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開,清風拂面,極爲愜意的天氣。
他和青璠坐在院中的桃樹下一邊對弈,一邊看驚風練武。雪白的刀刃在少年手中宛如手臂的延伸,行雲流水,煞是好看。
旁邊的屋子裏,青砂正在練字。
小小的女孩,微抿着脣,握着筆一筆一畫寫得極爲認真。
一陣輕風徐徐吹過,捲起一張薄薄的宣紙,晃晃悠悠恰好飄到他腳下。
那是青砂剛剛寫好的一張字,墨跡都還未乾。他突然有些好奇,這麼點大的小丫頭會寫些什麼呢?
彎腰撿起來,他微微一怔。
紙上寫的是一句佛偈——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青砂練的是衛夫人小楷,字跡瞧着很清秀,雖然還有些稚嫩,風骨卻是極硬。
抬眼看向屋裏的青砂,她似乎沒有發現自己寫好的字被風吹跑了一張,微低着頭,很專注的樣子。有細碎的頭髮從耳畔垂下,落在她纖細的脖頸上。
大約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青砂抬起頭來,對他微微一笑,眉眼彎彎,腮邊兩個小小的酒窩,很乖巧、很乾淨、很舒服的樣子。
他站起來,準備將那些宣紙還給她,卻突然踩到了衣服的下襬,直直往前栽去。
沈子寅一驚,猛地睜開眼睛,外面天已經大亮了。
一樣是春暖花開的天氣,只是沒有青璠,沒有驚風,也沒有……青砂。
原來只是一場回憶的夢。
沈子寅忽地輕笑一聲,披上衣服推開門,院子裏空蕩蕩的,沒有那灼灼其華的桃花,以至於明明是溫和的春風,吹在身上竟覺得微涼。
他站在屋檐下,不覺出了神。
那一年,他們剛剛搬來汴京。青砂和驚風都還小,青璠也不過才十五歲。
夢裏的那天,是青砂的生辰,也是他們四人最後一次聚在一起。
一年後,青璠帶着驚風去了南疆赴任,又過了三個月,青璠獨自回來,和他大吵了一架,然後憤然離家。
過了幾日,青砂對他說:“爹,我想搬出去住。”然後,她便真的搬了出去,那一年她十歲。
當時他不以爲意,只當這丫頭不過是小孩子心性,鬧鬧彆扭而已,很快就會自己搬回來的。卻沒想到,她這一走就是三年。
若不是這場夢,他幾乎都要忘記,原來,自己還有這麼個女兒。
三年,也就是說,青砂今年十三歲了。十三歲,剛好夠了選秀的年齡。
沈子寅一愣,他終於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做這個夢了。
皇上是年初的時候大婚的,當時除了皇後,並未冊封其他的妃子。因此,前幾日,太後下了懿旨,讓禮部協助戶部從全國各地選些品貌俱佳的女子入宮。一來,是給皇帝選妃;二來,宮娥們年紀都偏大了,也是時候要更換新人了。
一時間,朝中官員也好,民間鄉紳也罷,凡是家有女兒的,都想將女兒送進宮去,就盼着能像楊貴妃那樣,一朝選在帝王側,兄弟姐妹皆列土。
他沉思了良久,喚道:“沈西。”
“老爺。”很快一個年輕人應聲而來。
“你去查一查,小姐現在住在哪裏。”
“小姐?”那名叫作沈西的下人微微一愣,“老爺可是說青砂……小姐?”
沈子寅一愣,他突然想起來,青砂似乎是從未被人稱過小姐的。沉默片刻,他點點頭,道:“你去查查看,青砂搬到哪裏去了,要快。”
“不用查了,青砂小姐的住處,小人知道。三年前,是小人幫青砂小姐搬的家。老爺要去嗎?”沈西垂手而立,語氣分明很平靜,沈子寅卻莫名地覺得他是在指責。指責他這個做父親的竟然這般冷漠,任女兒獨自在外面三年卻不聞不問。
“我……”沈子寅突然有些猶豫,時隔三年,他去看自己的女兒,卻不是因爲關心,而只是爲了讓她進宮。
那麼,他到底該不該去?到底,該不該……現在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嘆了口氣,頹然道:“算了,過幾天再說吧。”
青磚白瓦的小房子,一道矮矮的圍牆,旁邊是一小片碧綠的菜田。
屋內有悅耳的琴聲傳出,曲調很熟悉,記得是叫《卜算子》。
沈子寅站在斑駁的木門前聽了許久,終於抬手敲了敲門,卻沒有人應。輕輕一推,老舊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開了。
小小的院落裏枝繁葉茂,那些花草樹木未經任何修剪,肆意生長着,散發出一種原始的、自然的氣息。桃花樹下,一張石桌,兩張石凳,點點落花隨風飄落,竟是說不出的舒適。
石桌後坐着一名纖瘦的素衣少女,低垂着頭,指下之曲正是《卜算子》。
沈子寅看着桌上的琴,有些怔忡。這麼多年,他竟不知道青砂會彈琴,還彈得這麼好。她是什麼時候學的,又是誰教她的?
聽見推門聲,少女收了手,抬起頭來。
一時間四目相對。
“青砂。”沈子寅收迴心神,對她笑了笑。
被喚作青砂的小女孩緩緩眨了眨眼睛,“爹?”
沈青砂還是那副很乖巧的模樣,不知是不是因爲瘦,下巴尖尖的,顯得一雙眼睛格外黑白分明,抿嘴的時候可以看見臉頰上兩個小小的酒窩。
“青砂,爹有話和你說。”
“哦,好。”沈青砂點點頭,站起來,“我去沏茶。”
沈子寅沒有說話,看着她抱起琴,轉身進了後面那樸素得近乎簡陋的屋子。
不一會兒,她捧了茶具出來,擱在石桌上,然後去一旁的廚房裏取了熱水過來。
看着她熟練地溫壺、裝茶、潤茶、沖泡、澆壺、運壺、巡河,一氣呵成。
拈起茶盞,色香醇厚,入口綿長。
沈子寅不自覺地又開始出神,時間過得真快,當年那個還不足桌腿高的小丫頭居然也變得端莊穩重起來了。
“對了,爹說有話和我說,是什麼?”沈青砂用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沈子寅突然有些不自在,呷了一口茶,微轉開臉去,這才慢慢開口道:“哦,是這樣的。幾日前上朝的時候,太後說,皇上年初剛剛大婚,除了皇後並未冊封其他妃嬪,而宮娥們歲數也都大了,所以決定從全國各地徵選秀女入宮。”
沈青砂眨眨眼,無可無不可地“哦”了一聲,然後重新低下頭,喝茶。
沈子寅覺得自己的眉毛似乎抽搐了一下,無奈只得繼續往下說:“太後的意思是官員家中有適齡女子的都要送進宮去。青砂……”
“爹是想讓我進宮?”沈青砂反應過來了,想了想,問,“這是孃的意思,還是您的意思?”
沈子寅笑了一下,“我的意思,你娘……不知道。”
“哦……”沈青砂平靜地應了一聲,然後低垂了眼瞼,短暫的沉默後,她抬起眼,“什麼時候?”
“嗯?”
“進宮啊,什麼時候?”沈青砂微仰着臉,瞧着格外乖巧。
“呃,明日……”沈子寅有些尷尬地摸摸鼻子。
半晌,沈青砂終於再次“哦”了一聲,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什麼情緒。
沈子寅莫名地感到心虛,語無倫次地開口:“青砂,其實,你若是……若是不願意的話……”
他忽然說不下去,越發地尷尬,要是青砂不願意的話,怎麼樣呢?
不過他沒有尷尬太久,沈青砂適時地打斷了他。
她說:“沒關係。”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包含了太多無法言明的情緒。
“反正我只是個女孩子,又不能建功立業光耀門楣,再過兩年,我就十五了。到時候爹再來,就是要將我嫁人了。這樣看來,入宮也未必就不好。爹說是不是?”
沈子寅一愣,忽然想到四年前,那張飄落在他腳邊的字——原來,那並不是隨手寫的,這孩子是真的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沈青砂咬着脣無所謂地笑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有人對我說過,有些事,如果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改變,那就試着接受好了。”
這一刻,沈子寅突然覺得他根本不認識這個女兒。也是,他的確一點也不瞭解這個女兒。他不知道原來她是會彈琴的,也不知道她會泡茶,更不知道她那張聽聲音便知道是上品的古琴從何而來。
他什麼都不知道,卻更加不知道怎麼開口問。
心頭一酸,摸了摸她的頭,“青砂,這些年委屈你了。”
“爹是爲我好,爹希望我進宮一定有爹的道理。”她抬起頭,笑容溫暖,“何況,爹有爹的無可奈何,青砂明白。”
沈子寅眼睛一熱,視線無法抑制地模糊了起來,“好孩子,是爹對不住你。”
“沒有,爹對我很好,我知道的。”頓了頓,沈青砂微微一笑,接着道,“大人們總覺得很多事小孩子不懂,其實,小孩子三歲就能記事了,六歲的孩子能明白的事情,遠比您想象的要多得多。”說完,她捧起桌上的茶具,轉身進了屋。
淡淡的一句話,似隨意又似乎帶了那麼點刻意,意有所指。
沈子寅霍然一驚,腳步竟是一個踉蹌,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個小小的背影。
其實,很多時候都是這樣,所謂的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沈子寅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出院子的,只聽見身後響起了悅耳的琴聲,有些落寞有些淒涼,琴音纏綿悱惻,如泣如訴,莫名地聽得他一陣心酸,讓他忍不住加快腳步,落荒而逃。
坐在不甚明亮的屋子裏,沈青砂低頭隨意撥弄着琴絃,她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傷心?生氣?還是開心?輕輕搖搖頭,好像都沒有。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院中的桃樹下,伸手去接紛紛揚揚的花瓣。只是因爲不甘心吧?不甘心這被別人一步一步安排好的、無法選擇的命運。
手慢慢鬆開,花瓣被風吹散,纖弱少女閉着眼睛,喃喃道:“驚風,你騙我……你讓我等你,你說桃花開的時候,你會回來。可是花開又花謝,桃花開了三次,如今又要謝了,你卻還是沒有回來。所以,我不等你了!”
手一揮,一個精緻的泥雕娃娃被砸到牆上,“啪嗒”一聲又跌在地上,竟然沒有摔碎,彈了兩下,跌落在樹邊的泥土裏。
昔人非,唯有年年秋雁飛。
望斷天涯,不見人歸。
御書房內,少年天子正拈着一枚黑子沉思,與他對弈之人一身靛藍色錦衣,器宇軒昂。雖然看起來和皇帝年紀相仿,卻是當今皇帝唯一的叔叔——夙王穆易。
接過宮女遞上的茶,穆易調侃道:“秀女都已經住進掖庭了,你怎麼一點也不上心?”
“有什麼好上心的,”穆成澤盯着棋盤,慢慢放下一枚黑子,“這次選秀的目的是什麼,你我都知道。”
一句話,讓穆易無言以對,脣邊的笑意變得苦澀起來。
年初纔剛剛大婚的皇帝,卻在短短四個月後便舉國選妃,這其中的緣由,是無法對外人道的皇室辛酸。朝中那些個聰明的國之棟樑們早已心知肚明,不過是揣着明白裝糊塗罷了。
穆成澤隨手把玩着棋子,那日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太後握着他的手,憔悴的臉上是滿滿的無奈,“阿澤,是我這個做孃的沒用,什麼都幫不了你。如今……只能委屈你了。”
那樣不甘、無奈、自責的眼神,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
“我記得你說過,你討厭這套……”
“是,我討厭,即使到現在我還是非常非常討厭,”十六歲的少年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聲音如嘆息一般,帶着老人般的滄桑,“但,就因爲我的討厭,因爲我的自以爲是,我害死了蘇御史一家,我沒有能力救下馬奎的父兄。”
穆易一凜,伸手緩緩拍了拍他的肩。
穆成澤和所有少年人一樣,有着自己的驕傲倔強,從心底厭惡這種以婚姻爲交換的利益交易。可是,他不得不妥協,因爲除了出賣自己的婚姻,他一無所有。
人人都想要當皇帝,誰又知道,這皇帝根本不是人當的。他不過是想讓所愛的人不再受傷害,只是這麼一點小小的願望卻都無法實現,算什麼狗屁皇帝!
先帝穆恆駕崩的時候,穆成澤只有八歲,於是,先帝便封了他最寵信的劉靖爲輔國公,希望他能輔佐自己的兒子。
說到這劉靖,很是爲人所不齒。他本來只是個宦官,伺候先帝的時間長了便得了先帝的寵信。先帝見他武功不錯,就封了他爲禁軍指揮使。
於是,劉靖感激先帝大恩,就將自己的妹妹劉娥獻給了先帝。這劉娥生得傾國傾城,一進宮便得了穆恆的寵愛。先帝好色本來就是出了名的,一開始誰也沒當回事,卻沒料到,這劉娥入宮不過短短一年,便儼然成了傳說中的妲己、趙飛燕,聖寵不衰,禍亂後宮。
作爲劉娥的哥哥,劉靖自然是越發得到穆恆的寵信,官職一升再升。
穆恆專寵劉娥,對她是言聽計從,甚至爲了她廢了皇後,立她爲後。也不知是不是害人的事做得太多,劉娥在二十五歲時突然患上怪病,宮中太醫束手無策,終是抱病而亡,宮中的妃嬪們這才得以保全性命。
正當朝中的老臣們長舒一口氣的時候,昏君穆恆幹了一件讓所有人崩潰不已的事情——封劉靖爲護國大將軍,掌管禁軍及皇城軍的兵權。
當時的宰相,八十多歲的老臣墨容聞此消息,一口鮮血噴在了大殿上,目眥欲裂地慘呼道:“天亡我大晏……”就此慘死在穆恆面前,至死都未能閉上眼睛。
穆恆那縱慾過度的身體本就已是苟延殘喘,經此一嚇,下朝之後便發起了高燒,沒拖幾個月就駕崩了,只留下個兵權在握的輔國公劉靖和一個千瘡百孔的晏國,給當時不過八歲的穆成澤。
而劉靖這個輔國公,所謂的輔政就是趁着皇帝年幼,把持朝政,肆無忌憚地剷除異己。
好不容易,穆成澤終於滿了十六歲,完成了大婚,宣佈親政了,而劉靖卻根本是一點想要交還朝政大權的意思都沒有。
這晏國儼然成了他劉靖的晏國。
門口有人輕輕叩了叩門,穆成澤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
華服的女子從門外探進來個腦袋,巧笑倩兮。
穆成澤笑着道:“表姐,你怎麼來了?”
“無雙參見皇上,小皇叔。”衛無雙揹着手走進屋,笑着行禮。
一旁伺候的馬奎躬身道:“皇上沒什麼吩咐的話,奴才們就先退下了。”
“嗯,你們退下吧。”
一揮手,宮女們魚貫退出,馬奎關上門道:“奴才就在門口候着,皇上有什麼事叫一聲便是。”
看了眼穆成澤,衛無雙笑道:“馬奎真是越來越機靈了啊。”
“無雙,你藏着什麼好東西呢?”見衛無雙的手一直背在身後,穆易好奇道。
“的確是好東西。”她眉毛一挑,唰啦一聲將手中的東西放到棋盤上,笑道,“美人圖!”
穆易眼角一抽,棋盤上厚厚一疊,還真是美人圖。
“是這次待選的秀女?”穆成澤往後一靠,懶洋洋地問。
“嗯,我花了三天時間收集來的。”
“你收集這個做什麼?”看着衛無雙那得意的神情,穆成澤有些失笑。
“還不是因爲你太不上心了。”衛無雙嘆了口氣,“壞人你不願當,那隻好由我這個做皇後的來做了。”
“表姐,我……”
“我知道的,再說了,本來這選妃也是皇後的分內之事。”衛無雙豪氣地揮揮手,低頭去翻那厚厚的一疊畫像,翻了好一會兒,終於一揚手抽出一張,往穆成澤面前一拍,“喏,這就是齊尚書的女兒,名叫齊堇色,年方十五。”
穆成澤微抬了抬眼皮,興趣缺缺。穆易湊過來,託着下巴仔細打量一番,點評道:“倒是個美女,只是美則美矣,卻過於張揚,恐非善類。”
“小皇叔英明。”衛無雙立刻點頭表示贊同,“然後是……”
她繼續去翻那疊畫像,不知是畫像太多,還是棋盤太小了,手一鬆,畫像便散了滿地。她想了想,乾脆就蹲下身,將畫像一張張鋪到地上。
她放一張,穆易就點評一張。
“這個太瘦了。
“這個眉毛不好看。
“這女娃臉圓得真可愛。”
突然,穆成澤“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正專注挑畫像的兩人同時轉頭,一頭霧水地看着他。
“沒事,沒事,你們繼續。”穆成澤扭過臉,強忍住笑意。如果讓衛無雙知道,自己發笑是因爲覺得她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很像青樓老鴇,不知道會不會捱揍啊。
終於,跪在地上,很沒形象的皇後孃娘找到了她要找的那張,“就是這張,這是傅丞相的孫女傅芷蘭,十九歲。”
畫上的女子,容貌並不出衆,但白衣勝雪,溫婉端莊,彷彿不食人間煙火。傅芷蘭是京中出了名的才女,一篇《帝都賦》令衆多翰林學士自嘆弗如。
“這個就是傳說中的傅大才女啊?”穆易乾咳一聲,摸了摸下巴,半晌,用一種瞭然的語氣道,“難怪……十九歲了還沒嫁出去。”
衛無雙白了他一眼,從他手中搶回畫像,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扈江離與闢芷兮,紉秋蘭以爲佩。”
穆家叔侄同時瞪大眼睛看着她,彷彿不認識這個人似的。要知道,衛無雙可是堂堂晏國大將軍衛廷之女,自小舞刀弄槍,傷春悲秋根本與她絕緣。
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穆成澤坐直身子,小心翼翼開口:“表姐啊,這個傅大小姐,究竟怎麼了?”
衛無雙放下手中畫像,黯然垂眸。
傅芷蘭沒有怎麼,只是打出生起就被計劃好了要培養成賢人而已。年紀輕輕的女孩子,卻被教導成那樣的性格,也難怪十九歲了還待字閨中。真不知道入宮對她來說,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等過幾天你們見到了這位傅芷蘭小姐就明白了。”她緩緩抬起頭,一臉沉重,拍了拍穆成澤的肩,“皇上,您老多保重。”
穆成澤嘴角一抽,您老……好像這裏,他最小吧?
“小皇叔,你看這個怎麼樣?”迅速恢復正常的衛無雙又翻出一張,遞到穆易面前,“宋知秋,宋毅家的。”
“宋毅?”穆易撓着下巴,很努力地想了想,又想了想,終於還是沒想起來,於是,夙王爺很實誠地問道,“這人誰呀?完全沒有印象。”
“呃……”衛無雙被噎了一下,大爲泄氣。
穆成澤把玩着手中棋子,聲音懶洋洋的,“可是幽州宣撫使宋毅?”
衛無雙立刻眼睛一亮,“對,就是他!”
“幽州宣撫使?”穆易愣了愣,語帶困惑,“無雙,我沒記錯的話,他應該是從四品吧,你把他女兒排在第三位?”
“皇叔,舅舅現在駐守幽州,宋毅算是他的監軍。”
穆易頓時瞭然,衛無雙有些尷尬地笑笑。
穆成澤卻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敲着手中的棋子,“按祖制的話,這個宋知秋最高能封個什麼?”
“我問過禮部,齊堇色和傅芷蘭都是可以直接封妃的,封號我已經擬好了,就取淑和賢兩字。”她頓了頓,“至於宋知秋,最多封個貴嬪,但是……”
“那就貴嬪。”
被打斷了的衛無雙一愣。
穆成澤滿不在乎地衝她笑笑,“總不好叫表姐爲難嘛,我無所謂。”
呆了一會兒,衛無雙長長吁了一口氣,突然覺得心情變得很好,嘴角忍不住上翹。
“表姐,你是不是很感動?”穆成澤拋着手中棋子,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微眯,笑得無比得意。
“我想,無雙現在一定很想揍你。真可惜啊,自從你成爲皇帝之後,無雙便再也不能揍你了。”穆易在一旁偷笑,一邊笑一邊感慨,“我還記得你們第一次打架時的情景,好懷念。”
穆成澤和衛無雙對視一眼,也同時笑了。
那時候,他六歲,正是彆扭的年紀,於是,被這位彪悍的小表姐揪住了一頓胖揍。
衛無雙一拉他,“皇上,拜託您認真一點!看這個,這是……”穆成澤無奈地被她拉着一起蹲在地上。
“哇,這個真心不好看啊,雖然是季尚書的孫女。”穆易在一旁插話,“你看這個漂不漂亮?”
“可是,她只是偏殿的,我覺得這個不錯,劉侍郎家的,皇上你覺得呢?”
……
三顆腦袋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屋裏的這三個,一個王爺,一個皇後,還有一個是九五至尊的皇帝,可以說是晏國最尊貴的三個人,卻就這麼一起半跪在地上,對着一地的美人圖指指點點。
轉眼間,已是入宮第四天。
沈青砂剛剛喫完了飯,正幫着膳房的廚娘洗碗。東苑總共也就住了三十四人,碗並不多,很快便洗好了。她仔細地用布一隻只擦乾淨,放進碗櫥裏。
“青砂,櫥櫃裏有你最愛喫的綠茶佛餅,特地給你做的,別忘了帶回去。”
沈青砂的眼睛忽地一亮,微微一笑,露出兩個可愛的小酒窩,“謝謝羅姨。”
羅三娘看着她捧着食盒開開心心地離開,也忍不住微笑起來,真是個單純善良的好孩子呢。
回去的路上遇見教習姑姑,見沈青砂笑眯眯地抱着個食盒,打趣道:“青砂啊,又從三娘那裏得了什麼好喫的?”
“是綠茶佛餅,於姑姑要不要喫,還熱着呢。”
“又是甜食啊,你喫這麼多小心發胖。”
沈青砂倒是很開心,笑嘻嘻道:“胖點纔好,在家的時候爹就經常說我太瘦了。”
一個正直小人蹦出來,大聲道:你騙人,沈子寅纔不會管你呢!突然另一個面具小人蹦出來,一拳打倒了正直小人,動作麻利地拖走。
於是,沈青砂眨眨眼,面不改色地說着謊話。
正在和幾位大臣商議公務的沈子寅突然覺得身上一寒,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倒也是,真不知道你每天喫那麼多都喫到哪裏去了,不長個子也不見長肉的。”捏了捏她瘦骨伶仃的胳膊,於怡無限感慨。
“所以纔要多喫一點啊。”她眨眨眼睛,睫毛彎彎的,腮上兩個小小的酒窩。
目送她離開,於怡忍不住笑了笑,真是個單純可愛的孩子。
沈青砂抱着食盒繼續往前走,宮中的生活其實比她想的要舒適美好得多。
房間比她以前的房間大,還不用自己打掃。飯也不用自己做,每頓都有肉喫,幫羅姨洗碗就會有好喫的點心喫。
唯一不好的就是自己那套寶貝茶具沒能帶進來,還有,彈琴也很不方便。
“喂……你,等一等!”
沈青砂微微一愣,好像有聲音?收回思緒再聽時卻又沒有了,難道出現幻覺了?
她笑了笑,管他呢,現在她只想立刻回屋泡上一壺好茶,美美地享用羅三娘特製的點心。
拐過彎,一名黃衣的丫鬟和她迎面相遇,對她行了一禮道:“沈姑娘好。”
她笑了笑,“桃蕊姑娘又給宋姐姐燉燕窩去了?”
桃蕊應了一聲,兩人簡單地寒暄了一番後各自往前走。
沈青砂將手中的食盒換到左手,正準備開門,突然身後傳來很大的一聲撞擊聲,接着兩聲慘叫響起。
急忙回頭一看,只見桃蕊和一名同樣秀女打扮的姑娘撞在了一起,桃蕊捂着頭,那名女子卻已跌坐在了地上,看樣子被撞得不輕。
“喂,你沒長眼睛啊!怎麼走路的!”桃蕊捂着頭罵道。
那少女坐在地上,仰臉看着她,目光呆呆的,好像完全沒有聽見桃蕊在說什麼。
“你是聾子還是啞巴啊?”桃蕊抱緊了差一點摔出去的燕窩罐子,想想還覺得有些後怕,背上涼颼颼的全是冷汗,見少女這副木木的樣子,頓時怒不可遏,上去就是一腳踹在她腿上,“要找死撞牆撞樹去,別來找姑奶奶的晦氣。”
沈青砂嘆了口氣,看來這閒事她不想管也是不行了。真是什麼樣的小姐帶出什麼樣的丫鬟。
“桃蕊姑娘,算了吧,你看她這樣子,別是被撞傻了,畢竟也是個秀女呢,到時候說不清楚,你就麻煩了。”她拉住還要抬腳的桃蕊,微微笑道,“耽誤了宋姐姐的燕窩,宋姐姐怕是又要不高興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直擊桃蕊的軟肋,她臉色一變,狠狠瞪了地上的少女一眼,罵道:“這次算你走運。”言罷抱着罐子急匆匆走了。
“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葉楚捂着腿,聞言抬起頭,看着她,神情茫然。
沈青砂對她微微一笑,伸手扶起她,“沒事了,先起來吧,以後要多小心。”
葉楚突然愣住,眼前,纖弱的少女正彎下身,向她伸出手來。陽光從少女的背後灑下,逆光之下看不清她的容貌,入眼的是側臉上一個小小的酒窩。
眼前的情景陌生又熟悉,慢慢地與記憶中的某個片段重疊在一起,漸漸清晰。
看她並無大礙,沈青砂轉身準備回屋。
看着眼前那雖然陌生卻又莫名有種熟悉感的背影,葉楚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在大腦反應過來前,已經衝上前一步,拽住了沈青砂的袖子,“你……是不是……”
“什麼?”沈青砂轉過頭來,對她友好地笑笑。
葉楚卻突然一頓,好似終於清醒了過來,握着青砂衣袖的手指緩緩鬆開,她咬着脣,用極輕的聲音無力地說:“沒……沒什麼。”
沈青砂皺眉看着眼前這個奇怪的女子,她看起來似乎快要哭了。
想了想,舉起手中的食盒對她晃了晃,微微一笑,問:“你要不要喫點心?”
葉楚一愣,被那樣純淨無邪的笑顏晃了眼,不由自主地輕輕“嗯”了一聲。
於是,現在她便已經坐在沈青砂的房間裏了。
手指緊緊揪住衣角,葉楚侷促不安地悄悄打量着這間屋子——原來這就是東苑的房間,這麼大,還是隔成裏外兩間臥房的,即使是給丫鬟住的外間也比給她們住的要好很多。那一看就覺得很舒適的牀,還有精緻的梳妝檯、餐桌和書案,原來這就是官家小姐和她們這些平民百姓之間的差別。
沈青砂迅速地打開食盒,再迅速地泡了一壺茶,然後拈起一塊綠茶佛餅咬了一口,很開心地道:“喫吧,很好喫的。”
葉楚有些窘迫,她並不是來喫點心的啊!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吧。她默默地拿了一塊仔細打量,茶盅大小的碧綠色的點心,裹着一圈芝麻,散發着淡淡的茶香。輕輕咬了一口,入口綿軟,甜而不膩,綠色的表皮下裹着的是芋泥,真是好喫呢。
端起茶盞,青瓷杯子裏蜜色的茶水香氣撲鼻,茶也很好喝。
品着茶細嚼慢嚥地喫完一塊綠茶佛餅,覺得意猶未盡的葉楚正猶豫着要不要再喫一塊,下意識地瞄了一眼食盒,竟然——一個都不剩了!
她錯愕地看向瘦弱的沈青砂小姑娘,對方正拿了塊帕子擦手,一臉正直地問:“你喫飽了嗎?”
葉楚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也拿帕子擦了擦手,僵硬地笑道:“呃,謝謝,我喫飽了。那個,你是不是沒用午膳?”
“喫了的啊,怎麼了?”沈青砂渾然不自知。
葉楚尷尬地笑笑,“沒什麼,就隨口一問。”額上冷汗直冒,這是多麼驚人的食量啊……
沈青砂迅速地收拾好空掉的食盒,給兩人的杯子裏斟滿茶。
葉楚握着茶杯,有些茫然,她本來是來幹嗎的?
真是個奇怪的下午,她連這個少女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居然就跑來人家房間喝茶喫點心。而且這個少女真是……怎麼說呢,其實模樣挺可愛的,也很友好的樣子,不過總覺得脾氣似乎有那麼一點說不出來的奇怪。
剛剛看見她在幫膳房的羅姑姑洗碗,動作熟練,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大小姐。而且,外間的牀乾淨整潔,完全沒有被人睡過的痕跡,她似乎沒有丫鬟。入宮那天,自己就看見她了,當時她穿了一身極樸素的布衣,揹着個小小的包袱,抱着一張琴,乖巧地跟在領路公公的後面,怎麼也看不出是個官家小姐。
所以,剛纔纔會錯以爲她是……那個人。
心情再次無法控制地激盪起來,身體裏似乎有一個聲音在叫囂着,胸膛中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橫衝直撞,讓她覺得自己要做點什麼,做點什麼呢?
一抬頭,正對上沈青砂探究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如水,映着她迷茫的樣子。
沈青砂眨眨眼,道:“是不是沒喫飽?”
激盪糾結的情緒瞬間就平息了下來,她脫口道:“我叫葉楚,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沈青砂微微一怔。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少女微微抿着脣,可以看見她腮上的酒窩,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漆黑如墨,望不見底。葉楚的心急劇跳動着,手心因緊張而一片汗溼。
就在她的心快要沉到谷底時,面前的少女嘴角微微一翹,眉眼彎彎,聲音如清泉一般動聽,她說:“好啊,我叫沈青砂。”
似乎只是一瞬間的事,快得讓她以爲那個目光深邃的沈青砂只是她的錯覺。
午後的陽光正好,恰是適合喝茶閒聊的天氣。
青砂坐在窗前,專注地擦拭着琴絃,葉楚捧着茶杯好奇地問道:“青砂,我怎麼從來不見你彈琴?”
沈青砂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來,“你想聽的話,我晚上彈給你聽。”
這個角度,青砂剛好仰視着葉楚。青砂微微一愣,以前怎麼沒有發現,葉楚其實生得相當精緻美貌。皮膚瑩白如玉,睫毛又長又密,忽閃忽閃的像兩把小扇子,瞳仁是淡淡的琥珀色,微微一動便是流光溢彩。
腦子裏突然跳出一句詩來——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
眼中波光一動,垂了眸子,她輕聲問:“葉姐姐,你爲什麼會進宮呢?”
葉楚一愣,隨即無所謂地笑了笑,“還能爲什麼,當然是因爲自願入宮的人可以得到五十兩銀子。我大哥早就到了娶親的年紀,只是一直沒錢下聘禮。”
“是嗎……你會不會覺得,其實比起當一個平凡的農家女,你更適合當妃子?”
“怎麼可能……”葉楚被她問得怔住,“我出身低微,怎麼配當主子?”
“出身嗎,呵,我的出身根本比不上你啊……”沈青砂極低地說了一句。
葉楚沒有聽清楚,於是她自顧自道:“還是青砂你好,選上了自然最好,即使不被選上也可以出宮。不像我,大概永遠見不到家裏人了。”
沈青砂看着窗外,沒有說話,如墨的眼瞳中波光流轉。
我不要當妃子,可是……我更不能出宮。
荒廢的園子裏,隱隱約約的燭光,若有若無的琴聲。
黑衣人捂着腰上的傷口,心中暗啐一聲,握緊了手中的劍。
據說這裏曾是太祖皇帝最寵愛的一個琴姬的住處,那琴姬生得傾國傾城,一首曲子能令聞者慟哭,後來卻莫名跌進太祖特意爲她建造的荷花池中溺死了。太祖傷心欲絕,命人填上了荷花池。再後來,這園子便傳出了鬧鬼的消息,於是,在太祖駕崩後,這裏便漸漸荒廢了。
今夜月光慘淡,在這樣一個據說鬧鬼的廢園中見到這般詭異的景象,着實令人渾身發寒。
咬了咬牙,黑衣人施展輕功落到那間亮着燈光的房子前。琴聲的確是從這間屋子裏傳出的,然而卻不是女子尋常所奏的宮怨閨怨之曲。
琴聲錚錚然,激昂悲壯,一種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是……大漠!長河落日,孤城寥落,風沙萬里,滾滾狼煙……
分明是如此大氣恢宏、鐵馬冰河一樣豪邁瀟灑的琴音,只是出現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方,只越發地讓人覺得詭譎。
終於,黑衣人心一橫,猛地一腳踹上屋門。老舊的木門如何經得起這樣的重擊,轟然一聲向內倒去。
暖暖的燈光照亮不大的陋室,屋內的情形一覽無餘,哪裏有什麼妖魔鬼怪、孤魂野鬼!
眼前只是一間打掃得很乾淨的普通房間,一張書案後兩名少女一站一坐。
因爲黑衣人的突然闖入,琴聲戛然而止。站着的少女驚恐地看着黑衣人,臉色慘白,似乎被嚇傻了。坐着的女孩手還按在琴上,睜着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
黑衣女子站在門口,也有點蒙,這是什麼情況?難道剛纔的曲子是這個小姑娘彈奏的?這怎麼可能?!
眼前的少女,身形纖瘦,弱不禁風,一身簡單到樸素的細布麻衣,但是讓人一看就覺得很舒服。
怎麼也無法將這樣一個小女孩與剛纔那悲壯肅殺的琴音聯繫起來。她有些恍惚,這是什麼情況,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便在這時,那坐着的少女站起身,向她走來,她本能地提劍護在身前,卻不料動作太大扯動了傷口,腰上一陣劇痛。“哐當”一聲,手中寶劍掉在了地上,而後她眼前一黑,瞬間失去了意識。
“呃……”情況的驟然變化,讓屋內的兩人面面相覷,俱在對方的眼中看見了一個“窘”字。
屋中的兩人自然便是沈青砂和葉楚。
兩人相對無言了一陣,沈青砂嘆了口氣,走過去,打量這個一身夜行衣的年輕女子。
猶豫了一下,沈青砂抬腳踢了踢她,確定她是真的暈了過去,於是蹲下身,大膽地將她翻了個身。
淡淡月光下,黑衣女子緊閉着眼睛,臉上沾了些塵土,但仍然可以看出是個美人。
若是別的宮人在場,見到這張臉一定會驚叫一聲“皇後孃娘”。
只可惜,屋內的這兩位都是不曾見過世面的新人,所以,她們理所當然地沒有認出眼前這倒黴的姑娘就是當今皇後。
沈青砂盯着她腰上那道還在流血的傷口,思考許久,無奈地嘆了口氣:“真是麻煩。”她對身後的葉楚招招手,“想辦法把她弄回去吧,總不能就扔在這兒,見死不救要折壽的。”
於是兩人合力將黑衣女子抬到那被踹倒的門板上,一路抬抬歇歇,竟花了半個多時辰才把她擡回去。
打發累得夠嗆的葉楚去睡覺,沈青砂從自己包袱裏翻出傷藥給這個奇怪的女子包紮了傷口,然後滿意地繼續讓她躺在門板上,自己爬上牀睡覺去了。
次日,睡了一夜門板的衛無雙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中醒來。她撐着腦袋,有些發矇。她摸了摸腰,發現傷口已經被細心地包紮好了。
門口探進一個頭,“你醒啦?”
衛無雙努力想了想,還是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到這個地方來的。眼前這張臉有些眼熟,卻想不起來什麼時候見過。
“是你替我包紮了傷口?”
沈青砂走進來,將手中的食盒擱在桌上,純良友好地告訴她:“嗯,我用門板把你擡回來的,我還把屋子借你睡了一個晚上。”
衛無雙這才發現自己是睡在門板上,當然門板擱在屋子正中。
這也叫把屋子借她睡了一晚上?!她眼角微微抽搐,難怪她現在渾身散了架一樣地疼,只好乾笑道:“那還真是多謝你了。”
“不客氣,”沈青砂打開食盒,“我要喫早飯了,你不回去喫飯嗎?”她看了眼桌上的一碗白米粥、一碟小菜、一碟春捲、一碟蘿蔔絲餅,很實誠地說,“實在是東西不多,不夠兩個人喫的。”
“呃……”衛無雙感覺自己哽到了,瞄了眼放了滿桌的早飯,嚥了口口水,違心地回答道,“我不餓。”
“哦,那你自便,要洗臉的話,裏間有水。”點點頭,她端起碗開始用餐。
衛無雙本能地一摸臉,一手灰,瞬間黑了臉,連忙站起來,衝進裏間洗臉去了。等她出來時,那女孩剛好擱下手中的碗,很斯文地抽出手絹開始擦嘴。仔細一看,桌上的碗碟已經全空了!
衛無雙瞬間冷汗直冒,這該是餓了多少頓……
女孩看了她一眼,“你的傷好了嗎,沒好的話可以再住一晚。”
看了眼地上的門板,衛無雙毅然決然斬釘截鐵地回答道:“不必了!我馬上就走。”
沈青砂眨眨眼,點了點頭,“哦。”然後她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衛無雙急忙走出去,片刻後,她又折了回來,尷尬道:“請問,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掖庭。”沈青砂想了想,老老實實地回答。
這兩個字成功將皇後孃娘暫時性短路的大腦修復了,沉默了一陣,她道:“你該不會是待選的秀女吧?”
沈青砂點點頭。
衛無雙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笑眯眯地看着她,然後說:“跪下。”
“啊?”沈青砂眼角一抽。
衛無雙一抬手,手上一個小小的令牌。
沈青砂湊過去認真地看了看,看完,她乖乖跪了下來,“奴婢叩見皇後孃娘。”
衛無雙終於想起來爲什麼覺得眼前的人眼熟了,原來這人就是昨晚她暈過去前,看見的那個不知是人是鬼的彈琴人。
“昨晚是你在彈琴?”
乖乖點點頭,沈青砂覺得有些抑鬱,自己怎麼有這麼好的運氣,一救就救了個皇後回來!
“你要不要跟着我?”衛無雙問,見沈青砂抬起頭,連忙又補上一句,“保管你每頓都能喫飽。”
沈青砂的臉頓時再次黑了,這皇後是打算拿她當豬養着嗎?不過,跟着皇後,不就不用擔心選妃也不會被放出宮了嗎?看來哥哥說得沒錯,善有善報。
其實話說回來,雖然眼前的這個皇後孃娘很奇怪,也笑得很溫柔,可並不代表她就有說“不”的資格。
用最快的速度想明白這些,她俯身叩首,“謝皇後孃娘賞識,奴婢願意。”
門口,有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傳來。
兩人同時轉過臉,只見葉楚站在門前,還保持着手捧東西的姿勢,滿臉不可置信。
衛無雙想了想,認出來這似乎是昨晚廢園裏的另一個女孩子。
沈青砂對葉楚招招手,“葉姐姐,快過來給皇後孃娘請安。”
葉楚這才如夢初醒,連忙跪下,“秀女葉楚給皇後孃娘請安。”
“娘娘可否一併帶上她?”少女睜着一雙滿是期待的眼眸看着她,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
衛無雙不想就這樣輕易答應,於是她說:“可以,但是理由呢?”
“因爲奴婢需要葉姐姐幫忙演一場戲,一場可以當作禮物送給娘孃的、有用的戲。”她看一眼衛無雙腰上的傷口,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帶着淺淺笑意,星星一樣明亮。
當日,照舊是儀態訓練,葉楚與另一名秀女擦身而過時,不小心被撞了一下。這本是很正常的小碰撞,她卻一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
那秀女也被她嚇了一跳,連忙扶住她。卻見她臉色慘白,一臉痛苦地捂住腰,指縫間迅速滲出血來。
沈青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過去,道聲對不住,藉着扶她之勢極巧妙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衆人視線,架着她迅速離開。
窗邊站着一人,逆着光,只能看見一個輪廓。
沈青砂鬆開扶着葉楚的手,對她溫和一笑,“姐姐先去把衣服換了吧。”一邊說着,一邊手上加了一把力,直接將她推進裏間,而後極爲順手地替她關上了門。
做完這些,她不緊不慢地轉過身來,對着陰影中的人緩緩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宮廷禮。
那人從陰影中走出來,目光在沈青砂身上打了個轉,突然拉開凳子在桌前坐下,也不說話,只是輕輕叩着桌面。
葉楚倚在門後,揪緊衣襬,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這氣氛十分詭異。安靜的屋子裏只聽見不緊不慢的叩擊聲,和着她的心跳,一聲比一聲清晰,令人緊張窒息。
沈青砂站直了身子,緊緊抿着脣,烏黑的眼睛裏沒有情緒。
似乎過了很久。
“沈青砂,京畿提點刑獄沈子寅長女,年十三,獨自進宮,未帶隨從。”衛無雙停下動作,直視沈青砂,淡淡道,“你的資料真是相當的少。”
抬頭看了她一眼,沈青砂慢慢吐出四個字,“用人不疑。”
“不過是必要的調查。”衛無雙輕笑了一下,“本宮只是好奇,堂堂正四品的提點刑獄之女,爲何……”爲何故意隱瞞身份,爲何獨自進宮,又爲何甘心放棄殿選,更放棄出宮另嫁的機會,去做她的侍女。
“本宮只是想要一個理由。”
沈青砂垂着眸,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遮住眼中的情緒。
她不說話,衛無雙也不着急,今日她似乎格外有耐心。
時間一點點流逝,終於,沈青砂抬起頭,直視着衛無雙,眸色深深,“我告訴娘孃的話,娘娘可以爲我保密嗎?”她刻意沒有用“奴婢”,而是用了“我”。
“可以。”毫不猶豫的兩個字,是想也不用想的一諾千金。
沈青砂突然笑了,上前一步,湊到衛無雙耳邊,很輕很快地說了一句話。
衛無雙皺眉,“怎麼可能?”
沈青砂用袖子掩住口,嘀嘀咕咕說了一通。
衛無雙搖搖頭,“我不信。”
沈青砂做了個少安毋躁的手勢,蹲下身,衛無雙看了她一眼,終究還是附耳過去了。這次她說得很慢很長,衛無雙認真地聽着,眸色明明暗暗,似乎是在聽一個一波三折的故事。
葉楚很好奇,但是青砂的聲音實在太小,她一個字也聽不見。回想起來,認識青砂這麼久,她似乎從未提起過自己的事情。身世、父母、兄弟姐妹,甚至她自己的過去,什麼也沒說過。
呆了呆,葉楚忽然很想知道,如果自己去問的話,青砂會不會告訴她呢?應該是會的吧,沒有理由的篤定,只要她開口問,青砂一定不會拒絕她,因爲,青砂是那麼溫柔的人啊。
卻不知青砂說了什麼,衛無雙突然一拍桌子,怒道:“太過分了!”
青砂面色平靜,繼續湊過去和她咬耳朵。
這次,衛無雙想了很久,嘆了口氣,“我不會。”
“那麼,娘娘可願意成全青砂?”青砂站起身,退後一步,垂手恭立,臉上依舊帶着微笑。
分明還是一樣的笑容,連嘴角的弧度都相差無幾,可是,看起來……好悲傷,爲什麼還要笑呢?
衛無雙看着她,眼神悲傷,突然嘆了口氣,“青砂,你其實很難過吧?你爲什麼不哭?”
“難過?哭?”她歪着頭想了想,忽然笑得燦爛,“我不會哭,更不會讓自己難過。”
她說這句話時,雙瞳璀璨如星辰,語氣孩子一般倔強。
衛無雙擱在桌上的手一點點收緊,突然一拂袖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從沈青砂身旁徑直走過,卻見衛無雙拉開門,道:“走吧。”
葉楚心頭一鬆,差點癱倒在地。沈青砂嘴角一翹,動作迅速地推開裏間的門,拉起腿發軟的葉楚跟了上去。
“青砂,你和娘娘說了什麼?”
“只是說了一個故事。”從始至終,沈青砂的臉上一直帶着淡淡的笑意,彷彿那令衛無雙悲傷動容的故事與她毫不相幹。
那一定是個很不好的故事。雖然真的很想知道她究竟和皇後說了些什麼,可是……猶豫再三,還是沒有問。
一路無語,羲和宮已到。
從踏上第一級漢白玉臺階的一刻起,沈青砂就覺得自己的眼睛不夠用了。不愧是皇後住的地方,沈青砂只覺得眼花繚亂,亭臺樓閣,雕樑畫棟,真真是富麗堂皇,還有那個什麼……詞窮了,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
不知拐了幾道彎,途經了多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房子,終於來到了主殿前。沈青砂瞪大了眼睛,好大的門!提着裙子跨過高高的門檻,她內心默默糾結,門檻造這麼高做什麼?每日進進出出的,當跨欄玩麼?萬一要是不小心絆倒……她心中一抖,自己以後還是少出門好了。
“娘娘。”剛一進屋,便有三名宮女迎上來。
衛無雙伸出食指,一一點過去,“司棋、司畫、司書。”
然後轉身點點她們兩個,“這兩個是本宮剛挑的宮女,名字還沒取,取好了告訴你們。”
五人相視一笑,點點頭,算是認識了。
“你們先去準備兩間房間出來吧。”
三人應了一聲,躬身退下。
衛無雙領着她們走到屏風後,立刻便有一名宮女送上一杯茶來。只輕輕一嗅,青砂便知那是上好的太平猴魁,可惜只能看不能喝,內心無比糾結。
淺呷一口茶,衛無雙道:“青砂你畢竟是沈提刑的女兒,雖說如今成了我宮中的宮女,卻也不好太委屈你。你琴彈得很好,本宮很喜歡,正巧琴棋書畫還缺個琴,你就叫司琴吧。平日也不用做什麼,給本宮彈彈琴就好。”
“奴婢謝娘娘恩典。”沈青砂嘴角微翹,屈膝行禮,雖然還是一樣的笑,但葉楚就是莫名地覺得,青砂是真的開心了。
“至於葉楚你……”衛無雙想了想,突然轉向青砂問道,“你覺得,給她取什麼名字比較好?”
“司膳!”沈青砂眼睛一亮,脫口而出。
葉楚嘴角一抖,青砂果然是……很愛喫啊。
“司膳?”衛無雙也是一愣。
青砂點點頭,很認真地道:“葉楚做的菜很好喫。”
“司膳啊……”衛無雙居然也很認真地思考起來,“嗯,倒也有點意思,那就司膳好了。”
“娘娘,房間準備好了。”
“那好,你們就先帶司琴和司膳下去吧。”
“小琴小膳,請跟我來吧。”司畫掩脣一笑。
葉楚臉色一僵。司膳!小膳!這麼難聽的名字誰要啊!黑着一張臉,準備對始作俑者怒目而視,一轉頭只見青砂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一臉無辜。
葉楚無奈地嘆了口氣,算了,司膳就司膳吧,只是一個名字而已。
司畫領着葉楚左轉,司棋示意沈青砂跟着她繼續往前走,“這兒以後就是你的房間,我住在你隔壁,你剛來,有什麼不懂的都可以來問我。”
沈青砂立刻乖巧地點頭。
關上門,她靠在門上,再次握拳感慨,果然是皇後住的地方啊……她現在才意識到,自己在掖庭住的地方有多簡陋,簡直是寒酸得拿不出手啊!難怪第一日進宮時,那個叫宋知秋的高傲女人會百般挑剔,她的丫鬟桃蕊還說什麼這也是人住的地方嗎,當時她還覺得那傢伙是在無理取鬧,現在想想也許人家說的是實話。
忽然感到無比泄氣,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她那麼努力地掙錢,卻終究還是個窮人。這樣想着,她一臉唾棄地瞅了瞅四周,不過是個宮女的房間,有必要這麼奢侈嗎?奢侈也就罷了,居然還這麼高雅!
高牀軟枕,屏風書架,古玩字畫,一應俱全的傢俱,居然還有琴臺!香爐裏燃着上等的檀香,還有這個——地上鋪着的這個,這麼柔軟的觸感,該不會是傳說中的波斯地毯吧?!
沈青砂忍不住有些憤憤然,太過分了,這就是窮人和富人的差別嗎?!不是說當今聖上清廉節儉嗎?清廉節儉還奢侈成這樣,那驕奢淫逸的先帝究竟要糜爛成什麼樣子啊?
越想越憤然,不過……她緩緩眨眨眼,突然一下子撲到牀上抱住被子蹭了蹭,滑滑的絲綢被子,真是好軟好舒服啊,以後都可以睡這麼軟的牀,想想就覺得好開心好幸福。
“青砂,我……”衛無雙突然推門進來,一眼便看見那個少年老成的小姑娘完全沒有形象地在牀上滾成一團。她瞬間呆住,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沈青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跳起來,麻利地拉拉衣服,低頭斂目,神情嚴肅,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衛無雙扶着門,終於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沈青砂被她笑得無比尷尬,捏着衣角,低着頭站得筆直,努力假裝剛剛那麼丟人的事和自己毫無關係。
“緊張什麼,你這樣纔像個正常的小孩子。”衛無雙進屋坐下,笑眯眯道。
“我纔不是小孩子!”沈青砂低着頭小聲爭辯。
衛無雙忍不住笑得更加開心,這句話怎麼聽怎麼像是個和大人賭氣的小孩說的話。
看沈青砂的頭已經快要埋到胸口裏去了,衛無雙咳嗽一聲,收了笑容,“好了,不笑你了,過來坐。”
“娘娘有事找我吧?”沈青砂聽話地走過來,坐到衛無雙對面。
衛無雙也不說話,只是將手中的一張紙放在桌上,緩緩推到青砂面前。
白紙黑字,密密麻麻寫的都是名字——東苑三十四名秀女的名字。
沈青砂明白,衛無雙是想考驗她。拿起紙走到書案後,幾乎不需要思索,她提筆圈出三個名字。
衛無雙接過紙,露出滿意的笑容,“你是本宮見過最聰明的女子。”
“奴婢只是明白,娘娘之所以留下奴婢,不是因爲奴婢的故事有多感人,而是因爲奴婢對娘娘有用。”
“司琴,替本宮做一件事情吧。”衛無雙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招招手示意青砂附耳過去。
沈青砂聽完,微抬起頭看着衛無雙,雙瞳清亮,一字一字道:“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