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踏前半步,靴底碾碎一塊崩裂的琉璃磚,發出清脆的咔嚓聲。他左手插在兜裏,右手隨意垂落,指尖微微泛起青白冷光——那是風元素在血管裏奔湧的徵兆。琴已無聲立於他左後方三步,霜華長劍斜指地面,劍尖凝着一滴將墜未墜的寒露,露珠表面倒映出格林扭曲的雙瞳。
安德烈喉結滾動,眼角餘光掃過高文袖口露出的半截繃帶——那是剛纔和格林對拳時撕裂的皮肉,此刻正滲着淡金色血絲。他忽然明白爲何黎明教會的情報網遲遲沒傳來地籠村異動:高文這廝根本沒按常理出牌,把一場預設的圍獵攪成了三足鼎立的亂鬥。
“羅建錦主教。”高文忽然開口,聲音像鈍刀刮過鐵砧,“你剛說‘多他一個是多’,這話我愛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格林腰間晃動的銀鏈——那不是裝飾,是自然聖廷特製的‘月蝕鎖鏈’,專爲禁錮大法師魔力而造,此刻卻鬆垮垂着,“不過您這鎖鏈,系得可真夠松的。”
格林瞳孔驟然收縮。他左手無意識摸向腰間,指尖觸到冰涼金屬的瞬間,耳畔響起琴清越的吟唱:“凜冬之息,溯流而上——”話音未落,整條左臂已被蛛網狀冰晶覆蓋,凍僵的關節發出細微脆響。
“呵……”格林低笑出聲,右手騎士劍突然反手刺入自己左肩。鮮血噴濺處,一縷黑霧如活物般鑽出,在空中凝成三枚旋轉的暗紅符文。高文眼前閃過日落鎮廢墟裏相似的紋路——混沌獻祭啓動前的‘引信咒’。
“他瘋了?!”安德烈暴喝,手中太陽聖鏡金光暴漲欲照,卻被高文抬手攔住。
“等等。”高文盯着格林肩頭不斷擴大的黑霧,“他在獻祭自己。”
話音未落,格林整個人突然化作黑煙消散,只餘下釘在地上的騎士劍嗡嗡震顫。同一剎那,四面八方傳來此起彼伏的悶哼——被高文疊羅漢堆在牆角的自然聖廷騎士們,脖頸同時浮現出與格林肩頭同源的暗紅符文!
“操!”安德烈猛地轉身,長劍劈向最近一名騎士。劍鋒觸及皮膚的瞬間,那人竟咧嘴一笑,整張臉皮如蠟般融化剝落,露出底下蠕動的黑色觸鬚。
高文心臟重重一跳。這不是地獄獻祭,是混沌污染!那些被他揍暈的騎士,早被格林用某種方式種下了‘活體引信’。所謂自然聖廷討伐隊,從踏入地籠村那一刻起,就是行走的污染容器。
“原來如此……”高文盯着自己沾着血跡的右手,想起鑑定術顯示的62級大法師數據,“格林壓根沒打算活着離開。他需要足夠分量的祭品,而三十名高階法師的心臟,剛好夠餵飽混沌裂縫。”
琴突然旋身揮劍,霜華斬斷兩根撲來的觸鬚。斷口處噴出墨綠色膿液,腐蝕得青石地面滋滋冒煙。“主人,他們體內有混沌之種。”她聲音比平時低沉三分,“正在吞噬生命本源。”
安德烈額頭青筋暴起,聖鏡金光掃過之處,觸鬚紛紛蜷縮焦黑,但新長出的更快。“這羣混蛋什麼時候被污染的?!”
“就在剛纔。”高文彎腰拾起格林掉落的半截劍鞘,內壁刻着細密的魯法公國森林女神徽記,“他故意讓我打傷所有人——只有瀕死狀態,混沌種子才最活躍。”他猛然將劍鞘擲向中央魔像基座,金屬撞擊聲中,基座縫隙裏滲出蛛網般的黑紋,“看清楚了,那根本不是地獄魔像,是混沌錨點!”
轟隆!魔像腹部突然裂開巨口,數十條裹挾着血肉的觸鬚狂舞而出。最先被污染的騎士們踉蹌爬起,眼窩裏燃起幽綠鬼火,指甲暴長如鉤,喉嚨裏擠出非人的咯咯聲。人羣逃竄的出口方向,原本潰散的紅霧重新聚攏,這次卻翻湧着污濁的紫黑色漩渦。
安德烈的聖鏡金光驟然黯淡。他低頭看見鏡面浮現蛛網裂痕,鏡背太陽紋章正緩緩褪色。“混沌……在侵蝕聖器?”
“不止聖器。”高文拽下左腕繃帶,露出小臂內側蜿蜒的暗金紋路——那是三天前在千山堡地下祭壇沾染的混沌餘燼,此刻正隨着魔像脈動明滅閃爍。“它在喚醒所有接觸過混沌的人。”
琴突然捂住左耳,銀髮無風自動:“主人,西側牆壁有東西在呼吸。”
高文猛地抬頭。只見單向玻璃破碎的辦公室牆壁上,無數黑斑正以肉眼可見速度蔓延,斑點中央凸起人形輪廓——是先前被格林打昏的商會代表們!他們皮膚皸裂,從裂縫裏鑽出細密絨毛,眼球翻白,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森然利齒。
“混沌同化……”安德烈咬牙切齒,“白暗教會根本沒想獻祭地籠村,他們要的是混沌潮汐!”
格林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帶着電流般的雜音:“獻祭?太原始了……真正的神明,不需要祭壇,只需要……共鳴。”最後一字落下,所有被污染者齊齊轉向高文,上百雙幽綠瞳孔在暗紅霧氣裏亮起,如同星海倒懸。
高文緩緩抽出腰間短劍。劍身映不出他的臉,只有一片沸騰的混沌虛影。“琴姐,還記得日落鎮嗎?”
“記得。”琴霜華劍尖垂地,冰晶順着劍刃向上蔓延,覆蓋整條右臂,“您說混沌怕光。”
“錯。”高文短劍突然橫劈,劍刃劃過空氣竟迸出刺目白光,“它怕的是……秩序。”
話音未落,他左手捏碎一枚青玉符籙。符紙化作萬千光點,每一點都精準釘入一名被污染者的眉心。那些幽綠瞳孔裏的混沌火焰,竟如遇沸水般劇烈翻騰!
“這是……”安德烈震驚看着光點軌跡——分明是千山堡領主府祕傳的‘星軌鎮魂陣’,可這陣圖不該需要十二名高階法師聯手繪製?
高文甩掉短劍上殘留的混沌黑血,指向格林藏身的虛空:“因爲陣眼從來不在地上。”他扯開衣領,露出心口處烙印的金色六芒星,“在您身上,羅建錦主教。”
格林的笑聲戛然而止。
高文腳下青磚突然浮現金色紋路,紋路延伸至琴腳邊,再掠過安德烈戰靴,最終連成閉合圓環。圓環中央,高文心口六芒星爆發出太陽般的熾白光芒,光束直衝穹頂,硬生生撕開混沌霧靄!
“不可能!”格林的聲音首次帶上驚惶,“你明明只是……”
“只是個剛晉級的大法師?”高文踩碎腳下金紋,光芒如潮水退去,只餘他心口六芒星幽幽脈動,“您忘了日落鎮的祭壇,是誰親手封印的?”
安德烈瞳孔驟縮。三年前混沌潮汐爆發,正是千山堡領主府率衆死守邊境,而當時帶隊的……是高文的父親。
琴霜華劍突然離手飛旋,劍身冰晶炸裂成億萬晶塵,在高文周身形成螺旋光帶。安德烈的聖鏡碎片自動吸附其上,金光與寒氣交融,凝成一柄通體剔透的光之劍。
“現在。”高文握住光劍劍柄,劍尖所指之處,混沌霧氣如雪遇沸湯,“該算算騎士姬的賬了。”
格林終於顯形。他懸浮在魔像頭頂,左肩傷口已化作黑洞,不斷吞噬周圍霧氣。但高文看得真切——那黑洞邊緣,正滲出熟悉的、屬於黛蕾絲公主的淡金色髮絲。
“您把她……”高文聲音陡然冰冷。
“聖女殿下自願獻祭哦。”格林歪頭微笑,黑洞裏浮現出黛蕾絲沉睡的臉,“她說只要能殺死您,成爲混沌之母的容器也甘願呢。”
高文沉默三秒,突然笑了。那笑容讓安德烈汗毛倒豎,讓琴收劍回鞘,讓格林笑容僵在臉上。
“原來如此。”高文抬手,光劍斜指蒼穹,“難怪她直播時總往鏡頭裏拋媚眼——不是勾引觀衆,是在給混沌錨點校準座標。”
格林臉色第一次發白。
高文光劍猛然下撩,劍氣劈開混沌霧靄,露出穹頂鑲嵌的巨型水晶。水晶內部,無數金線交織成網,網心懸浮着一顆搏動的心臟——那是整個地籠村的‘地脈核心’,此刻正被混沌黑霧纏繞侵蝕。
“您以爲混沌喜歡混亂?”高文劍尖輕點水晶,“錯了。它最愛……秩序崩潰的瞬間。”
光劍刺入水晶的剎那,高文心口六芒星驟然熄滅。他單膝跪地,咳出一口帶着金屑的血。但整座黑市開始震顫,所有金線瘋狂收縮,將混沌黑霧強行壓縮進心臟深處!
“不——!”格林尖叫着撲來,卻被琴的冰晶鎖鏈纏住四肢。安德烈聖鏡殘片化作金網當頭罩下,將他釘在半空。
高文抹去嘴角血跡,望着水晶中心那顆被金線勒緊、即將爆裂的混沌心臟,輕聲道:“現在,讓我們看看……誰纔是真正的獻祭品。”
水晶轟然炸裂。沒有衝擊波,沒有光焰,只有一道純粹到極致的白光,溫柔包裹住格林、黛蕾絲、所有被污染者,以及……高文自己。
光幕之外,安德烈徒勞揮劍,琴的霜華劍寸寸崩解。他們看見高文在光中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黛蕾絲睫毛的瞬間,整座地籠村的混沌霧氣,盡數倒流回他掌心。
三秒後,白光消散。
原地只剩高文一人。他衣衫襤褸,渾身浴血,卻站得筆直。腳下躺着昏迷的黛蕾絲,她胸前的森林女神吊墜完好無損,吊墜表面,一滴混沌黑血正緩緩蒸發。
格林不見了。自然聖廷騎士們躺在原地,傷口癒合如初,彷彿從未被污染。唯有高文攤開的右掌心,靜靜躺着一枚漆黑鱗片——邊緣還沾着黛蕾絲的金髮。
安德烈喘着粗氣走近,聖鏡徹底碎成齏粉:“你……幹了什麼?”
高文將鱗片收入懷中,望向穹頂重新灑落的晨光:“沒幹別的。就是……”他踢了踢黛蕾絲的小腿,“把欠公主殿下的贖金,連本帶利,還清了。”
遠處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高文拍拍褲子上的灰,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問琴:“對了,琴姐,你剛纔說混沌怕光?”
琴點頭。
“那它怕不怕……”高文從懷裏掏出格林的錢包,翻開夾層——裏面靜靜躺着一張泛黃照片:少年時期的黛蕾絲,正把一朵白玫瑰別在格林胸前,兩人身後,是魯法公國森林女神神殿的彩窗。
照片背面,一行小字墨跡猶新:“致我永遠的聖女,您的混沌,由我守護。”
高文把照片塞回錢包,吹了聲口哨:“看來有些賬,還得找正主算。”
他轉身走向出口,朝陽將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影子裏,似乎有無數細小的金線,正悄然編織成新的六芒星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