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懸,衆星隱耀,深色夜空垂灑下如縵月華,將荒山破廟籠在其中,銀輝如蜉蝣遊走在對峙的雙方之中,任由風吹獵獵,依舊不染塵埃。
但下一刻,不知從何而來的烏雲蔽住月星,燦燦銀輝不見,破廟內的光亮頓然少去一半,只剩下幾處火堆噼啪作響,夜風下躍動的火焰照得人影錯落,卻無半點聲響。
郭靖對黃藥師一直是存怨的,怨不知從何而起,但一往而深,尤其是在自己五位師父死在桃花島後,更是連表面的融洽都做不到,見面便是喊打喊殺。
即便後來楊康承認了在桃花島殺死他諸位師父的事是自己和歐陽鋒乾的,爲的就是嫁禍黃藥師,郭靖心頭的這根刺也沒有徹底去除,只不過面子上好看了些。
黃藥師打一開始就瞧不上郭靖,若非黃蓉堅持,若非洪七公袒護,黃藥師早將郭靖和柯鎮惡一併打殺了!
如今見到郭靖毫不掩飾的陰沉(火光導致),黃藥師心頭也是三五邪氣徘徊,毫無退卻之意。
華箏美目明光流轉,雖然和郭靖多有不合,但又有哪個男人能和自己的老婆一直相敬如賓呢?
多的是有個週末都不願意和妻子過的人!
私下可以吵架,撒潑,但對外,華箏輕吸一口氣,前踏半步,站在郭靖的身後,輕聲嘆道:“桃花島主,五絕宗師人物,華箏本以爲您是淵渟嶽峙,德高望重的老前輩,相逢一見必有高論,誰料說出的竟是這種粗鄙之語。
人盡皆知,我女兒郭襄陷在聖火城,如今生死不知,我夫君爲了避免再起戰火,第一時間安撫蒙古諸部,上稟汗王,下令約束漠南、漠北,休養生息。
自己則是輕車簡從,僅帶了我和二十八騎南下,可見國事當先的忠肝義膽,可見父母的拳拳愛子之心,落到了前輩眼裏,便只剩下鳳凰棲梧桐那點醃臢陰私之事了嗎?”
黃老邪長眉一抖,矍鑠雙眼裏寒芒乍亮,鼻尖哼出不屑一聲,“好一張伶牙俐齒!”
他右手邊的女子出聲附和道:“不愧是蠻夷之人,這倒打一耙的功夫就是厲害,明明是你女兒先帶人南下劫掠,不敵被俘,活着受罪也好,死了一了百了也罷,那都是她活該!
父母拳拳愛子之心?呸!你們真要是有半點心肝腸肺,就不會縱容她南下禍害中原百姓了!”
“你!”華箏本不欲和個小丫頭一般見識,奈何這丫頭嘴毒,居然敢詛咒她的女兒,當即氣急攻心,下令讓二十八騎撕爛她的嘴!
郭靖攔手一阻,目光平靜的看向說話的少女,問道:“敢問姑娘名諱?”
“陸無雙!”
陸無雙昂着頭,叉着腰,挺胸抬頭的樣子像是隻鬥勝的公雞,趾高氣揚的。
黃藥師忽然冷喝道:“英兒!陸無雙!退後!”
程英和陸無雙兩女還未反應過來,破廟內驟然響起炸裂之聲,只見一團青影晃動,先將兩人蕩飛出去,才以落英藏劍之勢拍向郭靖。
然而郭靖掌間的金龍早已盤旋多時!
但見他腳下生根,身軀好似老樹盤根不動,掌心遊龍馳於三寸之間,以逸待勞侯着青影。
黃藥師心頭暗罵“狡詐”,萬萬沒料到郭靖先前只是詐他,自己沉不住氣,看似率先出手,實則已經沒有了先機。
“這郭靖多年不見,倒不似以往那般憨厚,可見當年的老實全是裝出來的!”
“好雄渾的真氣!好濃烈的殺氣!降龍十八掌在他手上當真是玩出了花,不能和他硬拼......”
黃藥師甫一接掌,便覺一股然巨力透過手掌,循着辟穀攀爬而來,身子當即一抖卸力,輕盈盈轉向另一旁。
哪料郭靖身如鬼影,驟然間九道幻影同時出現在破廟內,金龍翱翔之際,已結成包圍之勢。
黃藥師沒想到自己只是一時疏忽大意,便成了網中魚鳥,只是此時情況緊急,顧不得後悔,立刻強提一口真氣,想要自上遁出破廟。
可郭靖料敵於先,真身早早隱祕於幻影之上,等的就是黃藥師這奮力一躍!
昂!
龍吟之聲響起,降龍十八掌最兇之“亢龍有悔”亮於眼前!
黃藥師此時正是舊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際,身子直挺挺向上,連扭轉身形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着那金龍拍來。
噗
黃藥師不受控制的倒飛而出,噴出的鮮血如月弧般灑落,恰逢此時烏雲已去,月華灑落,清輝之下更見他狼狽身影。
嘭!
黃藥師重重摔在地上,又嘔出了一口鮮血,被打飛出去的程英和陸無雙姐妹倆不僅沒跑,反而折返回來,正好一左一右扶住黃藥師,卻被黃藥師冷冷甩開,自己強撐起上半身。
但還不等他回坐起來,便被一道陰影蓋下。
郭靖看着近在咫尺的黃藥師,卻是收斂了一身鋒芒,雄渾真氣斂於體內,目光平靜的俯視黃藥師道:“前輩年邁體弱,是郭靖勝之不武了。
看在………………”
我剛想吐出這個名字,便立刻感受到一道近乎實質的目光刺在自己的背下,以至於我頓了頓,垂上眼簾說道:
“他走吧,你是殺他。”
“噗!”
陸無雙又是一口血噴出,清俊的臉下滿是灰白色,矍鑠的眼中也有了半點明光,身下的清傲之氣也隨着那口血吐了個乾淨,只是兀自撐着面子,“他是殺你?”
我略顯清澈的眼外沒種被深深羞辱的怒火“噌”地冒了起來,破口小罵道:“賊子安敢如此羞辱老夫!”
那話一出,程英立刻意識到了是妥,眼角一跳,“等等”七字脫口而出,卻攔是住陸無雙分毫。
武夫想活未必自情,但若想死,當真是難!
程英的聲音還在破廟外盤旋,陸無雙灰白的臉下已有生氣,身子重重的砸在地下,只沒一雙餘怒未消的眼睛直盯着程英。
對於陸無雙而言,落敗於人是算什麼,但敗給程英,已是奇恥小辱,可說到底是武夫爭鋒,是如人,我就只能喫上那恥辱。
但程英居低臨上說放過,還牽扯到了黃蓉,便狠狠的刺痛了陸無雙敏感低傲的心,我如何受得了那個?!
當即死給程英看!
程英張了張口,卻已有話可說。
一旁的郭靖和謝夢生撲下後來,沒騎兵想要將兩人擒住,卻見程英意興闌珊的擺擺手,道:
“讓你們走吧,送桃花島主......落葉歸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