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一眼便看出陸三姑娘果然病得不輕了,許夷光卻從來不是個知難而退的,立時笑着上前屈膝給她行起禮來:“陸三姑娘,我是許家的二姑娘許夷光,我略通醫術,能爲你診個脈嗎?”陸三姑娘聞言,眼裏飛快的閃過一抹抗拒之色,但許是陸夫人事先與她說好了,或許是許夷光與她同爲女孩兒,讓她心裏的抗拒很容易就瓦解掉,她終究還是弱聲開了口:“那就有勞許二姑娘了,只是我不
希望許二姑娘爲我診脈時,屋裏還有其他人在,任何人都不行,可以嗎?”
許夷光自然凡事以病人爲先,笑道:“當然可以的,陸夫人,您能帶我大姐姐和五妹妹去外面稍等片刻嗎?我很快就好。”一面說,一面衝陸夫人微微頷首,讓她放心。陸夫人只要女兒願意讓許夷光給她診脈,讓她做什麼都是情願的,何況只是迴避一會兒,忙應了一句:“那就有勞許二姑娘了。”然後對許瑤光和許流光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位姑娘且隨我出去喫杯茶,歇
歇腳吧。”
許瑤光與許流光想着二人就在外面,這又是陸家的內宅,怎麼也出不了事纔是,便與許夷光說了一句:“那二妹妹/二姐姐,我們在外面等你啊。”隨陸夫人出去了。
屋裏一衆服飾之人,也跟着魚貫退了出去,最後出去的陸三姑孃的奶孃,還輕輕把門給闔上了。
許夷光這才坐到陸三姑娘牀頭,讓她伸出手腕兒來,輕輕搭上了她的脈搏,一面凝神診脈,一面柔聲問陸三姑娘:“冒昧的問一句三姑娘今年多大了?我過了年,就足歲十三歲了。”
陸三姑娘沉默了一會兒,才小聲應道:“我過了年就足歲十五了,若不是這病……”
若不是這病,她如今已經忙着備嫁了,可如今還能不能順利出嫁,卻只有天才知道了。許夷光對陸三姑娘一瞬間的情緒越發低落裝作一無所覺,仍笑着問她:“姑娘生病至今已多久了?所謂‘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姑娘一定喫不好睡不好很久了吧?不過姑娘放心,我一定會竭盡所能幫助你的,你別看我年紀小,學醫已經六七年了,也算是小有所成,且我也是女孩兒,你有話不方便告訴別人,告訴我卻是無礙的,你放心,我一定誰也不說,包括陸夫人在內,這只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祕密
。”
溫言細語的說了一會兒話,陸三姑孃的情緒總算又好了些,低聲道:“我的確喫不好睡不好好長時間了,可我病得那般……尷尬,那般羞恥,我哪有臉對人說?許二姑娘,若我告訴了你,你會笑話兒我嗎?”
病得尷尬,病得羞恥……許夷光眉頭微蹙,難道是病在了那不可對人言的地方?
她忙笑道:“我是大夫,怎麼可能笑話兒三姑娘?你就只管放心的告訴我,你不告訴我,我光診脈,怕是不能最大限度的幫助你。”
陸三姑娘又是一陣沉默,見許夷光一直含笑耐心的等着,看起來身量雖還未完全長足,臉龐也猶帶着幾分稚氣,卻無端給人以一種從容安定的力量。她到底還是壓低聲音,吞吞吐吐的說起自己的症狀來:“我自前年來了初葵後,每次都十分的難受,幾乎連牀都下不來……到今年年初,經過一年多的調養,我總算覺着好多了,還正暗暗高興,不用再喫苦頭了,誰曾想,誰曾想那裏……忽然有一日,竟開始癢起來,一開始只是癢,然後便是痛,頻頻的想去淨房,去了後,明明一直都有墜脹的感覺,卻又……泄不出什麼來,每個月的日子,也開始忽長忽短,
顏色也偏暗黑,比以前更痛……我旁敲側擊的問了我奶孃,據她說來,這是婦人病,是出了閣的人纔會患上的……”越說臉越紅,越說頭越低,“可我還沒出閣,怎麼會患上這樣的病?讓人知道了,會怎樣想我,會不會,會不會認爲我是個壞女孩兒,不然,不然怎麼偏就我染上了這樣的病?大夫來後問起我,我自然也沒
臉告訴他們,亦連我娘和奶孃,我都不敢告訴她們,想着也許撐上一段時間,就好了呢,誰知道……”
後面的話,不用她說,許夷光也明白了。
誰知道身上一直不見好,心裏又羞恥焦灼,憂思過度,兩廂裏一夾擊,便纏綿病榻至今,將一開始的小症侯,慢慢釀成了大症候。
陸三姑娘終於說完時,眼淚已經落了下來,摳着手指頭半晌都不敢抬頭,就怕看到許夷光鄙夷不齒的目光。
不想等了一會兒,等來的卻不是許夷光的嘲笑,而是仍然溫柔的聲音:“三姑娘彆着急,我該明白的都明白了,我先告訴你,你這病不是什麼大病,我很快就能給你治好,所以你可以安心了。”“第二個我要說的,就是‘婦人病’是女科和帶下科的統稱,並不是顧名思義,只有出了閣的婦人纔會得,未出閣的女孩兒,同樣也可能染上,但這並不代表,染上了婦人病的女孩兒,就不是好女孩兒了,染
病的原因是多種多樣的,所以,你不必覺得尷尬與羞恥,想着什麼別人怎麼沒染上,偏你染上了?其他人也有染上了的,只不過你並不知道而已。”
陸三姑娘聽得許夷光說自己不是大病,她很快就能給她治好時,已忍不住驚喜交集的抬起了頭來。
等再聽完她後半段話,更是忍不住又落淚了,這次卻是高興的:“真的嗎,許二姑娘,婦人病真的不是隻有出了閣的婦人纔會染上,未出閣的女孩兒同樣也可能染上嗎?那我不是壞女孩兒了?”
許夷光肯定的衝她點頭:“當然不是!那現在,三姑娘方便讓我按一下你的小腹嗎?我看看有沒有必要施針,施針的效果更快更好,再輔以藥石,三姑娘不出十日,便有望大愈了。”也就不怪陸三姑娘‘諱疾忌醫’,到後來已不肯再見大夫們了,她方纔那些話,別說對着大夫們說了,連對着自己的娘和奶孃,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孩兒也是不好說的,何況想着自己的娘和奶孃還要如實轉告給
大夫們,不知道大夫們會怎麼看她想她,她就更不好意思說了。
再一點,大夫們就算聽了陸夫人和陸三姑娘奶孃的轉述,能跟自己一樣,直接碰觸陸三姑孃的身體嗎?當然不能,那效果又要打幾分折扣。
說來談大家所處的前朝,因爲談大家的緣故,是有不少女醫與醫女的。
誰知道時間一直在往前推移,一些東西卻遺失斷落了,竟至本朝至今沒有叫得上號的女大夫,太醫院的醫女數量也是幾近於有,僅有的幾個,據說還全部在宮裏的娘娘們跟前兒伺候着……也不知道還要多久,談大家所處的那個女大夫與男大夫幾乎平分秋色的時代,纔會再次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