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話音未落,許老太太已笑着接道:“夷丫頭,你一個人回來的嗎?那你娘一個人在那邊宅子裏,豈不是不安全,要不我這便打發人,去把你娘也接回來吧,外面再好,也及不上家裏啊,你父親也一直
都盼着你們回來呢……”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許夷光淡聲打斷了許老太太,“我和我娘在我們自己家裏住得挺好,也挺安全的,就不勞許老太太費心了,煩請大太太帶我先進去瞧瞧大奶奶吧。”
大太太忙應了:“好的夷光,你隨我來。”心裏對許老太太越發的不滿了,事有輕重緩急,她有什麼話,不能等夷光先進去看過林氏了再說嗎?
很快大太太便引着許夷光進了產房,“誠哥兒媳婦,你二妹妹來了,這次娘真沒騙你了,不信你看?”林氏正有氣無力的躺在牀上,汗水把頭髮全打溼了,說不出的狼狽,瞧得許夷光這次是真的來了,她驚喜之餘,立時有了力氣,一面向許夷光伸手,一面哭道:“二妹妹,你可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爲、還以
爲你不會回來了……”早在許夷光帶着李氏決絕的離了許家時,林氏便已經開始在焦灼與害怕了,惟恐許夷光因爲與家裏鬧崩,遷怒於她,回頭不管她和她腹中孩子的死活,哪怕之後得了許瑤光的保證,她也不能安心,誰不知
道女人生孩子是一隻腳踏進鬼門關的兇險事啊,她孃家隔房的堂姑姑,還有一位表姐,便是難產而亡的……誰知道怕什麼來什麼,她發動後大太太打發了閔媽媽去請許夷光,滿以爲十拿九穩的事,誰知道竟然沒能把人請來,說明什麼,說明二妹妹是真已恨上了這個家裏的每一個人,以致連陌生病人都肯救的她
,到頭來反倒不願救她這個嫡親堂嫂了!
林氏本就又痛又怕,——早就做好了準備生孩子會很痛很痛,可當疼痛真正來襲時,她才知道,原來根本遠遠超過她的預期。因爲許夷光不肯來,她的疼痛與害怕立時又翻倍了,偏穩婆還說她產道纔開了一指,還早得很,讓她別叫也別哭,趁現在能喫點兒東西,就喫點兒,能睡會兒覺就睡會兒,好保存體力,那一臉司空見慣的
冷淡與漠然,簡直讓人生氣,也讓人絕望。
所幸,她終於還是把二妹妹給等來了……許夷光上前幾步握住了林氏的手,柔聲道:“我怎麼可能不來,便是一個素不相識的病人,我也一定會來的,何況還是大……嫂子,你就聽穩婆的,安心生產吧,我於接生上是外行,反倒不如穩婆們經驗豐
富,但我會一直在外面守着的,若情況不妙了,我立時進來接手,一定會讓大嫂子母子平安的。”頓了頓,又道:“大嫂子可能不知道,剖腹產手術雖然我至今已做了十來例,還幾乎沒有失手的,可這個手術對母體損傷是真挺大,產後要痛苦得多,將養的時間也要長得多便罷了,關鍵得三年後,才能再次有孕,是故這個手術是在萬不得已了的情況下,兩害相較取其輕的選擇。所以大嫂千萬要先聽穩婆的,能自己生產,還是自己生產的好,反正還有我在呢,最壞的情況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你就只管放輕
松,沒有後顧之憂的生產,好嗎?”
林氏聽得連連點頭,“我聽二妹妹的,二妹妹怎麼說,我就怎麼做,只要有你在,我就能安心了。”剛開始說話時,還有些慌張,也有些結巴,說到後面,便好了許多,眼神也堅定起來,不管怎麼說,她和她的孩子都不會有事了……還在一連深吸了幾口氣後,與她的奶孃說:“媽媽,我想喫東西了,給我
弄些來吧,喫飽了纔有力氣堅持到最後。”
她的奶孃忙一疊聲的應道:“哎哎哎,我這就給奶奶準備喫的去,奶奶是不是這會兒沒那麼疼了?”
林氏吸一口氣,道:“還是很疼,不過好像可以忍受了,媽媽快去吧。”
她的奶孃便忙大步去了,兩個穩婆這才笑道:“只要大奶奶肯喫東西就好,等大奶奶喫完了,我們再扶了大奶奶在屋裏走動一會兒吧?那樣應該能快些。”
剛纔產婦一直都不肯配合,明明纔剛開頭,疼痛完全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卻一副疼得隨時都快死過去了的樣子,真是急死個人了,總算現下好了。
兩人想着,忍不住都覷眼往許夷光看去。就見這位大名鼎鼎的康寧縣主近看之下,更顯年幼與漂亮了,嬌嫩的根本不像是一個敢將人開膛破肚的,說來她們做這一行久了,因爲見過了太多的新生與死別,其實早已麻木了,可很多時候,瞧得一屍
兩命,或是大小隻能保一個之後,她們心裏多少還是會難過的,——倒是沒想到,有朝一日,這個問題竟然被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以一種殘忍血腥,卻有效的法子給解決了。
真好,她們今兒竟能有幸見到康寧縣主,指不定回頭還能親見她是怎麼救人的,可以想見回頭得有多少同行羨慕她們了。
許夷光見林氏情緒穩定了許多,也肯喫東西了,鬆了一口氣。
再看大太太,也是一臉的如釋重負,不管怎麼說,肯喫東西,肯配合穩婆了總是好事。
很快奶孃便端了一碗糖水荷包蛋回來,林氏飯量從來不大的,現下也忍痛將四個荷包蛋都喫下了肚子,又讓穩婆扶着,在屋裏慢慢的走動起來。
大太太方在徵得林氏的同意後,帶着許夷光暫時出去了。
許誠光與許瑤光瞧得二人出來,忙迎了上來:“娘,芮娘她是不是疼得好些了,方纔一直沒聽見她的聲音,聽林媽媽說,她還主動提出要喫東西?”
許瑤光則道:“娘,生產過程中,竟還能喫東西呢?”
大太太先白了許瑤光一眼,“這是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該知道的麼?”
纔看向許誠光道,“看到你二妹妹,聽你二妹妹說了一定會讓她母子平安的,她就心安了,本來之前更多也是心理作用,這下你可以安心去書房等着了吧?”
許誠光卻沒有就走,而是彎身衝許夷光作了一個揖,說了一句:“多謝二妹妹。”
方退到了最末尾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以實際行動向大太太表明,他不會再去書房了,一定要留下來,等待林氏平安生下孩子爲止。
大太太的臉色便有些難看起來,兒子可是明年就要下場的人,且哪有他這樣寵老婆的,也不知道林氏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
許瑤光卻覺得大哥留下纔是應當的,沒道理大嫂在裏面拼死拼活的給他生孩子,他卻連大嫂到底經歷了怎樣的痛苦都不知道。
便是許夷光,也對許誠光刮目相看起來,向來只覺得這個大堂兄是個刻板方直的,倒是沒想到,還是個疼老婆的,不是好像說句話叫“疼老婆的男人心地都不會太差”嗎?大太太倒是好福氣,能養出這樣一雙出淤泥而不染的兒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