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傲與梅映雪並肩走出功德殿。

殿外的陽光灑在青石長街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周圍修士的目光從四面八方黏過來，敬畏有之，豔羨有之，嫉妒亦有之。

通關萬劫窟，功德碑第一，十億虛擬幣到手——這三件事隨便拎出一件都夠吹一輩子，偏偏全讓同一個人佔了。

梅映雪早已習慣了被人注視，面上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

君傲更是懶得理會，他正盤算着等會兒去天機閣的事，心思根本不在周圍的議論上。

兩人剛走下功德殿的臺階，便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靠在街邊的石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洛星河此刻的模樣，說慘都算抬舉他了。

頭髮散亂得像被狗啃過，發冠不知飛到了哪裏，幾縷碎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

衣衫破了好幾個口子，左袖更是從肩膀處被撕掉半截，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胳膊。

嘴角掛着一縷還沒擦乾的血跡，配上那張俊朗卻此刻灰頭土臉的面容，活像是剛從亂葬崗裏爬出來的。

君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頭一挑：“洛兄，不是吧，一個欒霄就把你打成這樣？”

洛星河搖了搖頭，扯到嘴角的傷口，疼得嘶了一聲：“欒霄？那個廢物兩招就被我踢出了虛擬宇宙。打他，我連汗都沒出。”

梅映雪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上，眉頭微蹙：“那你身上這些傷是怎麼回事？”

“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個傢伙。”洛星河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撐着石柱站直了身子，“實力很強，上來就問你的下落。我問他想幹什麼，他說要找你算賬。我一聽這話，那還得了？直接就跟他在街上幹了起來。”

他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不甘：“誰知道那傢伙強得離譜。我用了分身術，用了金剛術，連斬仙術都用上了——結果還是敗了！”

君傲眉頭微微皺起。

洛星河如今的實力他再清楚不過——覺醒了星辰血脈之後，不動用任何奇術都能碾壓欒霄，分身術、金剛術、斬仙術三術齊出，便是尋常的洞天境修士也未必能穩贏他。

能在三十招之內將他打成這副模樣的，絕不是泛泛之輩。

“他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

“他沒說名字。”洛星河搖了搖頭，隨即目光越過君傲的肩膀，瞳孔猛地一縮，“至於長相——你自己看，就是那個傢伙。”

一道聲音從君傲身後傳來，清朗如玉石相擊，語氣卻冷得像淬了冰。

“你就是君傲？”

君傲轉過身去。

長街對面，一個年輕人負手而立。

他穿着一襲月白長袍，腰間繫着一條銀色雲紋腰帶，身姿修長如竹。

面容生得極爲俊美，劍眉斜飛入鬢，鼻樑挺直如山脊，薄脣微抿，一雙星眸正冷冷地注視着君傲。

那張臉捏得確實好看，好看到周圍不少女修士已經忍不住多看了好幾眼。

可那雙眼睛裏盛着的情緒，卻讓君傲有些莫名其妙。

那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怒意，像是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周圍看熱鬧的修士越聚越多，人羣中很快便有竊竊私語傳了出來。

“那不是搖光聖子嗎？他這半年不是一直在找君傲嗎？”

“這下有好戲看了。搖光聖子這半年來連敗妖孽榜四人，每一次都只用了一招，擺明了是衝着君傲來的。”

“可君傲剛通關了萬劫窟，功德碑第一，搖光聖子再強能強過他？”

“那可說不準。功德碑比的是功德，妖孽榜比的纔是戰力。搖光聖子這半年十一路殺到第七，前面幾個都不在聖城，他才停下來。他的真實戰力，恐怕遠不止第七。”

君傲將這些議論聽在耳中，面上不動聲色。

他看着搖光聖子那張俊美得近乎不真實的臉，心中卻生出一絲古怪。

這人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可那雙眼睛裏的敵意卻濃烈得像是積攢了很久。

“不錯，我便是君傲。”他聲音平淡，“你打了我兄弟？”

搖光聖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君傲，那雙星眸中的怒意越來越盛，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被硬生生壓在地殼之下。

他的目光在君傲臉上來回掃視，最後停在了那道橫貫整張臉的猙獰刀疤上，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然後他動了。

毫無徵兆，毫無預兆。

連一句多餘的狠話都沒有，他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原地，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下一瞬，一隻裹挾着五種法則之光的拳頭已到了君傲面前。

君傲剛要抬手，一隻纖細卻有力的手卻先他一步，穩穩地接住了那隻拳頭。

“相公，此人交給我。”

梅映雪的聲音有點興奮。

她的五指扣住搖光聖子的拳鋒，金色血氣在指間翻湧，將那隻裹挾着五種法則的拳頭生生定格在了半空中。

兩人僵持了一息，然後同時發力，兩道身影在氣浪炸開的瞬間各自後退數丈，拉開了距離。

搖光聖子穩住身形，看向梅映雪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意外。

他方纔那一拳雖未盡全力，卻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接住的。

梅映雪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

金色血氣在她周身轟然炸開，荒古聖體的威壓如同潮水般席捲整條長街。

她一步踏出，人已到了搖光聖子面前，右拳裹挾着璀璨金光迎面砸下。

這一拳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純粹的肉身之力。

荒古聖體，人族至強體質，同階之中能與之硬撼肉身的體質寥寥無幾。

搖光聖子雙臂交叉格擋，五種法則之光在手臂上交織成一面光盾。

金色拳罡砸在光盾上，發出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

光盾劇烈震顫，搖光聖子腳下的青石地面寸寸龜裂，整個人被這一拳砸得向後滑退了數丈，鞋底在石板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

他抬起頭，那雙星眸中終於沒有了輕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

這女人的肉身，比他預想中強了太多。

君傲站在街邊，越看越心驚。

梅映雪的實力他再清楚不過。

在歸元化龍池中荒古聖體蛻變之後，又得了神行仙君的完整神行術，單論戰力，此刻絕對有妖孽榜前二的水準。

可搖光聖子竟然與她打了個平分秋色，攻守之間絲毫不落下風。

難怪這傢伙能擊敗洛星河。

以他此刻展現出的戰力，恐怕至少兩倍於星辰血脈的洛星河。

“小子，你注意看他的體質。”萬魂幡的聲音忽然在識海中響起，語氣中帶着幾分罕見的鄭重，“此人身上的法則親和力高得離譜，五種法則同時運轉卻沒有一絲滯澀，這不是靠後天苦修能做到的。如果老夫沒看走眼，他恐怕是傳說中的先天道體。”

君傲瞳孔微微一縮。

先天道體，那可是比他的道骨還要逆天的體質。

道骨只是與大道先天契合，而先天道體卻是天生與天地萬道相融。

擁有這種體質的人，從出生起便與大道同頻，參悟法則的速度是常人的千百倍。

在諸天萬界的體質排名中，先天道體僅次於荒古聖體，排在第三。

但若論對大道的親和力，它甚至還在荒古聖體之上——荒古聖體強在肉身，先天道體強在法則。

果然，下一刻君傲便看出了端倪。

搖光聖子周身流轉的法則之光共有五種——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

每一種法則的品階都達到了三階，尤其是那道金色的金之法則，已經隱隱有了四階的雛形。

五行法則在他體內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循環，相生相剋，運轉自如。

這種對法則的掌控力，已經不是單純的天賦能解釋的了，這就是先天道體的恐怖之處。

梅映雪越打越不耐煩。

她的荒古聖體在肉身層面佔據着絕對優勢，可搖光聖子的五行法則實在太詭異了，每次她的拳鋒即將落在實處，那五種法則便會同時運轉，以相生之力層層抵消她的拳勁。

打了這麼久，她的拳罡十成落在對方身上的不過三四成。

她心念一動，分身術施展開來。

兩道與本尊一模一樣的金色身影從體內走出，三具荒古聖體成品字形將搖光聖子圍在中央。

三雙燃燒着金色血氣的拳頭同時轟出，拳罡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封住了搖光聖子所有的退路。

三打一，搖光聖子頓時落入了下風。

他側身避開正面一拳，反手一道火之法則逼退左側分身，右腿橫掃逼退右側分身，可梅映雪的本尊已趁這個間隙欺近他身前三尺。

金色拳罡結結實實地砸在他交叉格擋的雙臂上，五種法則凝聚的光盾被砸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然後君傲看見搖光聖子的眼睛變了。

那雙星眸中的星光驟然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到極致的暗色，像是有人將一小片星空摘了下來，嵌入了他的眼眶中。

那暗色中流轉着無數細碎的光點，每一顆光點都像是一顆微縮的星辰，在他眼中緩緩旋轉。

他的視線掃過梅映雪三道身影，每一個動作在他眼中都被放慢了無數倍，每一處法則的流轉都被拆解成了最原始的軌跡。

“這是大道之眼。”萬魂幡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果然如此的篤定，“先天道體獨有的天賦神通。說起來，跟你那個相好木蘭的天瞳很像——不過天瞳看的對手攻擊破綻，大道之眼看的是法則流轉的破綻。在他眼中，任何法術神通都有破綻，沒有什麼是完美無缺的。”

大道之眼一開，局勢頓時發生了變化。

搖光聖子的身法變得極其詭異，他不再與梅映雪硬撼，而是在三道身影的圍攻中不斷閃避。

每一步都踩在攻擊最薄弱的節點上，每一次閃避都精準地避開了拳罡最鋒銳的部分。

他不攻，只是躲，可梅映雪的攻擊卻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將他壓制住。

不僅如此，他還開始反擊了。

他的反擊極少，每十幾次閃避纔會出一招，可每一招都精準地落在梅映雪拳法中靈力流轉最滯澀的那一個點。

那些點稍縱即逝，尋常修士根本捕捉不到，可在大道之眼中，它們就像黑夜中的螢火一樣清晰。

好在梅映雪有神行術。

她的身影在空間的節點上不斷閃爍，比搖光聖子那詭異的身法只快不慢。

搖光聖子的反擊雖然精準，卻始終無法命中她。

兩人在長街上僵持了片刻，梅映雪的耐心終於徹底耗盡。

她不再試圖以技巧取勝，而是直接將金剛術和斬仙術同時催動到極致。

金剛術的金光從骨髓深處透出體表，與荒古聖體的金色血氣疊加，形成一層近乎實質的金色甲冑。

斬仙術的鋒芒在拳骨間吞吐，將她本就恐怖的攻擊力又推高了一個層次。

她不再閃避搖光聖子的反擊，而是硬扛着那五行法則的轟擊，一拳砸了過去。

這一拳的威勢，比之前任何一拳都要恐怖。

金剛術加持的防禦讓她可以無視一切反擊，斬仙術加持的攻擊讓她的拳鋒足以撕裂任何阻礙。

搖光聖子的五行法則光盾在這一拳面前只撐了不到半息便轟然碎裂，金色拳罡結結實實地砸在他胸口，將他整個人砸得橫飛出去，後背撞在功德殿前的石柱上，將那根刻滿法則紋路的石柱都撞出了一片裂紋。

搖光聖子從石柱上滑落，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他低着頭沉默了一息，然後緩緩站了起來。

那張俊美得近乎不真實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壓到極致的、近乎偏執的執拗。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右手在虛空中一握，一柄寶扇憑空出現在他掌中。

扇骨呈暗金色，不知以何種材料煉製而成，扇面上繪着一幅五行流轉圖——金木水火土五種法則在扇面上緩緩旋轉，相生相剋，形成一個完美的循環。

這柄寶扇一出現，搖光聖子周身的五行法則便像是受到了某種加持，五種法則之光同時亮了幾分。

他握住扇柄，將全身的法則之力盡數灌入扇中。

扇面上的五行流轉圖驟然亮起，金木水火土五種法則在扇面上瘋狂旋轉，漸漸融合成一道若有若無的法力——足有一丈之長。

君傲的瞳孔驟然一縮。

法力。

在金丹境便能使出法力的人，他以爲這世上除了那些轉世重生的大佬之外，就只有自己這個靠吞天魔功強行凝聚法力的異數了。

可如今，他竟在第二個人身上看到了法力的光芒。

“這柄寶扇是把聖器。”萬魂幡適時開口，語氣倒是比君傲冷靜得多，“他能凝聚法力，一來是因爲先天道體與天地萬道相契合，法則親和力遠超常人；二來是這寶扇本身就有融合法則的功效。兩者疊加，才勉強催生出了這一丈法力。跟你空手凝聚的法力不是一回事——你是把法則煉化成了法力，他只是借用法寶把法則暫時拼湊在一起。威力嘛，差遠了。”

搖光聖子扇出一丈法力，那法力化作一道五彩斑斕的光柱朝梅映雪疾射而去。

威勢確實驚人——金丹境中能打出法力攻擊的，放眼整個諸天萬界也找不出幾個。

梅映雪看着那道法力光柱朝自己射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手中出現一塊板磚。

她掄起板磚，照着那道光柱就是一磚拍了下去。

法力光柱在板磚面前如同瓷器般脆弱，被一磚拍得粉碎，化作漫天五彩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板磚的餘力穿過碎裂的光柱，結結實實地拍在搖光聖子胸口。

搖光聖子被這一磚拍得倒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幾個跟鬥才狼狽地落在地上。

他單膝跪地，一口鮮血噴在青石地面上，手中的寶扇也黯淡了幾分。

可他抬起頭時，那雙恢復了正常色澤的眼睛卻依舊死死盯着君傲。

不是盯着打敗他的梅映雪，而是盯着君傲。

那眼神太過複雜——不甘、憤怒、委屈、怨恨，像是積壓了很久很久的某種情緒，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君傲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他仔細回想了一遍自己的所作所爲，確認自己從未招惹過這位搖光聖地的天之驕子。

兩人連面都沒見過，更談不上有什麼仇怨。

可對方看他的眼神，卻分明是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然後搖光聖子開口了。

“君傲，你長得這麼醜，憑什麼玉瑤妹妹會喜歡你？”