨相如出鞘長劍,正面打量,卻又是精緻到連絕色女子都會爲之嫉妒的三庭五眼。

儒生店家覺得,若那發家北地的胭脂鋪《胭脂》,不是死死抱着男女之別,此人定能榜上留名。

縱是比不過那豔絕天下的神宮之主,餘下位次裏,也絕對能坐二望一。

只因,這般?麗無雙的容顏之下,竟生着男子纔有的喉結。

“你這般瞧我,若是存了半分齷齪色心,縱使你是這世間難得的‘中立之人,我也會剜了你的眼珠,叫你一輩子不見天日。”

青衣人對上儒生店家打量的目光,“可你眼裏只有欣賞,這樣一來,便算不得罪過了。”

說罷,青衣人端起茶杯,那修長白皙的雙指,指甲蓋是紅色的,不知道剜掉過多少登徒子的雙目。

儒生店家不敢再看,轉身去了竈臺。

只是這一次,菜端上桌的時候,苦茶還是燙的。

青衣人每道菜只夾一筷子,一筷子送入口中,絕不會再來第二次。

待其放下筷子後,冒着熱氣的菜餚好似從來沒動過,看得本就因生意不好而生活拮據的店家一陣心疼。

然肉疼之色甫一浮現,桌上便赫然出現一塊金燦燦的條狀物。

儒生店家很沒見識地拿起金條,放到嘴邊,用牙齒啃一上口,見得上頭有道淺淺的痕跡後便喜笑顏開。

翻臉與翻書,從來都是一個道理。

“我來黑魚城,是來殺一個人。”

喫完飯就要殺人,這絕對是魔頭的做派。

可青衣人說得卻很理所應當,儒生店家也覺得理所應當,就他對此人的瞭解,只殺一人,絕對算得上是菩薩心腸。

“要殺誰?總不能是我吧。”

儒生店家指了指自己,瞪大了眼睛。

“也可以是你。”

青衣人飲了一口苦茶。

“那就不是我。”

儒生店家鬆了口氣。

“新晉的北狄七將之一,天樞星貪狼,黑魚城即將迎來的新主。”

青衣人開誠佈公。

殺一個人,在沒殺之前,往往是祕而不宣的,因爲知道的人越多,變數就越多。

可青衣人並不在乎,因爲他要殺人,就從沒有殺不了過。

皇親國戚,朝堂大臣,江湖宗師,軍中將帥,只要他出手,就沒有活下去的可能。

三年前的冬天,不知是誰走漏了消息,讓一個原本已在死局之中的朝堂新貴一路逃到了北狄軍中。

那新貴家世顯赫,雖是文官,可往上兩代,均是有軍功建樹的武人,甚至還能跟那軍中殺神完顏肅烈攀上幾分交情。

於是那新貴便以求庇護的名義,躲入了完顏肅烈的帥帳中。

自春秋戰國結束後,兵家就在沙場上銷聲匿跡,而完顏肅烈則是現今寥寥無幾兵家殺伐之道,並且走到盡頭的強人。

北狄江湖從來不會排什麼《宗師榜》,因爲只要那完顏帥旗還有一日在北狄軍中飄揚,便始終會有一道偉岸的身影凌駕在所有宗師之上。

躲藏在這樣一位絕頂身旁,當是萬無一失。

可那新貴還是死了,死狀悽慘。

於是,青衣人的魔名便在一夜之間響徹北狄三十州。

權傾朝野的重臣,午夜忽從夢中驚坐,只因聽聞心腹同僚命魔頭之手;稚童小兒只敢窩在被中低低啜泣,不敢放聲啼哭,皆因孃親再三叮囑,那魔頭最嗜食愛哭的稚童;便是平日裏不可一世,出行必親兵開道的皇親國戚,

若在街頭聽見混混一句“魔頭現身”,也會霎時縮頭如龜,連大氣也不敢喘。

“那位新晉?”

儒生店家低頭沉思片刻,“一個原本命數頂多混到江湖武師的街頭小混混,一朝成就悍將頭銜,當是神宮嫁接氣運的手筆。”

“你們魔宗跟神宮原本同出一脈,卻在這氣運上理念分歧嚴重,最後勢同水火,倒也可嘆。”

儒生店家自顧自說着,觸不及防地對上一雙如罩寒霜的眸子,頓時嚇得後退兩步。

“我魔宗如何行事,還由不得你一個外人評頭論足。”

青衣人敲了兩下桌子,以示警告。

“大司命說我一路走來太順,就越是會在不起眼的地方栽跟頭。”

青衣人站起身來,眼眸中隱約有寒光閃爍,“我不想栽跟頭,更不想因心慈手軟栽跟頭。”

“你放心,我與那更改命數後的提線木偶非親非故,絕對不會插手。”

儒生店家哪裏聽不出話中之意,忙撇清關係,“我既在外頭有着“中立之人”的名頭,明哲保身的智慧還是有的。”

“哼。”

青衣人輕哼了一聲。

又是一陣大珠小珠落玉盤的脆響。

只不過,這一次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四月的第一天,素來乾旱的黑魚城下了頭場雨。

當鋪雅間內,白衣青年看向被風吹動的遮窗簾幕,簾外雨潺潺。

“不是二魔相爭,而是二魔要殺同一人,這倒黴的揍性……………”

三木齋前,冒雨收衣服的儒生店家抱怨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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