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
高文一步踏出,懶得吐槽還在難產的冥界太陽,直接來到祭壇面前。
擺上破爛,看看親媽醒了沒有。
例行公事的獻祭儀式,沒報多大希望,結果一試之下,死亡主宰捲走沒那麼喜歡的破爛,...
莉莉咳得肩膀都在抖,茶水順着下巴滴到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她伸手去夠桌角的帕子,指尖卻在半途停住,抬眼死死盯着高文——那眼神像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釘進他瞳孔深處。
“白暗教會……你剛說白暗教會?”
聲音壓得極低,卻震得空氣嗡鳴。貝琪埋在文件堆裏的腦袋猛地抬起,筆尖“啪”地折斷,墨點濺在賬本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高文後退半步,下意識摸了摸被茶水浸透的衣襟,喉結滾動:“……對。昨夜從地籠村帶回來的情報,三不管地帶出現大規模地獄獻祭痕跡,殘骸裏檢出‘暗蝕之種’孢子,還有未燃盡的黑曜石祭壇基座。林賽確認過,是白暗教會‘蝕骨司’的手筆。”
辦公室驟然寂靜。窗外風掠過千山堡塔樓尖頂,嗚咽如泣。
莉莉沒動,只是把空茶杯緩緩推到桌沿。瓷器邊緣懸空半寸,映着窗外慘淡天光,像一把隨時會墜落的鍘刀。
“蝕骨司……”她舌尖碾過這三字,彷彿在咀嚼毒藥,“他們竟敢在維斯王國邊境……用活祭餵養‘永夜臍帶’?”
貝琪突然撲過來,手肘撞翻三疊卷宗,紙頁雪片般紛飛:“領主!快調‘灰燼哨所’密檔!三年前魯法公國東境瘟疫,屍堆裏爬出的黑鱗人,解剖報告顯示——”她手指發顫,指甲刮擦桌面,“——脊椎末端都連着半截焦黑藤蔓,和您書櫃第三層那本《古神殘章》插圖一模一樣!”
莉莉終於起身。裙襬掃過倒伏的卷宗,她繞過辦公桌走向高文,每一步鞋跟叩擊地板的聲音都像敲在人心上。停在他面前時,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未乾的淚珠,也能嗅到紅茶與冷汗混雜的微澀氣息。
“高文。”她忽然伸手,食指抵住他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力道不重,卻讓高文渾身肌肉瞬間繃緊,“這裏跳得很快。”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帶着洞穿一切的疲憊。
“因爲怕?”她指尖微微下壓,聲音輕得只剩氣音,“還是因爲……你早知道白暗教會的目標不是地籠村?”
高文瞳孔驟縮。
窗外忽有烏鴉掠過,翅尖劃破玻璃反光,留下一道漆黑殘影。
——就在昨夜,地籠村廢墟深處,他踹開坍塌的教堂地下室門時,看見的不是預想中堆積如山的祭品屍體,而是一具跪伏在祭壇前的乾癟軀殼。那人穿着黎明教會制式灰袍,脖頸處烙着褪色的銀月紋章,右手五指齊根斬斷,斷口處卻纏繞着蠕動的黑色菌絲。最刺目的是其額頭——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皮肉,露出底下嵌着的、核桃大小的暗紫色水晶,正隨着高文踏入的震動,發出瀕死螢火般的微光。
他當時就蹲下了,用匕首撬開水晶背面。裏面沒有芯片,沒有符文迴路,只有一張薄如蟬翼的羊皮紙,墨跡新鮮得彷彿剛寫就:
【致千山堡新晉騎士:
你踩碎的磚縫裏,藏着我二十年前埋下的第一顆種子。
現在,它發芽了。
——K】
字母K的最後一筆,拖出細長血線,在羊皮紙上蜿蜒成鉤。
高文燒掉了紙。火焰升騰時,他聽見身後傳來細微的窸窣聲。轉身只見一隻通體漆黑的渡鴉停在斷牆上,左眼渾濁如濛霧,右眼卻亮得駭人,瞳孔中央竟浮現出一行旋轉的赤色文字:
【歡迎回家,小弟弟。】
他揮劍劈去,劍鋒只斬斷一縷青煙。渡鴉振翅離去,羽毛飄落,落地即化爲灰燼,灰燼裏卻滾出一枚黃銅紐扣——正是三年前魯法公國瘟疫爆發日,他在黛蕾絲公主寢宮外撿到的那枚。
當時他以爲是侍女遺落。如今紐扣內側,蝕刻着小小的“K”字。
“你沒碰過地籠村的祭壇。”莉莉的手仍按在他胸口,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像風暴過境後的海面,“但你碰過‘K’留下的東西。對嗎?”
高文沒回答。喉間湧上鐵鏽味,他用力吞嚥,卻嚐到更濃的腥甜。
貝琪已衝到書櫃前,瘋了一樣扒拉第三層。木架搖晃,塵埃簌簌落下,最終她抽出一本燙金封面的厚重典籍,嘩啦掀開泛黃紙頁——停在某幅手繪插圖上。畫中枯骨盤踞的祭壇中央,赫然懸浮着一盞提燈,燈罩內封印的星辰光芒,正與蒂芙尼設計稿上的光源分毫不差。
“《古神殘章》第十七卷……‘燈神’章節。”莉莉的目光掃過書頁,嘴角扯出冷笑,“原來如此。白暗教會偷走了‘願望之神’的權柄殘片,又把它嫁接在‘永夜臍帶’上……呵,多精妙的褻瀆。”
高文猛地抬頭:“等等,您說‘願望之神’?”
“你以爲蒂芙尼的設計稿爲什麼能讓我噴你一身茶?”莉莉收回手指,慢條斯理抹去指尖水漬,“三年前魯法公國瘟疫,我親手焚燬了所有‘燈神’信徒的教堂。那些被挖去雙眼、塞進提燈當燭芯的祭品……他們的瞳孔裏,最後映出的都是同樣的星光。”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鋒刮過高文臉龐:“而你昨晚燒掉的羊皮紙上,墨跡用的是‘星髓墨水’——只有掌握燈神核心權柄者,才能提煉的聖物。K在告訴你,他纔是真正的‘燈神’執掌者。而你……”她指尖點向高文心口,“不過是被他選中的、最合適的提燈人。”
辦公室門被推開一條縫。
琴抱着冬之聖劍站在門口,劍鞘寒氣瀰漫,凍得門框結出霜花。她身後,蒂芙尼探出半個腦袋,手裏還攥着剛打印好的神像設計稿,紙頁邊緣被捏得發皺。
“那個……”蒂芙尼聲音有點虛,“我們聽見動靜……好像挺嚴重?”
莉莉沒回頭,只將《古神殘章》合攏,沉悶一聲響。“貝琪,把灰燼哨所密檔、魯法公國瘟疫報告、以及三年前所有與‘K’相關的線索,全部調出來。我要看到每一份原始記錄。”
“是!”貝琪抓起卷宗狂奔而出,撞翻了門口的綠植盆栽。
“琴。”莉莉轉向騎士,“去把安德烈叫來。告訴他,黎明教會的祕密議會,今夜必須召開緊急會議。”
琴頷首,轉身時劍鞘撞上門框,錚然作響。
只剩下蒂芙尼還僵在門口。她看看莉莉冷硬的側臉,又看看高文煞白的臉色,終於把設計稿揉成一團,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含糊道:“……要不,我把提燈改成煤油燈?顯得更接地氣?”
“閉嘴。”莉莉終於側過頭,目光掃過蒂芙尼沾着墨點的鼻尖,“現在,立刻,馬上。把你昨天整理的‘願望之神’教義全文,一個字不漏,抄寫十遍。抄完交給我——用血。”
蒂芙尼嚥下最後一口紙團,喉結上下滑動:“……用我的血?”
“或者用他的。”莉莉抬手指向高文,“選。”
高文還沒開口,蒂芙尼已舉起右手,拇指狠狠劃過掌心。鮮血湧出,滴在設計稿殘骸上,迅速暈染開一片刺目猩紅。
“不用麻煩騎士大人。”她舔掉指尖血珠,笑得像個剛偷完蜜的狐狸,“畢竟……”她瞥向莉莉,“‘燈神’權柄復甦的第一滴血,總得由現任聖女來獻祭,纔夠虔誠,對吧,領主大人?”
窗外烏雲裂開一道縫隙,慘白日光斜切進來,恰好落在她掌心傷口上。血珠凝而不落,竟折射出微弱卻純淨的金色光暈——與蒂芙尼設計稿上提燈內的星辰光芒,同頻共振。
莉莉盯着那縷金光,久久未語。直到高文聽見自己心跳聲蓋過了窗外風聲。
“安德烈來了。”琴的聲音在走廊響起。
“讓他等三分鐘。”莉莉忽然開口,目光仍鎖在蒂芙尼掌心,“趁這點時間……高文,告訴我。昨夜你在地籠村地下室,除了燒掉那張紙,還做了什麼?”
高文垂眸。袖口滑落,露出左手腕內側——那裏原本該有道舊疤的位置,此刻皮膚完好如初,卻隱隱透出淡金色紋路,形如一盞微縮的提燈輪廓。
他緩緩捲起袖子,將那道新生的印記,完整展現在莉莉眼前。
“我……”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把它喫下去了。”
莉莉瞳孔驟然收縮。她猛地抓住高文手腕,指甲幾乎陷進皮肉:“你吞了什麼?!”
“K留下的‘星髓墨水’。”高文抬起另一隻手,攤開掌心。一粒比芝麻還小的暗紫色結晶正靜靜躺在紋路中央,表面流轉着液態星光,“它說……這是‘燈芯’。”
話音未落,整座千山堡突然劇烈震顫!
不是地震。是某種龐大意志自地底甦醒的脈動。辦公室吊燈瘋狂搖晃,玻璃窗嗡嗡震鳴,貝琪慌亂衝回時帶倒的綠植盆栽裏,泥土簌簌滑落,裸露出底下盤虯的黑色藤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沿着牆壁向上攀爬,藤蔓表面,無數細小提燈次第亮起,燈焰幽藍,映得所有人臉上皆浮起一層詭譎青光。
蒂芙尼低頭看着自己掌心血痕,金光驟然熾盛,竟在空氣中勾勒出半透明的燈形虛影。她驚愕抬頭,正撞上莉莉驟然失焦的瞳孔——那雙曾閱盡權謀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倒映着同一盞燈,燈焰跳躍,映出無數個微縮的、正在燃燒的千山堡。
“來不及了……”莉莉鬆開高文手腕,後退一步,指尖撫過自己頸側一道陳年舊疤,“K沒騙我。他真的……把整個維斯王國,都變成了他的提燈。”
高文攥緊拳頭,掌心結晶灼痛如烙。他望向窗外——遠處千山堡塔樓尖頂,不知何時已被一盞巨大無朋的幽藍提燈籠罩。燈焰無聲燃燒,將整座城市浸泡在流動的、粘稠的藍光裏。
而燈焰中心,倒映着一張熟悉的臉。
正是他自己。
只是那張臉嘴角上揚,眼神卻冰冷如深淵,脣形開合,無聲吐出兩個字:
——點燈。
蒂芙尼突然捂住嘴,嘔出一口金血。血珠落地,瞬間蒸騰爲細密金霧,霧中浮現出無數細小人影——全是千山堡居民,正舉着各色提燈,面帶狂喜,朝塔樓尖頂的方向,深深俯首。
琴拔劍出鞘,劍鋒寒光暴漲,卻照不亮她眼中蔓延的幽藍。
貝琪癱坐在地,手中卷宗散落一地,最上面那頁標題赫然是:《維斯王國人口普查名錄(三年前)》,而名錄末尾,用硃砂勾出的名字,正與高文左手腕內側浮現的燈形紋路,完美重疊。
高文慢慢抬起手,指尖觸向自己額心。
那裏,皮膚正微微發燙,浮現出第三枚暗紫色結晶的輪廓。
像一盞,正在點亮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