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傲和楊靈昭被送進洞房時,梅映雪和屠蘇蘇的心同時揪了一下。
梅映雪端坐在席位上,手中的酒杯停了許久未曾放下。
她看着那扇緩緩合上的雕花木門,看着門縫中最後一線燭光被掐滅,只覺杯中這萬劫窟珍藏了不知多少萬年的仙釀寡淡如水,入喉無味。
她是君傲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荒古聖體的傳人,是同階無敵的妖孽。
可此刻,她只是一個看着自己男人和別的女人步入洞房的妻子。
縱然她方纔對屠蘇蘇說得那般灑脫,真到了這一刻,心裏那股酸澀還是壓不住地往上翻湧。
她不怪君傲,這場婚事本就是權宜之計,她懂。
可心底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仍是悄悄漫了上來。
屠蘇蘇坐在她身旁,目光也黏在那扇門上,半天沒說話。
她忽然慌了。
這種感覺來得毫無預兆,像是一顆石子猝不及防地投進了原本平靜的古井,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怎麼也止不住。
“不會吧。”她在心裏對自己說,“就看了一眼他的真容,就喜歡上了?不,不可能。我與他頂多算是朋友——而且是那種交情很淡的朋友。我還欠他一億虛擬幣,我們連朋友都算不上,頂多算是債主和欠債的。我心裏難受,只是因爲……因爲……”
她迫切地想找到另一個理由來說服自己,可那個理由偏偏怎麼也找不到。
她搜腸刮肚地把所有可能的藉口都想了一遍!
是因爲在洞道裏並肩作戰的情誼?
是因爲他替自己擋過剝皮客?
是因爲看不慣這種包辦婚姻?
每一個理由都站不住腳,每一個藉口都被她自己推翻。
“完了。”她捂住臉,手指冰涼,“要是被冷月、秦雨她們知道我竟然對一個男人一見鍾情,她們會笑死我的。冷月那張嘴,能拿這事笑話我一輩子。秦雨會在我的丹藥裏下瀉藥,然後逼我承認。”
可想到冷月和秦雨,屠蘇蘇的心一下子就涼了半截。
臉上的緋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敗,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酒杯,指節泛白。
梅映雪察覺到她的異樣,側頭看着她忽紅忽白的臉色,若有所悟:“蘇蘇姑娘,你莫不是看上我家相公了?”
屠蘇蘇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酒液灑了幾滴在桌上,她連忙低頭去擦,借這個動作掩飾臉上的慌亂:“沒……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會看上他?他那人臉皮又厚,說話又損,還騙了我一億虛擬幣,我巴不得離他遠一點。”
“那你爲何和我一樣,這般失落?”梅映雪問。
屠蘇蘇沉默了很久。
久到庭院中的喧囂漸漸遠去,久到桌上噁心的菜餚不再噁心,久到那些剝皮客們開始散去。
然後她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聲音低得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迴音。
“我想到了我的朋友。和我一起長大的朋友,一起修煉的朋友,一起闖蕩的朋友。”她的嘴角努力往上翹了翹,想扯出一個笑,卻沒能扯出來。
“想到朋友本是好事,爲何失落?”
“因爲她們都死了。”屠蘇蘇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被人先奸後殺。”
梅映雪端杯的手猛然收緊,整個酒杯在她掌中無聲地化作了齏粉。
她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誰?是誰這麼殘忍?”
“是那個瘋子。那個妖孽榜排名第一的柳瘋。”
屠蘇蘇的聲音終於起了一絲顫抖,那是被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恨意,從緊閉的牙關中一絲一縷地滲出來。
“我和我的朋友與他都是從同一個星球走出來的人。冷月,秦雨,還有我——我們三個是一起拜入宗門的,一起從底層爬上來,一起進內門。可那個瘋子……他瘋血發作,冷月和秦雨去攔他,被他……她還要對我下手,可我爹來了,攔住了他……他將我爹活活打死……”
她的聲音哽住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了血,卻絲毫感覺不到疼。
梅映雪伸出手,輕輕覆在屠蘇蘇攥緊的拳頭上,將自己的真氣緩緩渡過去,試圖讓她放鬆一些。
那隻手明明比屠蘇蘇的還要纖細幾分,卻穩如磐石,溫如暖玉。
“這柳瘋竟如此可惡,還妖孽榜第一呢。”梅映雪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蘇蘇姑娘放心,他日遇到柳瘋,我梅映雪替你報仇。”
“多謝。”屠蘇蘇低低應了一聲,卻又緩緩搖頭,“只是那柳瘋一旦瘋血發作,實力便會暴漲,我們……”
“無妨。我就不信了,他那瘋血能暴漲到什麼地步。”梅映雪打斷了她的話,那雙清冷如霜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凌厲至極的金光,“有我和相公在,一定能將他踢出虛擬宇宙。然後我們在現實宇宙中找到他,將他斬殺——替你爹,替冷月,替秦雨,報仇。”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可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劍尖在石碑上刻下的誓詞,不容置疑,不可動搖。
屠蘇蘇看着她那雙燃着金色火光的眼眸,忽然覺得壓在心頭這些年的大石,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撬動了一角。
洞房內。
楊靈昭靜靜坐在牀沿,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着。
蓋頭遮住了她的臉,也遮住了她此刻所有的緊張與羞澀。
這位叱吒萬劫窟的楊家大小姐,往日在剝皮客面前一言九鼎、在戰神父親面前也敢頂嘴的傲氣女子,此刻安靜得像一株含羞草。
她聽着君傲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近了,又遠了。
君傲卻沒有走向牀沿,而是徑自走到了窗邊,推開了那扇雕花木窗。
然後他愣住了。
天穹上掛着一輪明月。
月華如水銀瀉地,將庭院中的枯樹、石階、紅燈籠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光。
可這裏是萬劫窟,是終日黑暗不見天日的廢棄古星內部,是連星光都照不進來的絕地。
怎麼會有月亮?
“這裏可是萬劫窟,終日黑暗不見天日。怎麼會有月亮?”君傲望着那輪明月,語氣中滿是困惑。
蓋頭下傳來楊靈昭的聲音,帶着一絲緊張後的輕顫,卻依舊不失溫婉:“這月亮是爹以大法力幻化出來的。他說,女孩兒家一輩子最重要的便是這一日,旁的可以將就,唯獨這月亮不能將就。便是我娘不在了,她那份心意,也要替他補上。”
君傲心中微微一動。
法力化月,而且是如此逼真、如此廣袤的幻化——那輪明月分明高懸於整個萬劫窟上空,不僅僅是照亮這座庭院,連遠處的山巒輪廓都被它鍍上了銀邊。
這等手段,他聞所未聞。
“不對。嶽父大人重活一世,修爲不過金丹境,法力不過六丈,便已是極限。六丈法力,怎麼可能幻化出如此規模的月亮?”
楊靈昭在蓋頭下輕輕搖了搖頭,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這個死人頭,洞房花燭夜,不來掀蓋頭,不去喝合巹酒,不來圓房,反而站在窗戶邊研究月亮是怎麼來的。
換了旁的新娘子怕是要委屈得哭出來,可她偏偏就嫁了這麼個不合時宜的男人。
她輕嘆一聲,還是耐着性子解釋道:“爹是活出了第二世不假,修爲只有金丹境也沒錯。但爹的前世是仙域戰神,一身修爲早已功參造化,便是在仙帝面前也有一席之地。他在活出第二世之前,將前世的法力封印在了一件祕寶之中,留在關鍵時刻釋放。今夜這輪明月,便是從祕寶中借的法力所化。”
君傲恍然。
原來如此。
前世法力封印於祕寶之中,關鍵時刻釋放——這便解釋了他之前感受到的那股磅礴法力是從何而來。
那頂轎子的吸力、這輪明月的幻化,皆是借了前世的力量。
不是金丹境超越了規則,而是在規則之外另闢了一條蹊徑。
但君傲的心思並沒有在月亮上停留太久。
他站在窗前,目光穿過月色,落在遠處黑暗籠罩的萬劫窟深處,心中的疑問如同藤蔓般瘋長。
他轉過身,看向牀沿那個蒙着蓋頭的紅色身影。
今夜本不該談這些,可他心裏揣了太多謎團,每一個都像一根刺,紮在心上,不拔不快。
“娘子。”他走到楊靈昭面前,卻沒有去掀蓋頭,而是搬了張凳子在牀前坐下,語氣認真,“我有很多疑問想問你。你在這萬劫窟中住了多年,對這些事,應該比誰都清楚。”
楊靈昭在蓋頭下抿了抿嘴,輕輕點頭:“你問吧。”
君傲整理了一下思緒,將心中的疑問一個個倒了出來。
之前這女人明明是怨靈,爲何會變成人,剝皮客爲何與外界傳聞不同,萬劫窟到底是誰設下的封印,外界的剝皮客與這裏的剝皮客是不是同一種東西——他把這些問題壓在心底太久,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楊靈昭聽完他的問題,沉默了很久。
不是不願回答,而是在斟酌從哪裏說起。
良久,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再羞澀緊張,而是帶上了一種敘述往事時纔有的沉靜:“相公,你可知道,這虛擬宇宙的來歷?”
“有傳言說它是天道所化。”君傲答道。
“不。”楊靈昭搖了搖頭,蓋頭上的流蘇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虛擬宇宙,是天道與鄧太阿仙帝共同創造的世界。”
君傲愣住了。
鄧太阿。
又是這個名字。
他的丹田深處,那幾位仙帝殘魂似乎也微微動了一下,但誰都沒有出聲。
楊靈昭的聲音繼續從蓋頭下傳來,如同翻開了一本落滿塵埃的古卷:“當年仙域五帝,以太初、太清、太阿三位仙帝最強,被稱作仙域三巨頭。剩下妖月、東皇兩位仙帝實力稍弱,但也皆是俯瞰萬古的存在。上古一戰,異域入侵,那一戰打得天崩地裂,星河破碎。仙域雖然最終擊退了異域大軍,但諸天萬界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五帝之中,太初仙帝戰死於星海之巔,太清仙帝重傷後不知所蹤,太阿仙帝被異域至尊聯手重創,只剩最後一口氣。就是在那瀕死之際,太阿仙帝將畢生修爲與天道意志相融,共同演化出了這方虛擬宇宙。它的初衷,是作爲後世修行者的練兵之地——在這裏可以經歷生死搏殺,卻不至於真正隕落。這是太阿仙帝留給諸天萬界最後的饋贈。”
君傲靜靜地聽着,心中波瀾起伏。
虛擬宇宙不是冷冰冰的天道規則,而是一位仙帝臨終前燃燒自己換來的薪火。
那些他走過的街道、戰過的擂臺、領取過的任務獎勵,背後都是一位仙帝在萬古之前爲後人鋪下的路。
“那剝皮客——”君傲的聲音微微沉了幾分。
“剝皮客,是當年戰死的仙人。”楊靈昭的語氣中多了一絲沉重,“那一戰隕落了太多太多仙人。真仙、仙王、仙君……他們的神魂本該消散於天地之間,化作虛無,不留痕跡。但天道不忍——佈下虛擬宇宙時便留下了一方角落收容這些殘魂,也算是爲戰死的英靈找一處安息之所。”
她的語速放緩了,像是接下來的事需要更多勇氣才能說出口:“直到萬劫大帝登仙失敗,他的殘魂遁入虛擬宇宙中療傷。本以爲是躲過了一劫,可他很快發現了一個令他無比絕望的真相——當年偷襲他的那幾位至尊,並非我諸天至尊,而是異域在諸天安插的奸細。他們用黑暗侵蝕了萬劫大帝的殘魂。大帝被黑暗吞噬了神智,失去了最後一點清明,即將化爲黑暗的傀儡,肆虐整個虛擬宇宙。”
“虛擬宇宙中的仙魂們無路可退。這裏是太阿仙帝用命換來的淨土,若是被黑暗徹底污染,萬古心血毀於一旦。於是殘存的仙魂們聯手,拼着最後的力量將萬劫大帝連同被黑暗污染的區域一同封印於此。萬劫窟,便是那道封印的名字。”
“可黑暗的腐蝕從未停止。封印雖然困住了萬劫大帝,仙魂們卻也無法離開。隨着歲月流逝,黑暗一點一點地侵蝕了他們。數十萬年、百萬年——漫長的時光沒有治癒任何東西,反而將他們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剝皮客,便是這些被黑暗腐蝕後的仙魂。”
君傲聽到這裏,終於明白了爲什麼剝皮客的殘魂被淨化後對黑暗有那麼深的恨意。
他們不是怪物,他們只是被困在萬劫窟中,被黑暗折磨了幾十萬年的仙。
“原本,萬劫窟的存在,外界是沒有人知道的。”楊靈昭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但爹發現,萬劫窟的封印已經鬆動了。仙魂們正在逐漸失控,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衝破封印,將黑暗重新散佈在虛擬宇宙的每一寸土地上。屆時不僅是虛擬宇宙,連外界諸天都會受到影響。”
“所以爹用太阿仙帝當年留給他的信物,擾亂了這片區域的時空法則,篡改了外界所有人的記憶。將萬劫窟變成十大禁地之首,將這裏包裝成一個可以領取鉅額懸賞的任務副本——這一切,都是爲了吸引大氣運之人前來。因爲太阿仙帝殘魂曾留下箴言:萬古之後,會有一位身懷大氣運之人降臨此地,取走萬劫鼎,將萬劫窟中所有被黑暗侵蝕的仙魂盡數吞噬,以終結這場延續了太久太久的劫難。”
君傲聽完,怔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這麼說,我就是那個大氣運之人?”
楊靈昭在蓋頭下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着幾分促狹,幾分嬌嗔:“相公爲何如此篤定,自己便是那大氣運之人?”
“沒有大氣運,怎麼會遇到娘子你呢?”君傲說。
楊靈昭的臉騰地紅了。
她垂下頭,手指在袖中絞作一團。
嘴上雖嗔怪他油嘴滑舌,心裏卻甜得像灌了蜜。
這話實在太過無賴,可偏偏被他說得那般坦蕩。
君傲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對了,娘子。你之前不是……怨靈嗎?爲何現在有了肉身?”
楊靈昭的聲音輕柔了幾分:“是爹重生後,用祕法將我與妹妹的殘魂從那具被黑暗腐蝕的軀殼中抽離出來,再以祕寶中的前世法力爲我們重塑了肉身的雛形。所以爹這一世的修爲纔會停在金丹境——他將大量本源都用來救我和妹妹了。不過,我和妹妹目前還不算真正的人。”
君傲的臉色微微一僵。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星漢嫁衣,又看了看牀沿上那個蒙着蓋頭的纖細身影,一句話不受控制地從腦海中蹦了出來——不會,娶了個鬼吧。
楊靈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蓋頭下傳來了她細弱蚊蚋的聲音:“爹說了,只要與男子圓房,我們姐妹便能吸納男子體內的陽氣爲引,將祕法最後一步完成,成爲真正的人。”
君傲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拿起桌上的秤桿,走到牀前,緩緩挑起了那頂流光溢彩的紅蓋頭。
蓋頭落下,露出一張絕美的面容。
楊靈昭低垂着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出兩片扇形的陰影,臉頰上浮着兩團紅暈,從耳根一路染到了頸側。
她不敢抬頭看他,雙手在膝上交握,指尖微微泛白。
“看夠了沒有?”她終於抬頭,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盛滿了羞澀與佯怒,卻怎麼也兇不起來。
君傲在牀沿坐下,伸手輕輕握住了她交握在膝上的手,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楊靈昭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窗外月色如水,灑在庭院中那棵枯樹上,將那光禿禿的枝丫染成了銀色。
滿院的紅燈籠依舊高懸,只是剝皮客們不知何時已經散了,只剩下梅映雪與屠蘇蘇在互訴衷腸。
“啊!”
一聲女子的尖叫劃破夜空。
屠蘇蘇本能的站起身。
“是不是出事了?”
梅映雪心裏一疼,她自然明白這聲尖叫意味着什麼。
她攔下屠蘇蘇,輕聲道:“蘇蘇姑娘,你還是處子之身吧?”
屠蘇蘇一愣,不明白梅映雪爲什麼突然這麼問。
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梅映雪在她耳邊輕聲道:“蘇蘇姑娘,這是女子第一次行房時……”
屠蘇蘇瞪大了眼睛,奇怪的知識又增加了!
“啊!”
又一聲尖叫響起。
不過,這一次,是男人的聲音,而且是洛星河的聲音。
屠蘇蘇看着梅映雪,滿臉的疑惑:“男人破身也會疼嗎?”
梅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