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傲正要喚出梅映雪和畢方鳥,前方的岩漿忽然劇烈翻滾起來。
赤紅的漿泡一個接一個炸開,黑色的劫氣從岩漿深處翻湧而出,在火海上空凝聚成一道人形。
那是一個剝皮客,但和之前遇到的所有剝皮客都不一樣——它的身上沒有腐朽的皮肉,而是一層由凝固岩漿構成的硬殼,黑紅色的巖殼覆蓋全身,縫隙中流淌着灼熱的火光。
它手中握着一根通體赤紅的長杖,杖頭嵌着一顆不斷跳動的火焰核心,每一次跳動都讓周圍的岩漿翻騰得更加猛烈。
它從岩漿中完全浮出,懸在火海上空,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三人。
那雙幽綠的眼中帶着不加掩飾的輕蔑,像是在看三隻不小心爬進爐竈的螞蟻。
“區區螻蟻,也敢妄想熄滅本座的大空之火?”
它的聲音如同熔巖翻滾,沉悶而灼熱,每一個字都帶着火焰的爆裂聲。
它手中長杖朝君傲一指,杖頭的火焰核心猛地一亮,周圍的岩漿如同聽到了號令,同時炸開數十道火柱,將整片洞窟映得如同白晝。
“你們可知,這大空之火乃不死之炎,一旦沾身,便是不死不滅,直到將你們燒成虛無。”
剝皮客將長杖拄在身前,語氣淡漠,“本座以此火焚殺過三位聖人,煉化過一尊大聖。你們三個金丹小輩能死在這火焰之下,也算不枉此生了。”
它似乎並不着急動手,反而饒有興致地看着三人,像是在欣賞獵物臨死前的掙扎。
君傲抬起頭,盯着那雙幽綠的眼睛,嘴角微微一扯:“螻蟻?呵呵。總比你們這些離不開此地的怪物強吧?”
剝皮客眼中的幽綠火焰驟然一凝。
“找死。”
它手一揮,長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岩漿表面炸開,一道黑色火焰從中躥出,在空中凝成一條火蛇。
蛇身足有水桶粗細,通體由漆黑的大空之火構成,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燒成了虛無,留下一道扭曲的空間裂痕。
火蛇昂起頭,發出一聲無聲的嘶鳴,朝着君傲撲來。
洛星河和屠蘇蘇臉色同時大變。
他們剛纔已經領教過這種黑色火焰的厲害——僅僅是指甲蓋大的一點火星濺到洛星河袖口上,便在兩息之內燒穿了整條衣袖,若不是他當機立斷撕碎外袍,火焰早就燒進皮肉裏了。
如今這條火蛇比剛纔那點火星大了何止千萬倍,真要被它沾上,連撕衣服的機會都不會有。
三人同時閃身躲避。
火蛇擦着君傲的衣角掠過,撞在他身後的洞壁上,那面由劫紋加固過的石壁瞬間被燒出一個黑漆漆的大洞,邊緣還在持續熔化。
火蛇從洞中鑽出,毫髮無傷,在半空中一甩尾,再次朝君傲撲來。
“這東西有靈智!”
君傲側身避開蛇頭的撲擊,腳下踩出驚鴻步,身形在洞窟中快速閃避。
火蛇緊追不捨,無論他怎麼變向,始終死死咬在身後三尺之外。
洛星河退到遠處,抬頭朝君傲喊道:“君兄!你到底有沒有辦法對付這火焰?”
屠蘇蘇也退到了另一側。
聽到洛星河的話,她冷笑一聲,語氣裏帶着幾分幸災樂禍:“他有個屁的辦法。這可是大空之火,除了太陰聖水,根本沒有東西能熄滅它。君傲,你的摘星術我收下了。”
君傲在空中連翻兩個跟鬥躲過火蛇的又一次撲擊,落地時單膝着地,嘴角卻掛着笑:“娘子,出手吧。”
話音落下。
梅映雪憑空出現在君傲身前。
她周身金色血氣翻湧如潮,荒古聖體的威壓讓火蛇的動作微微一滯。
但真正讓火蛇頓住的,不是梅映雪——而是她肩膀上站着的那隻拳頭大小的雛鳥。
畢方鳥歪着頭,紅寶石般的眼睛看着那條比它大了幾千倍的火蛇,眨了眨眼。
下一秒,那條不可一世的火蛇猛地僵在半空中,蛇頭猛地向後縮去,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連蛇身上的黑色火焰都被嚇得萎縮了幾分。
它掉頭就跑。
黑色火蛇化作一道殘影,瘋狂朝岩漿中逃竄,速度快到在空中拉出一條長長的黑煙。
那狼狽逃竄的姿勢,和方纔囂張撲擊的樣子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屠蘇蘇張着嘴,一臉懵逼。
“這……這是怎麼回事?”她難以置信地看着那條抱頭鼠竄的火蛇,“難不成梅映雪身上有太陰聖水?”
“不是太陰聖水。”識海中的殘魂終於開口了,聲音裏帶着一絲凝重,“大空之火怕的不是她,是她肩膀上那隻雛鳥。”
屠蘇蘇的目光刷地鎖定在梅映雪肩頭。
那隻拳頭大小的雛鳥,淡青色的絨毛,金紅色的飛羽,紅寶石般的眼睛——怎麼看都只是一隻剛出殼不久的幼鳥,毛都沒長齊,連站都站得不太穩當,歪歪斜斜地靠在梅映雪的脖頸旁。
就這樣一隻鳥,把大空之火嚇跑了?
“這……這不可能吧。”屠蘇蘇喃喃道,“一隻雛鳥而已,怎麼可能讓大空之火畏懼?”
“雛鳥?”殘魂冷笑一聲,“你再看仔細點。那可不是什麼普通的雛鳥。那是神鳥畢方的幼鳥。畢方鳥,天生便是火焰之神。別說是大空之火,就是更高級的混沌之火,見到畢方也得退避三舍,這是刻在火焰法則本源裏的壓制。”
屠蘇蘇愣在原地。
畢方。
傳說中的火焰之神。
君傲有一隻畢方鳥?
她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君傲那張掛着笑的臉,忽然很想扇自己一巴掌。
然後她真的在心裏扇了起來——不是扇自己,是扇識海中那個又開始裝死的殘魂。
“老東西。”她在心中咬牙切齒,“你害得我白白輸了一億虛擬幣。”
殘魂沉默了三息,才用一種心虛到極點的語氣回了一句:“……我也沒想到他竟有畢方幼鳥相助。”
“你感應不出來嗎?”屠蘇蘇氣得幾乎要把牙咬碎。
“君傲交給洛星河的小塔,乃是帝兵,以我如今的魂力,感應不出來很正常!”
“你就是在裝死!”屠蘇蘇的牙齦都要咬出血了。
岩漿上空的剝皮客也愣住了。
它那雙幽綠的眸子死死盯着梅映雪肩頭那隻雛鳥,長杖握在手中忘了揮動,火焰核心在杖頭不安地跳動着,像是一隻遇到了天敵的野獸,連火光都變得明滅不定。
“畢方?”它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難以置信的震動,不再是之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淡漠,“傳說中的火焰之神?這怎麼可能?畢方一族早已在上古大戰中滅絕,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裏?”
君傲拍了拍衣角上沾的黑灰,向前走了兩步,站在梅映雪身側,抬頭看向懸浮在火海上空的剝皮客,嘴角掛着一抹毫不掩飾的得意:“怎麼?這下知道怕了?”
剝皮客眼中的幽綠火焰猛地一凝。
它沉默了一息,發出一聲冷哼:“哼,區區一隻畢方幼鳥而已,毛都沒長齊,本座豈會放在眼裏?”
它抬起左手,在虛空中一握。
岩漿劇烈翻騰,無數道黑色火焰從火海中飛出,在它手中瘋狂匯聚。
火焰越聚越多,越聚越密,最終凝成一面赤紅色的大旗。
旗杆通體由某種不知名的赤金鑄成,旗面展開足有三丈之寬,上面繡着無數密密麻麻的火焰符文,符文流轉之間,散發出焚盡萬物的恐怖威壓。
萬魂幡在君傲氣海中劇烈震盪,幡身激動得幾乎要從君傲丹田裏蹦出來。
“好傢伙!火德仙君的本命法寶——火靈旗!竟然在這傢伙手中!小子,這旗必須拿下!有了它,老夫的旗面就可以加強了!”它頓了頓,忽然反應過來什麼,聲音陡然拔高,“等等——難不成它生前就是火德仙君?”
君傲心中一驚,盯着剝皮客的眼神變得更加鄭重:“火德仙君?厲害嗎?比仙王如何?”
“仙王是境界,仙君是職位。仙君掌管天庭一部,下轄無數真仙,論身份之尊崇只在仙帝之下。火德仙君當年在仙界中執掌五行之火,統御四方火部,論戰力——在仙王之中無敵手。”萬魂幡的語氣裏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敬意,“若它生前真是火德仙君,那這一戰絕不好打。”
君傲皺眉。
剛纔那個仙王級別的剝皮客已經讓他們費盡了力氣,如今又冒出一個無敵仙王的仙君。
按照副本的節奏,殺完精英怪之後應該是小怪纔對,怎麼又是一個精英級別的?
他正想着,剝皮客已經動了。
它雙手握住火靈旗的旗杆,將大旗猛然一揮。
旗面上的火焰符文同時亮起,整個洞窟的溫度在這一瞬間飆升到恐怖的程度——石壁開始熔化,地面上的碎石紛紛自燃,連空氣中的劫氣都被點燃了。
岩漿火海中炸開數百道黑色火柱,每道火柱中都有黑色火焰化作一頭兇獸——火狼、火鷹、火蟒、火獅——浩浩蕩蕩地朝君傲四人撲來。
而它手中這一揮還沒停,更多的黑色火焰正從火靈旗上湧出。
梅映雪沒有退。
她抬手將肩頭的畢方雛鳥託在掌心,朝那片鋪天蓋地的黑色火焰輕輕一送。
雛鳥張開嘴。
小小的一張嘴,還沒有人的指甲蓋大。
可就是這張嘴張開的瞬間,那漫天撲來的黑色火焰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掐住了命脈。
所有火焰兇獸齊齊哀鳴,身形在半空中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撕碎,重新化爲最純粹的黑色火焰,然後如同百川歸海般朝着雛鳥的嘴裏湧去。
火蛇、火狼、火鷹、火蟒、火獅,連同火靈旗上新揮出的火焰,連同岩漿表面翻滾的所有大空之火——全部湧向同一個方向。
那隻巴掌大的雛鳥,像是一個無底洞。
黑色火焰瘋狂灌入它的小嘴,它的身體卻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淡青色的絨毛,依舊是迷迷濛濛的眼神,只是喫到最後輕輕打了個嗝,噴出一縷淡淡的青煙。
整片岩漿火海熄滅了。
凝固的岩漿變成了黑色的巖石,表面還殘留着灼熱的溫度,但火焰已經徹底消失。
剝皮客手中火靈旗上的符文黯淡了一大半,旗面無力地垂落下來,像是在瑟瑟發抖。
剝皮客呆呆地看着這一幕,幽綠的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聲音都變了調:“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若是一隻成年畢方,吞了我的大空之火還說得過去。可這明明只是一隻剛出殼的雛鳥,連飛羽都沒長全,怎麼能——怎麼能吞下這麼多的大空之火?”
它哪裏知道,這隻畢方雛鳥在出殼之前,就已經吞噬了離火之精。
離火之精,那是火中聖品,是連成年畢方都要費力煉化的高純度先天之火。
這雛鳥在蛋殼裏待了這麼久,餓了就吮幾口離火之精,醒了再吮幾口,那先天離火於它而言已是家常便飯。
相比之下這大空之火不過是餐後甜點,連墊肚子都算不上。
君傲看着剝皮客那張凝固在震驚中的臉,微微一笑,撐開雙臂比了一個很大的手勢:“我家小鳥喫了這麼多,纔剛剛半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