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顏曾無數次想象過殿下恢復實力以後,橫掃一切仇寇的情景。

可眼前這人,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與她記憶中的殿下截然不同,兩者的差距太大太大了。

殿下擅劍,氣息中正醇和,帶着皇家的貴氣與仁德,有種王者之氣。

而眼前這人用刀,氣息冰冷肅殺,招式狠辣無情,彷彿只爲殺戮而生,沒有半點兒王者之氣,更別說是皇者氣息。

心底隱藏的些許希望,再一次破滅。

失望混雜着對眼前血腥景象的震驚,讓她心緒複雜難言。

不過她也清楚,那些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就算殿下從來都沒有出事,也不可能在七十多歲就修行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樓下的屠殺,已接近尾聲。

跟隨屠罡來的王府和怡香樓的高手,已全部變成了地上的屍體,其中不少都是昔日的熟人,當然也是秦淮樓的仇人。

錢通不知何時想從後門溜走,被一道飛射而出的刀氣釘死在了門框上,臉上還凝固着驚恐與不甘,這位以前也沒少下令追殺秦淮樓的女子。

偌大的怡香樓大堂,此刻還能站着的,除了那渾身浴血,卻滴血未沾身的鬥篷客,就只剩下臉色慘白如紙,握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的屠罡,以及趴在窗口之處,幾乎要暈厥過去的玉娘子。

“閣下......閣下究竟是誰,與王府有何仇怨,與怡香樓有何仇怨?”屠罡喘着粗氣,聲音乾澀,已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還有明顯的想要退走的意思。

但是他知道,自己今天恐怕兇多吉少了,對方並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鬥篷客依舊沉默,他只是緩緩抬起刀,刀尖遙指屠罡,森然的殺氣沖天而起。

一股更加恐怖更加凝練的殺意,如同實質般鎖定了他,讓他連逃跑也不敢。

屠罡知道,再無轉圜餘地,今日已經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厲喝一聲,滿臉猙獰。

竟不再防守了,將全身功力灌注於軟劍當中,人劍合一,化作一道淒厲的劍虹,以同歸於盡的架勢,刺向鬥篷客的心口,這是他畢生功力所聚的絕命一擊,也是拼命的一擊。

鬥篷客雲淡風輕,面對屠的攻擊,這一次他的動作似乎慢了下來。

手中長刀劃出一道簡單、古樸、卻彷彿蘊含着某種天地至理的軌跡,迎向了那道劍虹,不緊不慢,舉重若輕。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沒有肆虐八方的氣勢。

只有一聲輕微的,如同裂帛般的“嗤”響。

劍虹破碎,屠罡前衝的身形猛然頓住,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

那裏一道細線般的刀痕緩緩浮現,然後擴大,鮮血如泉湧出,怎麼也止不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只有血沫湧出,什麼也說不出來。

眼中的神採迅速黯淡下來,魁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地,再也沒有了氣息。

鎮北王府在京城的超品總管,已經達到天人後期的屠罡,就這樣死了。

即便是對於鎮北王府來說,也是一個極其重要的高層。

鬥篷客收刀,轉身,目光投向了五樓窗口,那個已經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的玉娘子。

她連逃跑都不敢,因爲她清楚地感覺到了,鬥篷客已經將她完全鎖定。

鬥篷客沒有再上去,只是抬手,屈指這麼一彈。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刀氣破空而出,精準地穿過窗口,沒入了玉娘子的眉心,沒有遇到半點兒阻礙。

玉娘子嬌軀一顫,眼中的恐懼和媚意永遠定格,軟軟歪倒,香消玉殞,再也無法復活。

這位執掌怡香樓幾十年,坑害了秦淮樓多次的毒婦,就這樣死在這裏。

做完這一切,鬥篷客環視了一圈這如同地獄般的大堂,目光在那幾幅春宮圖和那些用途曖昧的器物上略微停留了片刻,隨後取走了怡香樓有價值的寶物,特別是屠罡身上的靈符之類。

對方還沒來得及使用,就已經被他拿下。

隨後他邁步,如同來的時候一樣,不緊不慢地向外走去。

所過之處,倖存的龜公、侍女,以及少數躲過一劫的賓客,無不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招惹了這個煞星。

他就這樣走出了怡香樓,走出了那片血與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誰也不知道其身份是什麼。

只留下一座死寂的,滿地殘肢斷臂的,被鮮血浸透的奢華地獄,和對面樓頂上,一個心潮澎湃的,久久無法回神的墨衣女子。

夜風吹過,帶來更濃烈的血腥味,但她只感覺到芬芳,因爲這是仇人之血。

怡香樓那些曾經殘害過秦淮樓的高層,基本上都被屠殺一空,剩餘的她們完全可以對付。

宋玉顏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已全是冷汗,後背也已被浸溼,但是全身上下卻感覺前所未有的輕鬆。

怡香樓......這個壓在她和秦淮樓心頭多年的夢魘,這個剛剛還在密謀毒計的罪惡巢穴,這個殘害了那麼多姐妹的劊子手。

就在這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裏,被一個來歷不明的神祕高手,以最血腥、最暴烈、最暢快的方式連根拔起,高層盡滅。

快意嗎?

有!

大仇得報,豈能不快!

但更多的,是震撼,是驚愕,是疑惑,以及那一絲揮之不去的失望。

“不是他......若是他的話該多好啊。”

宋玉顏望着神祕高手消失的方向,輕聲自語着,清冷的眸子裏,映着遠處怡香樓尚未熄滅的,染血的紅燈籠光。

“殿下......若是你的話,該有多好,可惜這不可能!”

若是這位鬥篷客的實力只有二品宗師之境,乃至於一品大宗師之境,那麼還有幾分可能。

但是對方赫然是超品天人,還是超品圓滿天人,這又怎麼可能是殿下了,而且對方身上的一切都那麼陌生,氣息、體型、舉動、功法、戰......全都那麼陌生。

夜色深沉,掩蓋了殺戮,也掩蓋了嘆息。

而真正的執刀者,此刻已卸下了僞裝,回到了文華殿那看似腐朽的軀殼之中,彷彿只是出去散了趟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