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東市北角趙家客棧三樓,一扇窗伴着不知從哪戶人家傳來的雞鳴應聲推開。
“姓夏的,醒醒,醒醒......”
耳畔傳來輕柔的喚聲,白衣青年緩緩睜眼,挪開抵在額間的手,側目望去。
只見一個扎着兩隻羊角辮,一身鮮綠荷裙的小丫頭,正手捧一盆熱水立在自己跟前,臉上笑吟吟的,也不知她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牀睡得不舒坦?”
他回頭望了一眼:本該被這小妮子佔去,睡得四仰八叉的牀鋪,此刻被褥竟疊得整整齊齊。
自打身邊帶上這個小姑娘,每回歇宿,夏仁總會默默把牀讓給她,自己只尋一把椅子靠着休憩。
於武道宗師而言,一兩個時辰打坐調息,便足以撐得整日精神抖擻,有無牀鋪歇息,實在無關緊要。
江湖上,關於武道高人隨地安歇的傳聞數不勝數。
有獵戶言之鑿鑿,曾在猛獸橫行的山林裏,撞見醉酒豪客袒胸臥於青石之上,四周猛虎環同,卻不敢靠近分毫;有漁夫抱着胸脯保證,曾見老翁垂釣清溪,雙目輕闔,整個人浮在水面渾然不覺;還有農夫耕地掘土,竟從田壟
裏挖出個粉雕玉琢的稚齡童子。
這些江湖傳聞,幾分真幾分假,又有多少後人杜撰,無從考證。
但夏仁確親眼見過別具一格的休憩模樣。
那是他同阿玖闖蕩江湖的第二年,二人行至荒郊,撞見一名女子僅憑一根麻繩懸身而眠。
彼時明月高懸,竹林清幽,女子衣袂隨風輕揚,宛若世外仙人。
二人那時年紀尚輕,武道修爲亦淺,頭一回撞見這般光景,皆是看得癡了,全然忘了女子懸繩之下,乃是一片老舊墳塋。
夏仁後來將這段見聞講給二先生,細說懸繩而臥的奇絕,描摹女子傾世姿容,二先生卻是不解其中風情,只道他怕是撞見了鬼怪,或是做了怪夢,世上哪有女子身墳冢之上安睡的道理。
“舒坦,可太舒坦了,昨晚是這幾天睡得最舒坦的一夜。”
蕎蕎將水盆擱在桌上,雙手把毛巾浸入溫水,待毛巾完全浸透,才雙手捧着奉給夏仁潔面,“其實那張牀很大的,我一個人也睡不下,你沒必要總是把牀讓給我。”
“舒坦就好。
夏仁接過毛巾,心知這是小姑娘刻意討好他的法子。
自打上次她誤以爲被自己拋下後,性子柔和了許多,平日行事處處透着貼心。
對於這些小心機小殷勤,夏仁從不會揭穿戳破,只是坦然受之讓其心安,可對於小丫頭的後半句話他卻是不作回應。
七日前他們離了大雁州,一路朝瓜州行來,爲隱匿行蹤,遂走了不少山間野地。
夜裏宿在野外,小姑娘想尋個依靠躺在他懷中,他不會冷心推開,但住進客棧,就不能忘了男女有別,一牀同臥,終究不合禮數。
大周民間女子婚嫁多在十六歲,上下浮動三歲都屬尋常,年過二十,便算晚婚。
夏仁記得在金陵時,蘇家招親還曾遭人議論過,說這招親若能早個三五年的,定能尋來更多青年才俊,但其實在新婚當夜,夫妻雙方是互看過生辰八字的,女方比男方還要小上半歲。
至於北狄,坊間傳聞十三四歲出嫁的女子都大有人在,女子早熟,可能一轉眼,小丫頭就長成了大姑娘。
望着眼前身着鮮綠荷裙、自打脫離馬匪窩後愈發白淨秀氣的小姑娘,夏仁心底竟生出幾分類似老父的牽掛:他日我若離了北狄返回大周,該安置她去往何處落腳?
見夏仁默不作聲,蕎蕎蹙起瓊鼻,哼了一聲,“不睡就不睡,我自己睡一張大牀,舒坦着呢。”
她伸手抽走夏仁手裏的毛巾,一把摔進水盆,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頭頂兩根羊角辮隨腳步一顛一顛。
夏仁只當她臉皮薄,遭自己婉拒便鬧起小脾氣,可他也無意細說其中緣由。
等再過幾年,小丫頭長大了,懂事了,自會明白,曾與她一路相伴,總被她一口一個“姓夏的”喚着的白衣青年,實是待她極好。
洗漱完畢,白衣青年推開房門,正欲往樓下走,卻又聞有兩道推門聲接連響起,佩刀遊俠與青衫書生先後出現過道之上。
三人對視,會心一笑,結伴同行。
“昨夜當真雷聲大雨點小,真不知常樂幫打的什麼算盤。難不成覺着夜裏帶人圍堵失了體面,想白日裏當着全城百姓的面,真刀真槍幹上一場?”
龍霄雲走在最前頭,手握着腰間佩刀,他之所以起了個大早,就是存着爲趙老哥鎮場的心思。
晨起必讀書的上官藺合上手中《至聖千言》,緩緩開口:“應當不至於。他們擺開陣勢又半途退去,心中必有顧忌。明面上或許不會再貿然動手,暗地裏卻難保不要陰招。”
回想着昨夜種種,上官藺分析道:“只怕往後趙掌櫃這客棧,生意會愈發難做。”
他這份擔憂並非無的放矢。
常樂幫聲勢浩大而來,最終卻一無所動,必然是有所忌憚,可這般不戰而退,於幫派顏面有損,就衝那小霸王心胸狹隘、睚眥必報的性子,背地裏定會伺機刁難。
整個甘霖城都是常樂幫的勢力範疇,想要讓一個南朝移民開的客棧經營不下去,絕非難事。
就在二人憂心忡忡,不知該如何作爲的時候,走在末尾的白衣青年卻淡淡開口,不以爲然,“是嗎?我看未必。'
對於這位屢屢有不同見解的夏兄,龍霄雲和上官藺早已習慣,二人皆是回頭,等候他細說緣由。
白衣青年卻是不答,只道了一句“拭目以待”。
樓梯拐角,隱隱傳來喧鬧聲。
“諸位莫慌,小店上等廂房還剩三間,中等客房七間,三等客房十間,最後一間是通鋪,諸位若要入住,還請斟酌一二。
客棧一樓廳堂,昨日尚且冷冷清清的櫃檯前,此刻早已擠滿往來客人,有中途歇腳打尖的,也有預備留宿過夜的。
淳樸的中年掌櫃一手飛快撥弄算盤,一手登記空餘客房,直到三名青年走到近前,才騰出手上前招呼。
“趙老哥,這是鬧哪出,怎來了這多客人?”
本以爲是有人鬧事,火急火燎下來準備幫襯的龍霄雲瞪大了眼睛。
“我也摸不着頭緒,今早剛開大門,外頭便湧進來一大羣人,張口全是要訂房的。”
趙老哥抬手擦去額間細汗,已是許久未曾這般忙碌過。
“我昨晚瞧得外頭陣仗,還當那些個王八羔子們要拆了客棧,剛想着出去搏殺一番,哪曉得他們竟是退了,本以爲今早他們會來鬧事,怎會是這般情狀?”
龍霄雲拍了拍腰間的刀鞘,面上竟是隱隱有些失望。
“昨日咱們動手教訓了孫巴旗,那小霸王身爲常樂幫堂主,自然咽不下這口氣,昨夜那陣仗,想來便是他牽頭鬧出來的。至於爲何忽然退去......”
不同於龍霄雲的躍躍欲試,保住客棧家業的趙老哥滿臉劫後餘生的慶幸。
要知道,昨夜,自從見了由中年文士領頭的常樂幫百十名幫派子弟,這位中年漢子便是存了死志。
一人握着磨好的家傳紅纓槍,就立在廳堂大門後,抱着與敵人魚死網破的心態。
夜裏,他分明透過門板的縫隙瞧見了外頭的火光,更是攥緊了槍桿,打算先發制人,卻不曾想,聽到了一連串的耳光聲,緊接着,百十號幫派弟子就如潮水般退去。
直到門外再無半點喧譁,不見一絲火光,趙老哥纔算鬆了口氣。
饒是如此,他還是在廳堂中守了一夜,細想其中原委。
孫巴旗之流不過仗勢欺人的鼠輩,可那中年文士徐六清絕非善類,老趙在甘霖城生活了二十五年,亦是聽聞過此人威名,更是親眼目睹過十多年前那場血案。
莫非徐六清退隱多年,性子也隨之溫和,不願爲難自己一個小小店家?
絕不可能。
惡人之所以爲惡,便是本性難移。當年便有“奪命書生”名號的徐六清,蟄伏多年,只會城府更深、手段愈發狠辣。
除非,是有所忌憚,連常樂幫三把手都要忌憚的存在。
他老趙何時有了這般靠山?
直至天明開門,見一位私塾先生對着客棧新換的匾額指指點點,趙老哥這才恍然大悟。
一念至此,趙老哥望向白衣青年,再順着白衣青年看向青衫書生,見後者微微搖頭,便按下不表,含糊道,“想來也是怕魚死網破,退了總歸是好事。”
“曉得知難而退便好,不然我霄雲這口刀可不認人。”
龍霄雲不忘自誇幾句,趙老哥也順勢附和吹捧。
這般心胸坦蕩,遇事便挺身相護,從不瞻前顧後的江湖遊俠,任誰見了,心中都會生出幾分好感。
“昨夜實是有些兇險的,我見那些來勢洶洶,可不像是好打發的。”
上官藺負笈遊學三年,一路走的皆是安穩官道,落腳之處盡是規整客舍,往日即便撞見江湖紛爭,至多不過十數人纏鬥,昨夜驟然見到上百人聚集叫囂,心底難免慌亂。
“夏兄就沒想過萬一那些人真就不管不顧直接衝殺進來,甚至一把火燒了客棧,該如何收場?”
上官藺看向身側白衣青年,想起昨夜此人始終神色淡然,一副萬事盡在掌握的模樣,不由得心生疑惑。
“常樂幫終究不是流竄匪寇,能在甘霖城這般富庶重鎮紮根立足,上頭必然和官府有所勾連。”
夏仁側過頭,昨夜他只草草掃了一眼,便沒再多留意,“那小霸王身爲一堂之主,在自家地界被人折了顏面,幫派若是毫無作爲,只會折損自身威名。昨夜糾集百餘人,大半隻是造勢立威,做給城中各方勢力看的。至於縱火
毀店,尋常青皮無賴未必有這膽子,可掌控甘霖城黑道的常樂幫,卻未必下不得這般狠手。”
“既如此,他們昨夜爲何不戰而退?”
上官藺繼續追問。
夏仁偏過頭,反問道:“你當真不知道緣由?還是忘了昨日你爲客棧題寫的匾額。”
上官藺無奈一笑,“我自是沒忘。三年遊學途中,我自知沒少因爲這二字姓氏受過優待,可我上官姓氏到底是比不得耶律和完顏那般雷霆震耳。”
上官藺將腰間玉印摘下,獻給夏仁看,自嘲道:“遊學路上,曾見一個小地方的富戶欺壓良家婦女,我看不過眼,就出面阻攔,還亮出了印信,夏你道如何?”
見夏仁不語,上官藺指了指玉印右下角的豁口,“那富戶家的惡奴直接將我這玉印扔的老遠,說什麼狗屁的上官家,聽都沒聽說過。
“所謂的身份背景,也並非時時管用。”
上官藺望向正給趙掌櫃搭手忙活的龍霄雲,“若是遇上仗勢欺人之事,霄雲兄出手,遠比我我與人講道理擺背景來的強。”
夏仁默默聽完,卻並不苟同,“相如,你這就是犯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毛病。
上官藺聞言,精神一振,“還望夏兄賜教。”
“你可還記得,在路邊小館,我曾與你說過,因你我二人出身不同,你揭穿身份能讓老太監和花鳥使忌憚,我若是效仿,卻會引來殺身之禍?”
夏仁看着眼前夠聰明,卻是差了點閱歷的書生,徐徐開導。
“的確如此,夏兄與我言明後,我便想通了。”
上官藺沉吟片刻,“可這與昨夜之事又有何關聯?”
“甘霖城富庶冠絕北狄,城中各方幫派盤根錯節,大多有本地大戶暗中撐腰。平日門下子弟尋釁滋事,只要分寸有度,背後靠山便不會插手。可一旦聚衆鬧事,動靜鬧得太大,幫中必有白紙扇出面主事。這類謀士在幫派中位
高權重,通曉利弊,幫主不在之時,足以全權定奪行事。”
夏仁提醒道,“昨夜,你可是見到一名留着山羊鬍、穿儒衫的中年文士混跡於人羣中,還走進到客棧大門前。”
上官藺稍一回想,頷首道:“似是有這麼一號人物。”
“目不識丁的幫派子弟不識得你上官三公子匾額題字的妙處,可見多識廣的白紙扇絕不會認不得新換的匾額下方有着上官家的印信。
夏仁一語點透,“並非是身份背景無用,也不是武力更能平事,只是要審時度勢,正如聖人所言,因材施教。”
“如今這些扎堆投店的人,想來是常樂幫爲昨夜莽撞之舉,向某位身份尊貴的貴人賠罪示好………………”
夏仁看向面露恍然的上官藺,淺笑道,“某些知曉上官主家信物分量的識趣之輩。”
上官藺一時無言,垂眸看向手中《至聖千言》,書頁恰好停在“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一句,一旁還有他早前隨手寫下的批註:眼下同行三人,孰可爲師?
這是他與二人碰面後,信手所記,此刻已然有了答案。
“夏兄之才,足可爲相如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