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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父愛如山,用生命爲兒子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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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家村,後山山洞。

慘白的玄晶燈光劈開黑暗,照亮了牢房中的一切。

兩具無頭屍體癱軟在地。

劉伯遠、劉伯通。

鮮血流出,已經凝固發黑,在慘白的燈光下泛着詭異的暗紅色光澤。那紅色刺眼得讓人發瘋。

還有一具......人傀。

那具人傀就站在牢房角落,一動不動。

他的身體僵硬如鐵,姿勢扭曲。

那是被煉化瞬間定格的姿態,半抬的手臂,微曲的膝蓋,像一尊被時間凝固的雕像。

他的眼神空洞,瞳孔深處一片死灰,沒有任何焦距,像兩口乾涸的枯井。

可就在這一瞬。

那枯井深處,忽然閃過一絲光芒!

像風中殘燭,微弱得隨時可能熄滅。像夜空流星,一閃即逝。

但它確實存在着。

劉康山還活着。

他的胸口處,一塊古樸的石頭正散發着淡淡的神魂暖意——劉家祖傳的“護心石”。

那石頭只有核桃大小,通體青灰色,此刻卻像一顆微弱的心臟,一下一下地跳動着,釋放着神祕的力量,滋潤着他即將被吞噬的神魂

劉康山能感覺到......

那股來自黑袍青年姬無命的神通血液,像無數條毒蛇,正在他的經脈中遊走,啃噬、侵蝕。

他的肌肉在僵硬,他的關節在凝固,他的血液在變冷。

每一根神經都像被浸泡在冰水裏,刺痛、麻木、失去知覺。

但護心石的力量,像一盞孤燈,守護着他最後的清醒。

他在心裏嘶吼:“我......我是誰………………

腦海深處,一個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像破舊留聲機裏傳出的殘破錄音,像被撕碎的紙張拼湊起來的隻言片語。

“劉......劉康山.............我是劉康山......劉家村的村長……………….”

他努力抓住那一點清明,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那浮木在驚濤駭浪中起伏,隨時可能被吞沒。

他用盡全身力氣抱住它,指甲扣進木頭裏,扣得鮮血淋漓。

他還記得………………

“劉能......那個畜生......我兒子……...……”

腦海中閃過一張臉。

那是他的兒子。

那張臉曾經那麼稚嫩,那麼乖巧。

五歲時趴在他背上,聽他講故事,聽着聽着就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脖子。

十歲時發高燒,燒得渾身滾燙,他跪在族長門前求藥,跑了一夜,膝蓋都跪爛了,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流。

十五歲去南荒森林歷練回來,渾身是傷,卻笑得那麼燦爛,說“爹,我獵到玄獸了,我給你帶了玄獸肉”。

可現在那張臉扭曲着,站在黑袍人身邊,眼睜睜看着......

“伯遠……………伯通

畫面再次閃過。

劉伯遠的腦袋被拍碎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還看着劉能的方向。

那眼神裏有憤怒,有失望,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心疼。那眼神像是在說:孩子,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劉伯通的身體軟倒在地時,他的手還伸着,伸向劉能的方向。

那隻手曾經拉着劉能的手,教他握刀,教他運功,教他做人。

那隻手曾經在劉能十二歲遇險時,把他從玄獸爪下拖出來,自己背上從左到右腰被撕開一道血口,差點死在路上。

可現在,他們死了。

就死在他面前。

就因爲他兒子。

而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在心裏瘋狂嘶吼:“啊啊啊啊啊...!”

那嘶吼聲震得自己的神魂都在顫抖,像一頭被囚禁的野獸拼命撞擊籠子。

可他的身體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如故,連睫毛都沒有動一下。

因爲他現在是“人傀”。

他必須裝下去。

他必須在兩個白銀護衛的眼皮底下,裝成一具真正的傀儡。

他在心裏默唸:“劉家村......還等着我......我倒了......劉家村就全完了......”

他很清楚後果。

三十六村的少年天驕齊聚劉家村。

潘長貴、高純、黃曉明、李鳳仙......那些名字他一個個數得出來。

那些孩子,最小的才十二三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七八歲。他們都是各村的希望,各村的未來。

若他們全部死在這裏,即使劉家村的人能活下來,能逃得過其他三十五村父母的瘋狂報復嗎?

那些父母會瘋狂,會燃燒,會不惜一切代價復仇。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劉家村淹了!

一人一把刀,都能把劉家村的人剁成肉醬!

這一切,都因爲劉能——他的兒子!

那個畜生!

他在心裏嘶吼:“那個畜生造的孽.......老子來還!”

一個時辰。

整整一個時辰。

他就那樣站着,像一尊石像,像一具真正的傀儡。

他的身體已經完全僵硬,每一塊肌肉都像被澆築了水泥,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盡全力。

關節處傳來刺痛————那是血液凝固、關節僵化的疼痛,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去,在裏面攪動。

但他必須忍着。

姬無命離開時,他還活着。

那兩個白銀護衛離開時,他還活着。

他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聽到山洞外傳來模糊的說話聲,聽到一切歸於寂靜。

他在心裏數數:一、二、三......一百......一千......

他不知道數了多久,只知道必須等,等到足夠安全。

可他能感覺到......

他拼命回想劉能小時候的樣子。

三歲那年在院子裏追蝴蝶,跑着跑着摔倒了,趴在地上哇哇大哭,他跑過去抱起來,劉能抱着他的脖子,眼淚鼻涕糊了他一臉。

八歲那年第一次揮刀,小手握着刀柄直髮抖,他說“兒子不怕”,劉能咬着嘴脣點頭,一刀劈下去,把木樁劈成兩半,然後回頭衝他笑,笑得那麼得意。

十二歲那年從南荒森林回來,渾身是血,他嚇得腿都軟了,劉能卻笑着說“爹,我沒事,你看,我獵到玄獸了”,從懷裏掏出一塊玄獸肉,還帶着體溫。

那些畫面,像褪色的老照片,一張一張在他腦海中模糊、消失、化爲空白。

“感......感情......在變淡……………….”

他試圖感受對兒子的憤怒。

那個畜生,背叛帝國,投靠邪宗,害死兩位叔伯!應該恨他!應該罵他!應該打斷他的腿!

可那些憤怒,像隔着一層厚厚的冰,觸不到,也燃不起來。

他知道自己應該憤怒,應該恨,可那種情緒就像隔着玻璃看火焰————能看到光,卻感受不到溫度。

他試圖感受對老友的悲痛。

伯遠、伯通,從小看着他長大,和他一起扛起劉家村,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爲村裏的大事小事操心。

他們死了,死在他面前,他應該痛,應該哭,應該撕心裂肺!

可那些悲痛,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從他心中抽離,只剩下一片空曠的沙灘。

只有理智,還在。

冰冷、清晰、殘酷的理智。

護心石的力量在減弱。

那微弱的靈魂暖意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他能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那極限像一根細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再不動手,他將徹底變成一具沒有自我、沒有記憶、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

他在心裏咆哮:“行…………………………必須行動………………”

他動了。

動作很慢,很僵硬。

他的膝蓋彎曲,發出“咯吱”一聲————那是關節僵化的摩擦聲,像生鏽的鐵門被強行推開。

他的手臂抬起,一寸一寸地抬起,每抬起一寸都要停頓一下,都要用盡全身力氣。

他邁出第一步。

腳掌落地時,他感覺不到地面的觸感。

他的腳像一塊木頭,他的腿像兩根鐵棍,他的身體像一具不屬於自己的機械。

但他在走。

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在冰天雪地中艱難行走的垂死者,每一步都像在用盡最後的生命。

關節處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洞中格外清晰,像骨頭斷裂的聲音。

但他的眼神越來越亮!

越來越清醒!

他走到地牢角落,那裏有一塊看似普通的山石。只有歷代村長知道,這塊石頭後面藏着什麼。

他用僵硬的手摸索着,手指顫抖着,好幾次都對不準位置。那手指像幾根木棍,不聽使喚,不聽指揮。

終於,他摸到了那個凹槽。

他用盡全身力氣按下去.......

轟隆隆………………

一道暗門緩緩打開!

石門摩擦地面發出沉悶的轟鳴,塵土飛揚,碎石滾落。

暗門後是一條狹長的甬道,黑洞洞的,看不清盡頭。

那是劉家村祖輩留下的祕密通道,只有歷代村長知道。姬無命佔領山洞時,根本沒有發現!

甬道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側的牆壁上長滿青苔,腳下是溼滑的石階。

劉康山一步步向前,每一步都艱難無比。

他的身體太僵硬了,下臺階時好幾次差點摔倒,全靠扶住牆壁才穩住身形。

牆壁上的青苔冰涼溼滑,他的手指插進去,扣住石縫,借力前行。

甬道盡頭,是寬闊的監牢。

石室很大,足有百餘平米。

牆壁上鑲嵌着玄晶燈,慘白的光芒照亮了每一個角落。

地上鋪着乾草,散發着黴爛的氣味。

空氣中瀰漫着尿尿的騷臭、血腥的腥甜、還有絕望的氣息。

關着百餘位玄者!

他們是劉家村剩下的所有青銅玄者,其中有劉家村的骨幹力量!

他們沒有投靠人傀宗,寧死不肯交出精血,被關在這裏已有數日!

此刻,他們一個個靠坐在牆壁上,或躺或臥,衣衫襤褸,傷痕累累。

他們的玄力被禁錮,身上鎖着精鋼鎖鏈,鎖鏈穿透鎖骨,從傷口穿過,血肉模糊,隱隱可見白色的骨茬。

當劉康山出現在門口時,所有人愣住了。

一個靠牆坐着的中年人最先抬起頭——劉鐵山,青銅九星,劉康山的堂弟,劉家村的狩獵隊長。

他的鎖骨被鎖鏈穿透,傷口已經化膿,散發着惡臭。但他的眼睛依舊銳利,像一頭被囚禁的野獸。

他掙扎着站起身,鎖鏈嘩啦啦響。他盯着門口那個僵硬的身影,瞳孔驟縮,失聲道:“村......村長?”

其他人也紛紛抬頭。

當他們看清來人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村長嗎?

那具身體僵硬如機械,姿勢扭曲怪異,眼神空洞卻透着瘋狂清醒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枯井深處燃起的鬼火,死人臉上擠出的笑容,絕望到極致後的瘋狂!

痛苦、愧疚、決絕、瘋狂......還有燃燒一切的光芒!

那光芒讓他們心臟一緊,血液凝固。

劉康山艱難地抬起手,食指豎在脣邊。

那動作慢得像電影裏的慢鏡頭,手臂抬起時一頓一頓的,手指顫抖着,好幾次都對不準嘴脣。

他的嘴脣乾裂發白,裂開的口子裏滲出血絲。

然後他開始救人。

他走到劉鐵山面前,伸出雙手,握住那根精鋼鎖鏈。

那鎖鏈有嬰兒手臂粗,精鋼鍛造,堅韌無比。

他用力。

沒動。

他的身體太僵硬了,他的力量太弱了。

那鎖鏈紋絲不動,像在嘲笑他的無能。

劉鐵山看着他,眼眶發紅:“村長,您......”

劉康山不聽他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

那吸氣聲沙啞乾澀,像破舊風箱拉動的聲音。然後再次用力。

這一次,他發現了一些變化。

被神通血液侵蝕後,他的身體雖然更加硬,但也更加強悍!這具傀儡之軀,有着遠超常人的強度和力量!

鎖鏈開始變形。

一寸,兩寸,三寸.......

“咯嘣”一聲!

精鋼鎖鏈生生斷裂!

劉鐵山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那是精鋼鎖鏈啊!就算老村長全盛時期,也不可能徒手掰斷啊!

劉康山沒有停頓,又去掰下一個人的鎖鏈。

“咯嘣!”

“咯嘣!”

“咯嘣!”

一聲接一聲脆響,在寂靜的牢房中格外清晰。那是精鋼斷裂的聲音,也是希望破土的聲音。

每掰斷一根鎖鏈,劉康山的手臂就顫抖一下。

那些鎖鏈太硬了,他的手指開始變形。

指甲翻起,皮肉撕裂,露出森森白骨。

可他感覺不到疼。

他的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了,痛覺早就消失了。

他只是機械地重複着那個動作。

握住,用力,掰斷。

握住,用力,掰斷。

終於,他開口了。

“......救人......”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生鏽的齒輪在摩擦,像破布撕裂的聲音。

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斷斷續續,結結巴巴。

“宴......宴會廳......三十六村......天驕......救他們......劉家村......才能……………………………

劉鐵山快步上前扶住他,觸手處一片冰涼。

那是死人的溫度,是傀儡的體溫。

他渾身一顫,淚水奪眶而出:“村長,您跟我們一起走!”

劉康山僵硬地搖頭。

脖子轉動時發出“咔咔”的聲響,像生鏽的鉸鏈在轉動,聽得人頭皮發麻。

那聲音在寂靜的牢房中格外刺耳,像骨頭斷裂的聲音。

他的嘴角扯動,試圖擠出一個笑。

那笑容扭曲、僵硬、不成形狀。

嘴脣歪向一邊,臉頰肌肉抽搐,眼睛卻依舊空洞。那不像笑,像死人臉上被強行扯出的表情。

但劉鐵山看懂了。

那是笑。

那是村長在對他笑。

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比任何表情都讓人心碎。

“我......走不了了......”

劉康山的聲音越來越低,像用盡的留聲機發條,像風中殘燭最後的搖曳:

“我......被人傀宗......神通血液......侵蝕……………記憶………………在消失………………感情....在變淡......很快......我會變成......沒有自我的.....傀儡…………”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在腦海中搜索那些即將消失的詞彙:

“你們……………聽我說……………….劉家村……………全靠你們了......伯通伯山......已經沒了......伯亮他們四人......早已成人傀......”

“村長!”劉鐵山嘶聲大喊,青筋暴起,眼眶通紅如血,“您不能這樣!您是我們村長!您要活着!您要帶我們出去!”

劉康山看着他,那空洞的眼神中,忽然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是心疼。

是愧疚。

是告別。

“別......別廢話....……”

他猛地推了劉鐵山一把。

那動作很慢,像電影裏的慢鏡頭————手臂抬起,手掌推出,整個過程用了三秒。

但那力道卻大得驚人,把劉鐵山推得踉蹌後退,撞在牆上。

他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用刀刻在石頭上:

“快.............人!宴會廳......三十六村的……………少年天驕......還等着......我們去!劉能......那個畜生......造的孽......我們不能讓.....劉家村......陪葬!”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苦。

那痛苦如此強烈,如此真實,像一把刀插進心臟,在裏面攪動。

那痛苦來自一個名字,一個即將被他遺忘卻永遠刻在骨血裏的名字。

“告訴......劉能......那個畜生......我.....不認他......這個兒子了......”

說完,他艱難轉身。

他的背影僵硬如機械,一步一步走向下一個被囚禁的人。

那背影在昏暗的牢房中,像一座燃燒的山!

劉鐵山想要追上去,卻被身邊的人死死拉住。

“鐵山哥!村長他......”

“別說話!”劉鐵山狠狠咬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牙齦都咬出了血。他的淚水奪眶而出,順着臉頰滑落,滴在地上,“快救人!我們要去宴會廳!不能讓村長白死!”

很快,一個又一個玄者被解救。

鎖鏈斷裂的聲音此起彼伏。

“咯嘣!咯嘣!咯嘣!”

每一聲斷裂,都像一聲驚雷,在衆人心中炸響。

獲救的玄者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轉身去救其他人。

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救人的行列。

他們相互攙扶,相互幫助,相互鼓勵。

“來,我幫你!”

“小心,別碰到傷口!”

“堅持住,我們馬上就能出去!”

牢房中原本死寂的氣息,被一點點驅散。取而代之的,是希望,是憤怒,是復仇的火焰!

很快,整個大牢中百餘名青銅玄者全部獲救!

他們身上的鎖鏈被清除,禁錮玄力的封印被解除。

那些被禁錮消失已久的玄力,終於重新在體內流淌!那種力量迴歸的感覺,讓他們熱淚盈眶!

劉鐵山抹了一把眼淚,大聲喝道:“所有人,迅速組成戰隊!五人一組,攻擊、防禦、刺客、輔助、控制!有戰隊的按原戰隊集合,沒有的現場組隊!快!”

百餘人迅速行動起來。

他們雖然被囚多日,雖然身上帶傷,但那股屬於玄者的戰鬥本能還在!那股屬於劉家村的血性還在!

片刻之後,二十餘支五人戰隊全部組建完畢!

他們齊刷刷站成隊列,看向那個依舊在牢房中僵硬站立的身影。

劉康山站在最前面。

他背對着他們,身形僵硬如機械,一動不動。

月光從洞口灑進來,照亮了他蒼白的側臉。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只有空洞。

但他站在那裏。

像一座山。

劉鐵山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村長,我們準備好了。

劉康山緩緩轉頭,看向他。

那眼神依舊空洞,但空洞深處,有一絲光芒在燃燒。

他抬起手,指向山洞出口的方向。

那動作很慢,很慢,但他的意志如鐵,不可動搖。

“走。”

只有一個字。

沙啞,乾澀,卻像驚雷炸響!

劉家村後山,密林深處。

月光被濃密的樹冠遮蔽,只漏下幾縷慘白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地上,像一塊塊破碎的白布。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聲私語。

兩道身影在黑暗中疾速穿行,如同鬼魅。

潘大安,白銀二星。潘小安,白銀一星。

他們是潘長貴的貼身護衛,潘家最忠心的家臣。

他們跟隨潘長貴多年,看着他長大,看着他一步步成爲潘家的驕傲。

爲了潘長貴,他們可以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此刻,他們肩負着整個宴會天驕們突圍的希望——找到劉家村被囚禁的玄者,救出他們,揭穿劉能的陰謀!

此時的他們還不知道,黑袍青年姬無命和劉能已經自曝了身份,整個宴會廳的少年天驕們就像入了狼窩的羊羣,正在瑟瑟發抖。

他們腦海中只有一個聲音,只有一個念頭:成功執行小公子潘長貴的命令。

他們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們的呼吸很勻,氣息完全收斂。

他們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着精光,像兩隻獵豹,尋找着獵物。

可當他們看到山洞洞口時,倒吸一口涼氣。

洞口處,兩名白銀境強者,赫然在看守!

他們站在洞口兩側,氣息強悍如淵!那玄力波動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連周圍的空氣都扭曲了!至少是九星!甚至有可能是半步黃金!

而他們兩人,一個白銀一星,一個白銀二星。

這怎麼打?

潘大安額頭滲出冷汗,汗水順着臉頰滑落,癢癢的,他卻不敢抬手去擦。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狂跳,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他拼命壓抑着呼吸,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潘小安同樣如此,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打溼,衣衫緊緊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

兩人對視一眼。

潘大安的眼神:完了。

潘小安的眼神:怎麼辦?

潘大安的眼神:沒辦法。

潘小安的眼神:公子怎麼辦?

潘大安的眼神:只能帶公子逃。

兩人從對方眼中看出了絕望,看出了無奈,看出了焦急。

只要他們敢動,兩個白銀九星瞬間就能把他們撕碎!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帶着自家公子潘長貴趕緊逃!能逃一個是一個!能活一個是一個!

可就在這時......

轟!!!

一聲巨響!

兩人猛地抬頭,睜大眼睛看向洞口!

一名守衛被人從背後偷襲!

偷襲者一出手就是大威力符籙。

那是四品攻擊符籙“烈焰爆”,爆炸時火光沖天,熱浪撲面!

轟轟轟……………

又是幾聲巨響。

幾柄玄器投向另一名守衛,驟然自爆。

都是一些三品四品的白銀級別玄器,自爆時的碎片四散飛濺,殺傷力驚人!

兩人定睛一看,頓時愣住了——這不是劉家村的村長劉康山嗎?

再仔細一瞧,他的眼神空洞,動作僵硬機械,怎麼看都透着詭異。

這模樣......莫非是人傀?

與宴會廳裏那四名人傀相比,眼前這個劉康山顯得更加死板,傀儡的特徵也更爲明顯。

“難道劉康山剛被煉成了人傀?”

兩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確認了這個猜測。

這樣一來,他們也明白了爲什麼劉康山比宴會廳那四名人傀更加僵硬,更像傀儡。

因爲他是剛被煉成不久的,身體尚未恢復基本的智能。

而宴會廳那幾名人傀,顯然已被煉製多時,行動舉止已接近常人,若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出異常。

這就是人傀宗後天神通”人傀”的恐怖之處。

這門神通一旦練成,施法者心臟處便會凝結出一枚神祕晶體,晶體內的血液能將活人煉爲人傀。

更可怕的是,這些人傀還能縮小成一枚珠子,進入晶體內休養。

正因如此,這門神通在宗門時代威名赫赫,在十宗二十一教中都是數一數二的存在。

人傀宗能稱霸州九郡八十一縣,全憑着這後天神通“人傀”的威能。

兩人收回思緒,彼此對望,眼中的疑惑更甚。

“劉康山既然已成傀儡,必然是人傀宗核心弟子出手所致。畢竟,只有最核心的弟子才能修成這門後天神通。

可既然如此,劉康山爲何會對明顯屬於人傀宗的兩名白銀境護衛出手?”

兩人大眼瞪小眼,滿腦子都是疑惑。

“現在該怎麼辦?要不要出手?”

此時,兩名人傀宗白銀境早已在猝不及防的偷襲下身負重傷。

劉康山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一出手便是大威力的符籙與自爆玄器輪番轟炸,根本不計代價。

這般瘋狂的攻勢,打得兩名白銀境措手不及,節節敗退。

如果他們兩人現在出手,配合劉康山,拿下這兩名重傷的白銀境護衛應該不在話下。

但潘大安卻遲遲下不了決心。

“劉康山明明已經是人傀,爲何要攻擊自己人?難道這是苦肉計?

可苦肉計又是演給誰看的?難不成他們倆被發現了?

不可能。他們身上佩戴的是刺客類器,隱蔽性極強,且一直按兵不動,絕無暴露的可能。

若不是苦肉計,那劉康山爲何會反水?”

潘大安眉頭緊鎖,腦中思緒萬千。

一旁的潘小安也滿臉困惑,只等兄長拿個主意。

就在兩人猶豫不決之時.......

轟轟轟轟轟!

又是無數符籙爆炸聲響起!玄器自爆的光芒照亮夜空!

是從山洞地道裏衝出來的劉家村高位青銅境們!

他們組成五人戰隊,瘋狂集火兩名白銀九星護衛!

符籙攻擊!一品二品的青銅級攻擊符籙“冰錐術”,上百枚冰錐如暴雨般射向兩名護衛!

玄器自爆!幾十件一品二品的青銅級攻擊玄器同時自爆,碎片四濺,威力驚人!

遠程術法!火球術、風刃術、雷擊術......淡紅色的玄光芒照亮夜空,鋪天蓋地轟向那兩名驚恐萬狀的白銀護衛!

他們再強,也架不住百餘人玩命似的集火!

兩名白銀九星護衛被打得節節後退,身上的護體玄力搖搖欲墜,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潘大安和潘小安對視一眼......

“動手!”

兩人瞬間加入戰團!

潘大安抬手就是一道“驚雷斬”——白銀級攻擊術法。

一道淡紅色的雷光刀芒,帶着狂暴無匹的氣勢,劈向其中一名護衛!

潘小安緊隨其後,一柄白銀級的三品玄器長刀出鞘,刀芒如虹,直取另一名護衛要害!

兩名白銀九星護衛在瘋狂集火下岌岌可危!

他們滿臉蒼白,滿眼驚恐,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爲什麼劉康山會襲擊他們?

爲什麼那些被囚禁的玄者會逃出來?

爲什麼潘長貴的兩名白銀護衛,會出現在這裏?

無數疑問在他們腦海中閃過,但已經沒有時間思考了!

他們絕望地掏出懷中響箭。

砰!!!

響箭升空,尖銳的嘯聲響徹整個劉家村!

那聲音刺耳、尖銳,像利刃劃過玻璃,像鬼哭狼嚎。

它在夜空中迴盪,傳遍了劉家村每一個角落。

傳到了宴會大廳,傳到了姬無命、高純、劉能、潘長貴等人耳中!

兩名護衛發出響箭後,轉身就逃!

他們拼命催動力,身形如電,向宴會大廳逃竄!

他們還有同伴,與同伴集合後,這些跳樑小醜將死無葬身之地!

他們面色蒼白,心中卻充滿疑惑....

“已被少主煉成人傀的劉康山,爲何會突然對他們動手?

難道是少主的命令?

可這說不通。劉康山剛被煉製完成,還需一段時間才能與神通血液徹底融合,化爲珠子收入血脈本源晶體,那時才能真正接收少主的指令。

眼下他根本不具備接受命令的條件。”

“劉康山主動發起攻擊,那隻說明一種可能——這具人傀出了問題。

準確說,人傀煉製並非完全失敗。

劉康山確實已被煉成了人傀,他身上那種屬於傀儡的氣息,兩人絕不會認錯。

雖然我們沒能修成後天神通”人傀”,但常年與人傀爲伍,人傀的特徵、氣息與行爲方式,我們一清二楚。

這種情況並非沒有先例。

只要人傀擁有《360天地奇珍榜》上的某種奇珍,便能暫時抵制神通血液的侵蝕,延緩徹底化傀的時間。

又或者,對方本身擁有剋制“人傀神通”的血脈神通。但我們調查劉康山已久,此人絕無血脈神通,那便只剩下第一種可能————他身上藏着某種天地奇珍。”

兩人想到這裏,目光變得無比熾熱。

他們回頭看向劉康山,眼中閃過貪婪的光芒。

天地奇珍!

可遇不可求的天地奇珍!

而且能抵抗人傀神通血液的侵蝕,那品階一定很高,在《天地奇珍》上的排名一定很靠前!

如果能得到那件天地奇珍......

可他們更清楚,現在不逃,必死無疑!

那貪婪只是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求生的本能!

他們拼命逃竄,向宴會廳狂奔!

可劉康山會讓他們逃嗎?

看着逃跑的兩名白銀,劉康山那空洞的眼中,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那光芒如此強烈,如此熾熱,像燃燒的太陽!

他在心裏嘶吼:“不......不能讓他們逃......”

他腦海中閃過畫面——兩位老友癱軟的屍體,脖頸流出的黑血,還有兒子劉能那張扭曲的臉。

他們在看着他。

伯遠的眼睛彷彿還睜着,那眼神裏有憤怒,有失望,還有心疼。

伯通的雙手似乎還伸着,伸向他的方向,像在說:老劉,替我報仇。”

他在心裏悲鳴:“這是......我贖罪的機會......”

他沒有半點猶豫。

燃燒丹田氣海!

丹田氣海——玄者力量的源泉,開闢在腹部,是玄力的核心,是修煉的根基。

一旦燃燒,玄力將如洪水般傾瀉而出,換來短暫的力量暴漲!

但代價是——丹田氣海損毀,根基盡廢,從此無法修煉,淪爲廢人!

燃燒魂海!

魂海———玄者神魂的居所,開闢在大腦,是意識的核心,是生命的根本。

一旦燃燒,神魂將如烈火烹油,換來恐怖的靈魂之力!

但代價是——魂海燃盡,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丹田氣海一旦燃燒,將毀掉玄者根基,從此無法修煉!

魂海一旦燃盡,將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可劉康山在乎嗎?

他已經被人傀神通血液侵蝕,很快會變成一具沒有記憶,沒有感情,沒有自我的傀儡!

與其那樣活着......

不如用這條命,爲兒子贖罪!

不如用這條命,爲劉家村換一條活路!

他的腹部開始發光!

那光芒從丹田氣海處升起,熾熱如烈火,明亮如驕陽!

那是丹田氣海燃燒的光芒,是玄力燃燒的光芒,是生命燃燒的光芒!

他的頭部也開始發光!

那光芒從眉心處透出,幽幽如鬼火,飄忽如燭光!

那是魂海燃燒的光芒,是神魂燃燒的光芒,是意識燃燒的光芒!

他的整個人,如同一輪墜落的太陽!

他僵硬地抬起手,指向那兩個逃竄的人傀宗白銀。

那動作慢得像生鏽的機器人——手臂抬起時一頓一頓的,手指顫抖着,肘關節發出“咔咔”的聲響。

但每一個旁觀者都看懂了......

那是進攻的手勢。

那是赴死的手勢。

然後他邁步向前。

一步。

那一步邁出時,他的腳掌落地,在地面上踏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那是燃燒的力量,那是生命最後的爆發!

兩步。

第二步邁出時,他的身體開始燃燒得更旺,那光芒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三步!

第三步邁出時,他的速度突然加快!

不再是之前的僵硬緩慢,而是快如閃電!

那是燃燒丹田換來的力量!那是燃燒魂海換來的速度!

他的身體化作一道流光,向那兩名逃竄的白銀護衛追去!

“村......村長!"

劉鐵山失聲大喊,聲音淒厲得像瀕死的野獸!

他想要衝上去攔住他,想要抱住他,想要把他拉回來!

可他剛邁出一步,就被身邊的人死死抱住。

“鐵山哥!村長他......他在燃燒自己!”

劉鐵山拼命掙扎,嘶聲大喊:“放開我!放開我!那是村長!那是我哥!”

可抱着他的人不放手,淚流滿面地搖頭:“鐵山哥,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

劉鐵山跪倒在地,淚流滿面。

他看着那個燃燒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像一顆流星劃過夜空,像一輪太陽墜落人間。

潘大安和潘小安呆立原地,久久無言。

他們看着那個燃燒的身影,看着那團燃燒的光芒,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震撼、敬佩、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悲壯。

那些劉家村的青銅玄者們,一個個紅了眼眶,咬緊了牙關。

他們看着那團燃燒的光芒,看着那個硬的身影,淚水模糊了視線。

那是他們的村長。

那是帶領劉家村成爲九陽鎮第一強村的村長。

那是此刻正在用生命爲兒子贖罪的男人。

劉康山聽不見身後的喊聲。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他在心裏低語:“記記憶……………又消失了......一些......

他拼命回想劉能小時候的樣子————三歲那年追蝴蝶的樣子,八歲那年第一次握刀的樣子,十二歲那年從南荒森林回來,從懷裏掏出玄獸肉的樣子。

可那些畫面,像被撕碎的紙片,一片一片從他腦海中飄走,化爲虛無。

那張臉,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他在心裏悲鳴:“感.....感情......也......沒了......”

他試圖感受對兒子的愛————那個從他骨血裏生出來的孩子,那個他背在背上,抱在懷裏,捧在手心的孩子,那個他跪了一夜求藥救回來的孩子。

他試圖感受對老友的痛——伯遠、伯通,從小看着他長大,和他一起喝酒吹牛,一起爲村裏的大事小事操心。

他試圖感受對劉家村的牽掛——那個他生活了六十多年的村子,那些他看着長大的村民,那些他一手培養起來的玄者。

可那些情緒,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從他心中抽離,只剩下一片空曠的沙灘。

沙灘上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一件事,他還記得。

贖罪。

爲兒子贖罪。

爲劉家村贖罪。

那兩個字像刻在骨頭上,烙在靈魂裏,怎麼也忘不掉,怎麼也抹不去。

他追上了那兩個逃跑的白銀護衛!

他的身體燃燒到極致,整個人如同一輪墜落的太陽,光芒萬丈!

兩名白銀九星護衛驚恐回頭,看着那個燃燒的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那光芒刺眼得讓他們睜不開眼!

那熱浪灼燒得讓他們皮膚生疼!

那氣勢壓迫得讓他們喘不過氣!

“不!你不要過來!”

“瘋子!這是個瘋子!”

他們嘶聲大喊,拼命催動力,想要逃跑,想要抵抗,想要活下去!

可那燃燒的身影太快了!

快得像閃電!

快得像流星!

快得像死神降臨!

劉康山的嘴角扯動,試圖笑。

那笑容扭曲、僵硬,不成形狀。

嘴脣歪向一邊,臉頰肌肉抽搐,眼睛卻依舊空洞。

那不像笑,像死人臉上被強行扯出的表情。

但他的聲音,卻奇蹟般地連貫了一次,清晰了一次:

“告訴劉能.....”

他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驚雷炸響,每一個字都像用生命鑄成!

他的身體燃燒得更旺了,那光芒刺破夜空,照亮了整個後山!

“替他......”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高,像要衝破天際!

“還債了......”

話音落下,他整個人化作一團燃燒的烈焰,狠狠撞向那兩名驚恐萬狀的白銀護衛!

轟!!!

光芒炸裂!

照亮了整個後山,照亮了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張臉!

劉鐵山跪倒在地,淚流滿面。

潘大安和潘小安呆立原地,久久無言。

那些劉家村的青銅玄者們,一個個紅了眼眶,咬緊了牙關。

他們死死盯着那團光芒炸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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