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無歲月。
二載之間,草木叢生。
周懷宇手持柴刀,劈開攔路的荊棘,大步朝向洞府走去。
“天不亡我!”
“村中老人沒有說錯,此地果真來過仙人。待我得到仙人寶物,回頭就了你們。還有那賤人,虧我想帶你走......”
拭去血漬,周懷宇面露狠辣。
他是大戶長工,和大戶小妾媾和,被主家當場撞破。失手打死主家,乾脆利落的捲了錢財,帶着小妾一路奔逃。
誰料,小妾畏他殺人,欲趁夜而走,也被他怒掐而死。
“快,快......”
“莫要被他走脫了。”
山間遠處,傳來呼聲陣陣。
正是搜山的村民們。
待聲音遠離,周懷宇這才收回目光。他將菜刀別在腰後,費力推開石門。
轟隆——
悶聲之中,一股白色氤氳,瞬息傾瀉而出。
“這是仙氣嗎?驢日的,要是能一直住在這裏,少說長命百歲。呸呸,要是成仙了,鬼才住在這裏!我即便不當皇帝,也要坐那國師......”
本以爲是瘴氣,沒想到氤氳撲面,頓覺如從沙漠中走入綠洲一般。
被村民追趕的飢寒困頓,悄然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周懷宇一面心想,一面搜尋各個石室。
但,失望的是:
洞府內,並非像他想象中的那般,金銀滿屋、仙山樓閣。卻是空無一物,直待他走到最後一座石室,方纔愕然停下。
只見石室中心,居然盤腿着一位少年。
少年脣紅齒白,正垂目打坐。氤氳圍着身軀翻覆,隨之鼻息吞吐不休,身姿玄妙如仙如幻,身旁還擺着一堆白色石頭。
這是?
仙人!?
沈漸睜開雙眸:
“周懷宇,你來了?”
“拜見仙長......”
驚愕中的周懷宇一怔,聽對方直呼己名,更是五體投地跪下,大氣不敢出一聲。
心中正驚顫不已時,又聽對方繼續出聲:
“今夕是何年?”"
“天武廿二年!"
原來,來此已兩年了。
沈漸微微頷首,隨手捏碎一枚靈石。
瞬間。
精純靈氣,自其中溢出,融入四周。
便是中品靈根,也免不了打坐修行。
故而,爲快速提升境界,他直接以靈石提升靈氣濃度。
短短兩載春秋,已將修爲推到煉氣四層,比起上一世何止快了數倍。不過,最讓沈漸喫驚的是,自己竟無比順利的開啓了神識。
‘或許是‘道心堅韌的效果吧!沒有料到,誤入邪道,竟還因禍得福,得了一條紫色天賦。
相比上一世,不但已有的天賦增強。
更多了兩道天賦:
一道體魄,一道神魂。
看了眼剩餘不多的靈石,沈漸微微張嘴,長鯨吸水一般,將洞府內逸散的靈氣,一口吞入腹中:
“既然你來了,我也該走了!”
“嗯?仙長,您要走?”
見沈漸起身,周懷宇一怔,不敢阻攔,唯有小聲哀求開口。”能否帶走我?我正在遭受仇家追殺………………
“帶你走?可以!”
沈漸點點頭。
周懷宇大喜,他正準備開口道謝時,卻見沈漸屈指一彈。
嘭!
一道勁力,自其眉心穿過。
周懷宇瞬息倒地,眼底滿是愕然。
抬手將屍身燒成虛無,沈漸轉身,替靈牌上了一捧香:
“前世此獠闖入洞府,讓老哥屍骨無存。這一世我借你洞府修行,算是還了這番因果。”
前世,他來此洞府時,滿地狼藉。
屍骨被踢碎,靈牌被踩碎,無一完好。
興許。
是爲求錢財而不得,怒而毀屍。
繪了幾張護身符籙,收起餘下的靈石。
沈漸重回大朔,來到奉仙樓,直接找到了魏千羽。
“今日來此,是爲了買你的徒弟。”
沈漸也不廢話,直接說出來意。
魏千羽挑眉笑道:“道友此話卻是新鮮!老夫見過各種買賣,沒想到還有買他人弟子的,你買他們作甚?"
沈漸平淡道:“這你便無須多問,我只問你賣,還是不賣?”
魏千羽沉默少許,“你願出多少?”
此事,不以爲奇。
修行界也同樣有人牙子,要知道一一修士本身,其身骨,精血,乃至臟腑,都是煉丹、繪符、佈陣的上好材料。
也有一些大戶人家,需購買僕役。
沈漸說道:“一人一百靈石。”
魏千羽搖頭:“少了,這三位弟子,乃老夫自小培養。他們已踏入煉氣,正是可以替老夫賺錢的時候。”
“他們能替你賺多少靈石,你應當比我清楚。
此時,魏堪方纔煉氣二層。
葉思瑤、朱逸,才煉氣不久。
符籙剛學個大概,還只是剛入門那種。只會做些最基礎的符紙,一年掙不了十幾塊靈石。
直到沈漸入門,師兄弟四人修爲漸高,纔是真正掙錢的時候,但那至少都得七八年後。
奉仙樓內陷入沉默,魏千羽目光逐漸凝聚。但沈漸毫不畏懼,直迎對方目光,直接放出神識鎖定對方,更暗中聯繫上招魂幡。
此人竟有神識!
莫非是大派弟子?
因看不透沈漸,魏千羽心思如電,散去心頭殺人奪財的打算,“其中一位是我養子。”
“我加五十靈石。”
“一百?嗯,五十也可以。”
見對方沒有討價還價的打算,魏千羽果斷接受此價。這三人只是他閒時落子,並未付出多少。況且凡俗人多,大不了再招幾位。
“還有一事。”
沈漸目的達到,開口道:“此事,須得你親自和他們說,免得日後生出波折。”
“合該如此!”
當即,魏千羽以三百五十靈石,賣了兩位弟子,一位養子。
“義父竟然將我們賣了......”
得知此消息時,魏堪如遭雷亟,一時竟有些無法接受。
葉思瑤茫然一片。
她也沒有料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
“說賣就賣。”
直到被趕出奉仙樓,朱逸這才忍不住道:
“看來這位師尊,從未真心待過我們,咱們甚至連貨物還不如。如今最讓我好奇的是,那位買家是什麼人?”
在他看來。
留在不曾待自己真心的師尊身旁,還不如早早離開。
魏堪失落詢問:“買家呢?”
“他說有些事情要辦。”葉思瑤輕聲道。
“兩年前你忽然不辭而別,我一直擔憂至今,萬萬沒有想到侄兒竟成了仙人。”
竇府。
得知沈漸來意,竇旭長吁短嘆,忽又問:
“你今日來此?”
“告別,待我離開後,叔父最好遠離鎮撫司,免受朝廷傾軋。”
和前世一般,沈漸遞出一部書冊,以及數張符籙:“若族中日後有人可修得此法,便意味着他能踏上仙途。”
“此符,可保叔父一家安穩。”
此時方纔七八歲的雲,這時好奇問道:“大哥,我若是會了,也可以成仙嗎?”
沈漸輕撫他肩頭:
“你沒有靈根,無法修行。”
雲頓時滿眼晶瑩。
竇旭手捧書冊和符籙,知其貴重,輕聲詢問:“賢侄,你何時離開凡俗?今日便走嗎?”
“不錯。”
沈漸頷首,道:“但在此之前,我還要去一個地方。”
沈漸目光悠遠。
此次來凡俗,他已經將,所有事情,全部辦完。
最後一站,纔是詔獄。
因爲他還有很多話想說。
“狗官,你在牢房外看我作甚,足足看了一個時辰,也不嫌累!你這般大人物,難道宮中沒有御醫替你醫治?”
青薇氣呼呼開口。
關在詔獄多年,她也算是見過不少人,卻唯獨沒有見過這般怪人。
對方忽然來到詔獄,更有指揮使,千戶陪同,可見,絕不是一般的位高權重。但是,對方卻趕走了所有人。
更是站在牢外,一動不動看着自己。
簡直有病!
就在她準備轉過身,不去搭理對方時,只聽對方道:
“你聲音還是這般好聽。”
"!?"
青薇一愣,不解問道,“你認識我?”
“何止是認識。”
沈漸微微頷首:
“我知道你最喜歡喫紅棗蜜餞,知道你想當一位女俠暢遊江湖,也知道你最喜歡銀杏樹的黃葉......
青薇愕然:“你,你怎知道的這般清楚?莫非你是仙人?”
“是,卻也不是。”
沈漸絲毫不以爲奇,畢竟妙音門曾出過煉氣修士。
摘下腰間懸掛的一枚玉牌,放在青薇的手中,道:
“戴上它,它會保你這一世,平安喜樂。”
“去你想去的地方。”
“看你想看的風景。”
這是沈漸以靈石所刻下的玉符,保護一個凡人已綽綽有餘。
青薇將靈石握在手心,感受着其中的溫潤。
卻見沈漸打開牢房後,徑直孤身,向外走去。不知爲何,她忽然感受到,對方背景竟有種難以言喻的孤寂。
“你叫什麼名字?”
她忽然鬼使神差的喊了出來:
“我若是想要見你呢,日後又該去哪找你?”
“我叫沈漸!”
沈漸腳步微頓,停在原地。
平靜的心緒,忽的泛起漣漪
“你爲何想要見我?”
“呃......我也不清楚,就是一種感覺。我覺得,你不但認識我,而且很熟悉。可是我不明白,你爲何願意放我出去,卻不願帶走我。”
“可對仙人來說,應該沒有事,會難倒你吧?”
青薇撓撓臉頰。
很怪。
對方看自己的眼神,應是認識自己許久,許久......可是,自己卻並不認識他。
仙人,都是這樣嗎?
“若有朝一日,你想見我,捏碎玉牌,三日內我必然會趕到你身邊。”
沈漸回首:
“不帶你走,是因爲......”
“仙凡有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