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中,劍與劍的對決在瞬息之間迎來了落幕。
尉遲默出了一劍,未中。
夏仁出了兩劍,皆中。
第一次,不太致命,第二次,卻很致命。
尉遲默還站着,因爲他中了第一劍,雖然重傷,卻還未立即死。
尉遲孝也站着,可他中了第二劍,很快就要死了。
“主......主子,阿,阿孝無能,主子,快,快走......”
尉遲孝的嘴裏流着血,胸前也流血,這樣還沒死,便只有一種可能,他心裏頭還有着莫大的毅力,源自於許多人都不會明白,也永遠不會明白的情感。
“冥王前輩......”
夏仁嘆了口氣,略帶埋怨地看向立在身側的駝背老叟,儘管後者已經不再駝背。
其實他本來只想出一劍,若不是眼前這位黑瘦矮小的漢子拼着重傷也要衝到他的面前,讓他感到莫大的壓力,他是不會出第二劍的。
“鬼知道他結結實實中了我一擊寒掌還能強撐着衝到你跟前。”
唐冥一生極少失手,可這位江湖傳說行走在幽冥之間的冥王,來到這北狄卻接連失手了兩次。
一次是刺殺那北狄武道第一人的完顏肅烈不成,第二次,便是自信收後,對手還有一息尚存。
“阿......”
尉遲默看着擋在自己身前,已經被皓月寒學侵蝕五臟六腑,肢體僵硬,再說不出一句話的忠僕,神情悲愴。
這位從不將情緒表達在臉上的宿將,此刻臉上的哀傷卻是清晰可辨。
“堂堂夏九淵,天下第一的陸地神仙,不也是失手了?”
唐冥看着眼前一幕,再斜睨了身旁白衣一眼,反脣相譏道。
十大宗師裏,唐門冥王的脾氣不算壞,卻也絕對算不得好。
曾與夏仁結伴同行的老丐,每每酒酣之際,便會談起其餘幾位與他齊名的大宗師。
談及那江湖上第一殺手且有冥王美稱的唐門門主,老叫花子用了一個極爲接地氣的詞來形容——小心眼。
這天底下誰的壞話都說得,唯獨唐冥的壞話說不得,真要是想說,就當面說,讓那小心眼的傢伙反擊回來,可若是背後議論,且不幸被其知曉,那最好是睡覺的時候,一隻眼閉着,另一隻眼睜着放哨。
“老前輩,我可從沒說過自己就是那天下第一......”
對於唐冥的陰陽怪氣,夏仁雖是苦笑卻也不忘爲自己爭辯,“再說了,我這可不算失手。”
“保護將軍!”
一聲厲喝,數道身形疾掠入亭,皆是軍中武道精銳。
此前爲護主將安危,避宗師交手餘波散開的士卒,也齊齊列陣合圍,傾軋而來。
要時間,涼亭周遭,寒芒如點星。
距離白衣和老叟最近的槍尖,不過一尺。
而中劍未死的尉遲默,已被數位忠心麾下團團圍住。
一衆精銳挺身築起人牆,目光警惕緊盯着白衣和老叟。
儘管他們已經見識過這一老一少的手段,儘管他們知曉便是全力出手,亦不過是螳臂當車,可他們每個人眼神均是堅毅如磐。
沒有人退後,只有向前,爲將軍,他們皆可赴死。
這樣的將領,這般的士卒,即便是利益立場水火不容,白衣和老叟亦是要在心裏暗讚一聲。
“將軍,還請下令,我等便是將性命全搭在這裏,亦要讓這二位狂徒償命於此!”
手持雙錘的尉遲象目眥欲裂,衝鋒陷陣的先鋒官竟眼睜睜看着自家主將中劍,這是何等的罪責。
“尉遲象聽令。”
尉遲默出聲了,聲音不算大,甚至顯得有些中氣不足。
“末將在!”
尉遲象單膝跪地,心緒激盪,他抬頭看向尉遲默收起悲情的面龐,只要對方一聲令下,他便會義無反顧帶兵衝殺而去。
管你什麼唐門刺客,什麼蘭陵侯,刺殺將星,便要付出血的代價。
可面前那昔日殺伐果決的將領,卻並沒有傳達出他這位先鋒官想要的將令。
“大纛後移,後軍作前軍,返程。”
尉遲默抬腳出了涼亭,抱起那被凍僵的屍體,他視爲手足的兄弟。
有人疑惑,有人不解,甚至有不少兇狠目光落在白衣青年和神祕老叟身上。
可到頭來,卻是沒人出聲,正如那跪地的尉遲象,最後從嗓子裏擠出的一句,“末將聽令,大纛後移,返程!”
目送軍隊漸漸隱沒於官道盡頭,老叟轉頭看向收劍而立的白衣青年,皺眉道,“你何時變得這般好心腸了?”
“若是在戰場上,我當然不會這般心慈手軟,可混江湖嘛,總得講點道義。”
夏仁笑了笑,他出劍向來是極有分寸的,之所以有所保留,不過是覺得那客棧的女東家實在仗義。
既如此,何不給那肩扛世家,拋棄個人的宿將一個了卻心中遺憾的機會?
天底下,有情人多難成眷屬。
日落黃昏。
紅怡客棧的酒氣揮之不散。
“老湯、姓川的,你們都死哪兒去了!”
紅裙婦人彎腰收拾着桌案的殘羹冷炙,嘴裏罵罵咧咧數落不停,“現在不滾出來,等老孃曉得你們貓在哪個犄角旮旯裏偷酒喫,非把你們一個個拎出來掃地出門不可!”
廳堂裏,倒是還有好幾個負責打掃的夥計,聽到婦人的咆哮,俱是習以爲常。
誰不知道,他們這個東家是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
客棧裏,多少個使喚的活計是無家可歸的可憐人,多少洗菜的廚娘是不堪自家潑漢打罵不得已出來討生活的,便是有些缺胳膊斷腿的,東家嘴上雖是嫌棄,可事後總不是捏着鼻子認了。
前些日子,客棧外頭來了個小婦人,自報喪夫後回孃家,卻不料竟被自家爹孃暗地裏簽了賣身契將自己許給了一個八十老翁。
小寡婦實在不願受辱,便逃了出來,懇請收留,東家二話沒說,便讓那小婦人住了下來。
後來那婦人孃家人找上門來,鬧個不停,東家卻說什麼也不肯放人,更是打發了好些銀子才讓那利益燻心的孃家人不再前來生事。
至於東家口中總是問候的老湯和姓川的二人,一個木訥遲鈍,一個瘋癲癲傻,放到外頭,別說打雜做工,便是看門守院都無人肯用。
眼下二人不曉得跑哪裏去了,東家嘴上罵着,不過是擔心安危罷了。
畢竟,這客棧每日迎來送往,好歹人都有,真要是被不懷好心之人拐了去,後果不堪設想。
至於坊間那些個“白馬非馬,紅姨非怡”的調侃,客棧裏的夥計都是懶得爭辯的,好看頂個什麼用,心好纔是真的實在。
有幾個在客棧幹了好些年的老資歷們還曾就這樁調侃澄清過,說東家當年開這間客棧的時候,也是大好年華,當真是個嬌滴滴的大美人,能把人眼睛都看直了。
當時爲了不被那些個地痞無賴們騷擾,東家可是天天將臉塗抹得亂七八糟,黑一塊紫一塊的,就這樣,還是架不住一些好色之徒的滋擾。
後來沒轍,客棧還關停過好長一段時間。
只是再美的女子也擋不住歲月,當年傾國傾城的美人如今也成了人老珠黃、腰圓肚胖的紅姨了,以至於人們都忘了,最開始那句調侃的原話——白馬非馬,紅姨非怡卻勝怡。
“一個個的,都不叫我省心!”
婦人今天的火氣好像特別大,收拾餐盤的時候弄得噼啪作響。
夥計們見狀,均是埋頭幹活兒,不敢觸這個黴頭。
外頭有腳步聲傳來,跑堂的小二頭也不抬地問道:“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要是喫飯歇腳的話,您就尋個乾淨的桌子先坐着,要是住店,我們這裏上房平房皆有,您先自個兒看看價......”
那來人卻是搖頭,“找人。”
“找人?”
店小二放下抹布抬頭,看清來人面貌,約莫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一身儒衫,相貌和氣質均是不俗。
“這位老爺,你來尋何人,可有名字,我這就喚人打聽。”
店小二平日裏多見江湖客,可像中年人這般一身貴氣卻是少見,特別是不知爲何,他總覺對方身上好像有種威儀,教人不敢怠慢。
中年人點頭,淡淡道:“我的髮妻。”
“髮妻?”
店小二一頭霧水,他可不記得自家客棧什麼時候住進了官家老爺的夫人,可眼前之人卻又不像是在打趣他,小二拿不準,便只得硬着頭皮去喚正在氣頭上的紅裙婦人,“東家,有位官老爺說來咱們客棧尋他髮妻......”
話沒說完,就見那整日心情陰鬱的婦人怒拍桌子,頭也不回地呵罵,“什麼官老爺?連自家婆姨都守不住,還有臉尋上門來!我倒要看看,是哪個厚臉皮的薄情郎......”
婦人怒而轉身,與那中年人遙遙對視。
店小二怕觸怒了身旁這位想來身份不凡的官老爺,忙低頭賠罪,“老爺息怒,東家平日裏不這般的,您要尋人,我這就上樓挨戶去問……………”
中年人聞言卻是搖頭,“不用了。”
店小二一時間不明所以,便順着中年人的目光望去,只見原本滿臉怒容的婦人臉上竟是充斥着慌亂。
“你,你怎麼………………”
婦人語不成句,最後似是惱了一般,掩着臉快步走了出去。
中年人略微駐足,輕嘆一聲,便尋着婦人的背影往外走去了。
“莫,莫非那人便是東家的......”
店小二便是再腦袋糊塗,也反應過來是何事,早先他就聽人說過東家曾是婚嫁過的,只不過那男人從軍多年無歸期。
......
“紅怡。”
中年人輕喚一聲。
原本走在前頭,步履匆忙的婦人如遭雷擊,竟是再也走不動半步。
“你來做什麼,三十年前,我就與你們尉遲家劃清了界限,你還尋我做什麼?”
婦人站在櫻樹下,語氣裏淨是疏離,“我一介風塵女子,可配不上你們遲氏的百年世家。”
“紅怡。”
中年人輕嘆,緩步向前。
婦人卻好似讀懂了那話中之意,語氣憤懣,“非你所願?好一個非你所願。當年你口口聲聲說此生非我不要,一朝承襲家主之位,轉頭便應允南宮家的婚書,這也算非你所願?"
“紅怡。”
中年人走到了婦人身後。
婦人依舊不理睬,只是述說着心中憤恨,“你跟那南宮家的小姐是政治聯姻還是逢場作戲與我又有何幹?你憑什麼覺得我就得委曲求全?我紅怡是一個風塵女子不錯,可我絕不與他人共侍一夫!”
“紅怡。”
中年人來到婦人身旁。
“不要再說了,我不需要你補償我,我現在過的很好,這三十年來,我一個人,也過的很好………………”
婦人的語氣依舊強硬,可眼淚卻無聲掛了一臉,將那白日裏好不容易補好的妝容給弄花了。
“紅怡。”
中年人伸出手,將婦人攬入懷中。
他認得婦人臉上的妝容,便是哭花了,也認得,“很好看。”
半晌,婦人哽咽道:“默郎,我老了,不再是當年的紅怡了。”
中年人緩緩搖頭,牽起婦人的手,去觸自己鬢邊白髮,微笑道:“無妨,我亦老去。
黃昏如血,吹落枝頭花瓣,落在婦人的發上。
中年人伸手摘下,置於掌中,呢喃了一句詩文,“千山寒色無人顧,唯有紅櫻最相怡。”
這種源自西北的天雪之山的花樹在尉遲城地界本是水土不服,難以養活,可紅怡客棧中,卻足有三十之數,眼下四月的尾巴,花開仍豔。
而在尉遲城內,在那座百年世家的宅邸中,亦有類似的景色,家主尉遲默三十年間年年寄回家書,囑咐家丁在一處空置小院栽種一株紅櫻,歲歲未曾間斷。
宏圖五十一年,巨門將星尉遲默於出徵途中舊傷復發,於尉遲城外一家客棧,時年五十,帝聞之,悲愴,追封尉遲郡王。
同年,尉遲明承襲尉遲氏家主之位,將尉遲默靈位奉入宗祠,牌位之上,有三言,乃尉遲巨門身前功過自評。
默一生,有三愧。
一愧才略有限,格局不足,窮盡半生心力,也僅能守住世家中遊之位,無力再拓宗族基業,不能令尉遲氏鼎盛如初,再復舊日榮光。
二愧常年遠戍邊關,歸途寥寥,晨昏難定,鮮少歸祠祭拜,未能歲歲在祖宗靈前焚香侍奉,晨昏敬拜,疏了孝道。
三愧自身榮辱牽繫宗族興衰,萬事無法隨心而行,終負一生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