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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 佩刀遊俠仗義舉,青衫書生停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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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仁素來不信紅顏禍水一說。

莫非女子生得貌美,便註定招致禍亂?

究其根本,不過是掌權之人管束不住私慾,貪戀色相、沉溺其中以至荒廢正事罷了。

倘若世人皆修佛門白骨觀,視紅粉爲枯骨,又何談美色誤人?

道理可如此辯駁,然落於現實之中,男子遇上美人,卻仍需多加審慎。

因由誰都無從揣測,那些把美色當作攀權籌碼之輩,胸襟狹隘到何等地步。

僅因一道目光交錯,就引得原本互不打擾的和睦場面變得緊張,甚至有相鬥之兆。

這樣的荒唐事自是不多見的,可要說曲折離奇,卻也談不上。

夏仁記得初入江湖那年,他與阿玖就曾一家酒肆裏,與一羣人上演過一場兄弟齊心,力戰羣雄的戲碼。

那場架打得昏天黑地,他二人雖被揍得鼻青臉腫,卻也讓對方個個掛彩。

最後還是一位英姿颯爽的女捕頭趕到,才堪堪調停了這場江湖紛爭。

說起火的由頭,更是可笑。

不過是賣酒的功夫,阿玖無意間瞅了一眼某個江湖大漢身旁的美嬌娘,也沒做什麼吹口哨,言語撩撥之類的流氓舉動。

可那大漢卻是個小心眼的,當即拍案而起,指着阿玖的鼻子,就將阿玖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

好似阿玖會那神話畫本故事裏猴王的火眼精金,只消一眼,就能把那美嬌娘身上本就不多的衣物給看沒了,以至於最後大打出手。

夏仁自是站在自己兄弟的這邊。

本就是無心之舉,無端遭人辱罵挑釁,難道還不許還手不成?

出門在外,行走江湖,總不能逢人便低頭,哪有這般道理?

想起年少時的荒唐事,夏仁竟不自覺笑了。

偏是這一笑,又有些壞了事。

因由落到某些人眼中,這笑中的意味便是嘲弄與挑釁。

“看來閣下不止膽大,還是個目中無人的主。”

玄衣青年冷笑連連,只覺好似受到了莫大的挑釁,當即一抬手,周遭幾個隨從便紛紛抽刀上前,眼神犀利,直勾勾看向那襲白衣。

當是宮裏出身的紫衣老者瞥了一眼面對刀劍卻無動於衷,應是嚇傻了的白衣青年,嗤笑一聲,“還以爲有甚的本事,見到刀就說不出話,也走不動路了。”

略過此番爭鬥因其而起的慕容清,紫衣老者看向眼前玄衣青年,饒有興致地問道:“呂大人,若那白麪小子一會兒被刀架在脖子上求着饒命,你打算如何發落?”

“我等又不是匪類,不過是見不得有狂徒冒犯尊上威嚴,若那小子肯認錯求饒,饒過一條性命亦是無妨……………

實名呂偉的玄衣青年看向那姓高的老宦官,又瞥了一眼身旁暗暗鬆了一口氣的慕容清,忽地話鋒一轉,咧嘴笑道,“無非是砍條手腳以示懲戒,也好叫有些人認清自身本分。”

慕容清聞言,臉色分外難看,而與其幾乎一般模樣的胞弟卻是充耳未聞,低眉順眼。

唯有桌案之下,一隻修長手掌緊緊攥住另一隻不住發顫的手。

若說白衣青年是被明晃晃的刀劍給嚇傻了,不能言語,那喫完了清湯麪,也瞧見了七八個孔武有力的僕從步步合圍而來的小姑娘,爲何也能安坐在條凳上,悠哉遊哉地晃着腿?

莫非是心性天真,渾然察覺不到來人滿身戾氣?

一個身形頗爲壯碩,當是一行僕從裏領頭人物的大漢,瞪了一眼正拿着手帕給小姑娘擦嘴的白衣青年,呵斥道:“狂徒!我家大人教我等前來拿你,若是有遺言便現在說出來。”

大漢家中也有幼女,年歲和這名身着荷裙的小姑娘相仿,瞧着眼前形似父女的二人,手中的刀便是殺過好些人,此刻心底也難免生出幾分惻隱。

此番呵斥,倒不是真讓白衣青年說遺言,人死了,言語還有狗屁的作用,不過在提醒對方,若趁此刻放聲求饒,興許還能撿回一條性命。

大漢一番眉眼示意,白衣青年盡數看在眼裏,卻似未能領會暗藏用意,只轉頭朝着對坐的少女輕聲叮囑:“出門在外,若無本領傍身,便最忌惹事。縱使遇上無妄之災,心頭覺得委屈悲憤,也得忍讓爲先,活命爲重。”

“可若是有本領傍身呢?”

小姑娘眨巴着杏眼追問。

“倘若有能力自保,便不必一味委屈自身。”

白衣青年含笑作答“世間惡人霸行,終究是忍讓不盡的。”

父女一番對話,聽在大漢耳中,直讓後者覺得眼前這對父女腦袋都不太好使。

大漢正要再行呵斥,卻見白衣青年扭頭看向自己,“兄臺方纔好心提醒,我心頭領會,便不向兄臺出手了。”

白衣青年掠過大漢,掃視其身後隨從,“餘下衆人皆是奉命行事,我亦不至於痛下殺手。”

最後,他將目光投向了玄衣青年和紫袍老者,“唯獨那對自以爲有官職在身,就可高高在上,對他人生殺予奪的豬狗,我既出手,就饒他們不得。”

幾張桌子並未間隔多遠,白衣青年正常說話,只要不是耳聾,在店中落腳之人自然皆是能聽得清楚、明白。

一時之間,落針可聞。

“朱三,還愣着做什麼,難不成要讓我呂某求你辦事?”

呂偉的聲音已是氣極。

何爲高高在上?

那白衣青年纔是真正的高高在上。

原以爲對方方纔的沉默是被震懾,沒想到竟是存着這般狂妄心態。

那喚作朱三的大漢自是不能違逆上官,只得無奈低罵一聲,道了一句得罪,手中大刀便朝那手無縛雞之力的白衣青年的脖頸斬去。

一刀斬去頭顱,當是沒有苦痛的。

亦可借這一利落出手,讓兩位大官人泄憤,好保那小姑娘性命,不被殃及池魚。

哐噹一聲,有火星迸濺。

朱三瞠目,並非是那白衣青年有大宗師的龍象肉身,能擋住自己半隻腳踏足準宗師的一刀,定睛一看,只是自己手中的刀被另一柄刀接住。

再看出刀之人,竟是一腳踩草鞋、身着一身利落短打,臉上有三分傲氣,又有三分痞氣的年輕人。

原是那一直埋頭喫雜碎面的佩刀遊俠出手,擋下了朱三一擊。

“來者何人?”

朱三出招不利,只得後退,繼而持刀而立,去看遊俠的路數。

說到底,他的職責還是以護衛兩位官人爲主,若是不慎陰溝裏翻船,敗於他人之手,殃及了那兩位可行走宮中的大人物,便是搭上一家老小的命也賠不上。

“無名無姓,一介江湖散人罷了。”

佩刀遊俠好似對自己方纔的雷霆一擊頗爲滿意,一面回應朱三之餘,一面卻是轉頭看向先是一臉愕然繼而莞爾的白衣青年,以及瞪大了眼睛應是始料未及荷裙小姑娘,眉飛色舞道,“如何?”

蕎蕎不解其意,皺眉道:“什麼如何?”

“方纔我那一刀,如何?”

佩刀遊俠理了理額前的碎髮,靜待着小姑孃的誇讚。

可回應他的,卻是小姑娘讓人啼笑皆非的形容,“不如何,就跟這清湯麪似的。”

佩刀遊俠一個趔趄,差點平地摔倒,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般形容自己的身手。

爲了挽尊,他又朝莞爾的夏仁眨眼,“兄臺,你家小妮子不識得真功夫,你才既能說出那番話來,當是有些見識的,可否評價一番?”

“好刀法,一刀迎上,似是大河奔流入海,氣勢恢宏。”

夏仁從不吝嗇自己的評價,特別是對這種真正有氣的江湖遊俠兒。

“果真?”

佩刀遊俠當是被這評語痛到了癢處,登時連眼睛都明亮了幾分。

“比真金還真。"

這天底下竟還有人僅憑一面之緣就拔刀相助,擋在他夏九淵身前,既如此,便是再高的評價也不爲過。

本該是強勢壓迫,無知狂徒跪地求饒的戲碼,此刻竟變成了兩人的惺惺相惜,呂偉的臉色陰沉地能滴出水來。

“呂大人,你手底下的人都這般膽小無用?一個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裏冒出來的江湖小子,就讓你的人忌憚至此,不敢上前?”

一路上都對玄衣青年頗爲認可的紫袍太監冷哼一聲,方纔那白衣青年可是連自己也一併罵了。

高高在上的豬狗?

也不知又多少年沒被這般折辱過了。

“朱三!高公公的話你是沒聽到嗎?還不將這幾個宵小一併拿下!”

呂偉拍案而起,盛怒之下,竟教桌上的湯水晃盪,濺到了一旁的慕容姐弟身上。

慕容清薄脣翕動,不敢吱聲,可同樣被污了衣服慕容秀卻是低頭掩面,牙關緊咬,慕容清知道,那是她弟弟在憋着笑,因某人的憤怒而笑。

朱三自是聽到了那聲咆哮,心知這樁差事算是辦砸了。

若此刻還心存惻隱,只怕事後革職都算是輕的。

要想了結此事,沒個人頭落地,是絕對過不去的,甚至那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怕亦是難逃此劫。

“弟兄們,隨我朱三一起上!”

朱三咬牙,這世上身不由己的人太多,行不忍之事亦是常態,他到底不是什麼佛陀菩薩,慈悲心只能在服從命令之後。

本沒個正形的佩刀遊俠見狀,眉頭一凝,朝夏仁低聲道:“那叫朱三的大塊頭估摸着是四品巔峯的實力,我雖能牽制他卻顧不得你們父女二人。兄臺你若真有本領傍身便應對其餘人等,若是沒有現在就起身離開,我在後院拴

了匹馬,你帶着小妮子把馬騎走便是。”

“我們騎走了你的馬,你又當如何?”

蕎蕎看着佩刀遊俠,滿臉不解,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般心腸好到有些讓人摸不着頭腦的人。

“嘿,我便是打不過他們,想脫身卻是不難。”

佩刀遊俠嘿嘿一笑,轉而又催促道,“事不宜遲,趕快動身。

“的確事不宜遲。”

夏仁站起身,只不過並未走向後院,而是與佩刀遊俠並肩而立。

“兄臺,你這是…………”

佩刀遊俠眼神疑惑。

“夏某雖本事不及大俠,可也非是那貪生怕死之輩。”

夏仁笑而作答,持劍而立。

“並肩作戰?”

“並肩作戰。”

“可別拖後腿。

“必不拖後腿。”

只消一個對視,二三言語,便可知對方心意,便可將背後交予對方。

男人之間的情誼,約莫如此。

夏仁竟隱隱有些興奮,倒不是對手有多麼強橫,只是有很多年未曾體會過這般與人並肩作戰的感覺。

這種江湖上萍水相逢卻僅憑義氣就能託付生死的情誼,千金難求,橫跨兩座江湖,卻能碰到幾人?

“朱三,摘不下他們的腦袋,你知道下場如何。”

呂偉咬牙切齒,心頭怒火更盛。

“屬下必不辱命!”

朱三握刀,望着對面兩個並肩而立的年輕人,眼神沉凝。

此刻無非只有一種結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早早聽到動靜,知道情勢不妙的店家貓在了竈房,藉着牆縫往外頭看,心裏不禁叫苦,這好好地做買賣,怎就要鬧到火併殺人的地步了。

除了冷眼旁觀的店家之外,還有一人一直置身事外,從頭到尾都沒有喫過一聲。

可在即將刀劍相向的關頭,他卻是站起身來,徑直朝那一處走去。

“我從不記得我朝有律法,可許做官之人濫殺百姓。”

青衫書生直視玄衣青年和紫袍老者,“二位,這朗朗乾坤之下,行此惡行,怕是有傷聖德吧。”

“好,好啊,今日也不知撞了什麼邪,一個兩個竟敢與我呂偉做對!”

呂偉眼中佈滿血絲,顯然已是怒極,“律法?殺一兩個宵小之輩,還需什麼律法?”

“秀才,你既想多管閒事,便看看是你手中的聖賢書好用,還是我手中的刀更能殺人?”

呂偉抽出腰間寶刀,竟是要教那秀才先一步見血。

“呂偉,不可!”"

見那書生前來,就莫名不再言語,反而眉頭緊皺的紫袍太監好似驚覺到了什麼,忙大聲呵斥,且在同一時間閃身到呂偉身旁,竟是將那出鞘的刀給摁了回去。

“高公公,爲何阻我?”

呂偉驚詫莫名,一來是不解那比自己更冷血的老者出手阻止,二來是震驚於對方的手段本領。

本以爲那深宮外派出來的老太監只是憑藉老資歷騎在自己的頭上,沒曾想,竟還是個武道宗師。

紫袍老太監不應,只是看了一眼那青衫書生脖上掛着的一隻玉牌,繼而拱手作揖,“見過上官......”

老太監話未說完,便被那青衫書生皺眉打斷,後者看向那一刻還要怒殺自己的呂偉,道:“我朝確實有花鳥使這麼個職位,可宏圖四十年,學宮大祭酒就曾諫言,採擇天下姝好,內之後宮,此舉有傷天和。我朝雄主聞言,

自覺有理,便不再遣使民間,雖說未曾徹底廢除花鳥使,可也停用多年。”

“你這位呂大人又是爲誰當得差?”

青衫書生言語譏諷,“你口中所言的尊上又是何人?”

呂偉聞言不僅怒意瞬消,更是臉色發白,不敢反駁一語。

青衫書生又瞥了一眼紫袍老太監,冷哼道:“這位高公公,以內宦之身行走在外,可有司禮監的批準文書?”

老太監亦是低頭,不去應聲。

“既如此,該知道怎麼做吧。”

青衫書生似是見了什麼濁物,並不在二人身前久留,兀自退到了方纔用飯的桌旁,展開隨身攜帶的儒家經典研讀。

至於那對鳳凰姐弟,他更是不看一眼。

於是,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便出現了。

那原本氣勢洶洶,命令手下取人性命的花鳥使大人,竟是低頭走到那白衣青年跟前賠罪道歉,言稱是自己豬油蒙了心,懇請對方饒恕,還令手下取來一小箱子金銀珠寶,以作賠禮。

那仗義出手的佩刀遊俠看在眼裏,自是明白了眼前這位跋扈官員受制於人,亦是教其賠罪,卻是不要金銀,而是要對方隨身佩刀。

那花鳥使本是不願,可見青衫書生朝自己這般冷冷看來,便無奈將千金難買的寶刀解下,贈予了對方。

賠禮道歉完後,花鳥使又去請示了一番青衫書生,得後者點頭,纔敢忙不迭地帶着手下一幹人等離去。

原本縮在竈房裏的店家見那隊人馬真的走遠,這纔敢走出來透氣。

鬧劇散場,路邊小館恢復寧靜,便是那上桌的飯菜都還是溫熱的。

鋪面之中,六七飯桌,又只有一父女,一遊俠,一書生。

“幾位客官,可還要什麼招待?”

目睹一切的店家自知幾人均不是好惹的貨色,自是不敢怠慢,只得苦着臉,搓着手,忐忑不安上前詢問。

三道目光,彼此交錯,各有想法。

“嗨,相識即是緣分,扭扭捏捏作甚,不如一同飲酒。”

“夏兄,我敬你一杯。說實在話,方纔若不是你起身給我撐膽氣,我這一個人以寡敵衆,心裏頭端是有些發怵的,刀都差點沒握住。”

“秀才,你才與那二人說了什麼,我怎個沒聽懂,他們怎麼就跟怕了你似的?難不成你家老子是他們的頂頭上官?”

片刻之後,飯桌之上,佩刀遊俠一左一右,竟與白衣青年和青衫書生勾肩搭背。

桌上的飯食讓店家熱了一番,碗筷也新添了幾副。

唯獨到了佩刀遊俠哪兒,卻是說什麼不用麻煩,竟是直接用了那慕容女子的碗筷。

白衣青年心領神會,笑而不語,青衫書生看在眼裏,嘴角抽搐,小姑娘卻是全然不顧,將小臉埋進了飯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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